第37章 重量

任楝宁隐约间感觉到外婆的身体应该是出了什么问题了,于是他反复地向他们确认,得到的回复依旧是“没事”“别担心”“不要胡思乱想”诸如此类。

可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又解释不了这几个月的反常。他甚至觉得,就连出去旅游都是外公外婆骗他的,糊弄他的,目的是不要他担心。

他们越是搪塞,他就越是确信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他没想通,他们的隐瞒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外婆病得不重吗?可那为什么要这么久不回家?相反,最坏的结果是外婆已经病入膏肓。如果那样,难道瞒着他就有用吗?

他一个晚上没睡,第二天起床,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你没事吧?”李履安昨天被王哥喊去烧烤店帮忙了,回来发现楝宁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吓得赶紧问他。

任楝宁踉跄着起身,他感觉自己的右腿似乎有点使不上力,“没事,昨天晚上没睡好。”他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腿,像一个姿势待久了,有点麻了。

“我妈今天回来。”他抓起拐杖向客厅走去,下意识地看向那尊佛像。

他想起昨天那张医院票据来,“履安,你有没有觉得外公外婆最近有点反常?”他停在佛像前。

“哪个方面的反常?”履安还有点摸不着头脑。

“外公外婆过年不回来。”他手心冒汗,“我昨天发现了一张肿瘤医院的票据,外公却说是给外婆咽炎开的。”他说得简单明了。

“所以,你担心外婆生病了是吗?”履安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仅仅是担心,”他摇了摇头,“我更害怕。”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着,他感觉自己的腿软得快要站不住了。

“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连他的音色也禁不住地打着颤,“要是再也见不到,”他没敢继续往下说了。

他倚在履安的怀里,像一张泡软了的纸,又沉又轻的。

“楝宁。”李履安用湿热的手掌按住他的肩膀,“阿姨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晚上?”任楝宁的脑子一团乱,“我也不知道。”

“好。”李履安揉了揉他眉间的褶皱,“阿姨回来,我们就去把事情问清楚。当面问,让她没有回避的余地,好不好?”

“但你要想清楚,不管什么结果,你都得接受。”他继续说。

任楝宁沉默着没说话,“不管什么结果,我都得接受。”他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我行吗?”他叹了口气。

“我会跟你一起的。”履安的语气也并不轻松。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多少人能那么平淡地面对疾病,甚至死亡,他和任楝宁也一样。

两人都没有说话,依偎着坐在沙发上等着任丽君回来。

任楝宁的手机响了,是任丽君打来的电话。

“妈妈。”他立马接通。

“宁宁。”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

任楝宁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出事了是不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嗯。”

“还不告诉我外婆出什么事了吗?到底要瞒着我到什么时候?”任楝宁好像在用自己最后一口气在倾吐着自己的怨言,他想一口气全说完,然后再窒息地晕过去。

任丽君知道再怎么撒谎都没用了,“外婆查出了下咽癌,本来已经控制住了,今天查出来细胞扩散,正在抢救。”

“你收拾一下在楼下等我,我马上到小区楼下,我们去见外婆。”

“外婆现在在哪里?”任楝宁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不跳了。什么下咽癌,什么扩散,什么抢救,这些字眼要夺走他全部的意识。

“前天从云松转院回安南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着明显的哭意,“宁宁,妈妈对不起你。”

任楝宁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楝宁。”一旁的李履安心快碎了,一切都这么的突然,让人根本没有缓冲的余地。

“履安,你在旁边对不对?”

“嗯,阿姨。”履安的嗓音低沉。

“你帮阿姨把楝宁带到楼下,好不好?”电话那头的喘气急促,“时间不等人。”

任楝宁却伸出手推开了履安准备扶起他的手,不怎么使劲,却用尽了他全部力气。“不用,我能起来。”

“我是人,不是玩偶。”他没有抬头,略长的刘海凌乱地盖住了眉眼下的那片阴影,看不到眼泪。

“我在楼下等你。”楝宁挂断了电话。

他撑起半米高的茶几缓缓站起身来,每一步都走得踉跄,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他的腿不住地抖。

他在害怕,非常害怕。

“楝宁。”履安还是上前扶住了他。

这次他没有推开履安,由着他搀扶着自己走下楼。

不到一分钟,任丽君就出现在他们面前。没有了昔日的体面和靓丽,整个人憔悴得像几日没睡。

两个孩子立马爬上了车,一路上都没有人说话。他们在心里祈祷着时间再慢一点,最起码让他们再看外婆最后一眼。

任楝宁看着车驶入肿瘤医院,然后剩下的事情他就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跟着任丽君和履安来到一间手术室前,任国强抱着头蹲在地上。手术室灯灭了,一个医生从里面出来,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接着,他被不知道谁拉进了手术室,看到奄奄一息的外婆躺在那里,朝着他招了招手,又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然后外婆闭上了眼睛,睁不开了。

姜志芳去世了。

在外婆走后的第三天,任楝宁才突然反应过来。

这个最爱他的女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外婆变成一块牌匾,黑白照簇拥在黄白相间的菊花里,灵堂里人来人往。

他不知道这几天他是怎么过来的,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眼泪一直在无声地流,就像它本该如此一样,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一样,麻木地流。

有几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在演。“我在做什么呢?真的有这么伤心吗?眼泪能代表什么?”

他想歇斯底里地把拐杖摔在地上,扇自己几巴掌,让自己更疼一点;又或者冲出灵堂,跑到马路上,被迎面而来的汽车撞坏自己的另一只腿。

“那样的疼痛最起码是真实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游离在那么多活人的噪音和一块牌匾的沉默里。

葬礼办了三天,他们把姜志芳葬在安南郊区的一个墓园里。墓很早就买了,连着买了两座,另一座是留给任国强的。

下葬当天,李履安也去了。实际上,他每天都在。只是,任楝宁也才反应过来而已。

李履安磕了四个头后,站在楝宁的旁边。他握着楝宁的手,毫无温度,对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

任楝宁也没有再哭了,像一个空壳一样。

“楝宁。”履安唤了声。

楝宁的眼皮动了下,然后回过神来,几秒后才憋出一声:“嗯?怎么了?”

“走了。”李履安指着任丽君和任国强的背影说。

然后担忧地看着他,“没事吧?”

他摇摇头,“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李履安心里揪了下。

回去后,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即使家里明显缺了一个人,也没有人主动去触及这块伤疤。

搁置的伤疤究竟是自愈还是糜烂?谁都心知肚明,但缺乏的勇气让他们选择了回避。

大年三十,没有贴春联,没有放鞭炮。吃完晚饭后,各回各的房间。

李履安跟着任楝宁回到他的房间,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

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声开得那样大,毫不意外地播着春节联欢晚会,一如既往得无聊,一如既往地宣传着阖家团圆。

楝宁抬起手挡住眼前的灯光,他睡不着,也不想闭上眼。

“灯太刺眼了吗?”履安轻声问。

楝宁点了点头,“刺眼。”他重复了一遍。

“但外婆说,要开守岁灯。”履安说。

“嗯。”楝宁的声音有点哽咽。

履安用手捂住楝宁的眼睛,温热的泪水浸湿他的指缝。楝宁雪白的脸涨得通红,他哭出声来,哭到身体不由自主地抽动,哭得鼻塞到只能用嘴巴呼吸。

履安没有继续说话,也没有移开他的手。

“我好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个梦,好希望一觉醒来外婆还在。”这几天来,履安第一次听到楝宁正面提起外婆。

“我恨我自己没有早点发现外婆生病,恨我妈和外公一直瞒着我。”

“这不是你的错。”李履安的手颤抖着,“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

“是啊,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外公说,一开始只是咽炎,以为做个小手术就可以了。我妈说,当时我在云松参加竞赛培训,他们不想让我担心。”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

“可后来病情加重,他们得抱着多大的精神压力,才能把这事压在心里不说出来啊。”

“我是个累赘,一无是处。”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履安。”楝宁问,“当时你妈妈去世的时候,你是怎么说服自己接受这件事的?”

履安回想着,温柔的声线缓缓说道:“我很没用的。我没有说服自己接受,我只是把它交给时间。随着时间往前走,关于我妈的记忆因为没有更新而逐渐变淡,她的形象也慢慢模糊了,最后留给我的只剩下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我也说不准。”履安轻轻地笑着,“就好像我心里本来就有这么个位置属于她,就那么一点点的位置,看起来无关紧要似的。我循着那位置,把它拎起来,其实挺轻的。但再放回去的时候就像把砝码放回天平上,是有一定重量的感觉。”

“有一定重量的感觉。”楝宁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所以,他们没有离开。他们在这里。”履安指了指楝宁心脏所在的一边胸口,“我妈在这里,外婆在这里。死去的、活着的,都在这里。”

他的眼角被灼烧得火热又刺痛,睁不开了。他抓住履安的手臂,让那片有一定重量的阴影挡住多余的疼痛。

他突然记起来外婆走之前对他说的话。

“放心好了,外婆不会忘记你的。”她这样说。

作者病好后又来日更了(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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