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退行

走廊很安静,任楝宁熟练地推着轮椅经过阳光房,老旧的木地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苏老师还没到,你直接去二号咨询室等她就可以了。”值班的女学生已经眼熟他了,朝他笑了笑,“要我打电话催她一下吗?”

“不,不用。是我今天来得早。”任楝宁也朝她笑着,“谢谢你。”

这是他确诊了转换性障碍后,第四次来这里。前几次都是外公陪他来的,这次他执意要自己来。他给自己预留了一个半小时赶路,甚至昨天晚上就在脑子里预想各种可能的困难。可现实远比他想得更顺利,他比预约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

苏老师的咨询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任楝宁稍微抬了抬手,把窗帘拉了上去,可以清晰地看到旁边的梧桐大道。

教学楼的下课铃声响起,成群结队的学生陆陆续续地走出来。秋初的梧桐依旧繁茂,从高处看,密密麻麻的人像忽而随风飘动起来的梧桐碎影。

任楝宁看得入迷,都没注意到苏老师进来了门。

“来了。”她的声音把他唤回这间房间。

“嗯。”他转过轮椅,稳稳地移动到苏老师的沙发前。

苏老师拿起一个靠枕放在他背后,随意地坐下。她翻开记录页,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

“这一周,你的症状有什么变化吗?不用非常精准,你就凭着自己真实的感受说就好。”

任楝宁轻轻倚靠着抱枕,双手自然地搭在腿上。

“没有什么好转。”他垂下眼睛,“但是有时候,我一个人安静地待着的时候,好像没那么沉。不过只是一瞬间,当我有意识的时候,它又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它正在缓慢地随着重力而下滑。

“只要我开始想事情,或者情绪涌上来,它就会立刻动不了。”他顿了顿,“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样。”

苏锦荣的笔尖轻轻落下,她没有追问,“所以,它不是永恒不变的,它会随着你的情绪、心境、压力而变化。这种变化通常是潜意识的,悄无声息的。”

“嗯,是这样的。”任楝宁承认道。

他也意识到,或许他的身体比他的心要诚实得多。

苏锦荣微微歪着头,声音里透露着令人心安的暖意。

“我们今天往下走一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这是一个假想现实。”

任楝宁抬起眼看着她。

“如果,”她放慢了自己的语速,“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两条腿完全恢复了正常,疾病奇迹般地消失了。你可以像之前那样站立、行走、奔跑了。”

她停顿了一下,“你觉得你第一件要面对的事情是什么?”

空气静了一瞬,阳光倾泻,映射在楝宁的脸上,他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来。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根本没敢想过。他早已做好臣服命运的准备,任何越位的想象,在他的意识里,都像是对自己可悲的凌迟和取笑。

“抉择。”他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像确认什么似的,又重复了一遍。

“是抉择。”

“抉择什么?”苏锦荣顺着他的回答问道。

抉择什么?他自己也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分明地早就呼之欲出,那他拼了命锁住的答案,他用理智、意志力强行压着的答案,无数次以各种形式现形的答案。他顺着问题朝着意识的罅隙瞧去,一点点卸下往日的防御。

“抉择我要不要去找回那个人。”

那个人指的是谁,苏锦荣对此心知肚明。她没有立刻搭话,而是继续专注地看着他。

“如果我的腿不再瘫痪,我还能见到他吗?如果再见,他会轻易原谅我吗?如果彻底不再见面,他会恨我吗?”这是他面临的两个抉择,无论是哪一个,于他而言,都非常痛苦。

再见,他就能修复他给那个人造成的伤害吗?他们依旧面临着许多的问题,他们的家庭,世俗的议论,以及他的残疾,这些都会给那个人带去难堪和压力。这是任楝宁一直以来的自卑,伴随着他长达六年的困境。

而不见,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他们都再无关系。他忍痛说出口的分手,他亲手推开的那颗热忱的心,他因为自己的自卑和自私而对那人造成的伤害,就再无挽回的余地。就算那人迟早忘了他,这也会是他一辈子的隐痛。

苏老师看着他表情凝重,缓缓开口道:“所以,你发现了没有?”

“你的腿它按下了暂停键,这就意味着,你不需要再痛苦地抉择了。”

任楝宁的心跳一滞,“我不用再痛苦地抉择了。”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人的认知资源是有限的,你面临的压力太大、太多了。一边是去世的外婆,和仍在身旁的妈妈、外公。这代表着亲情、责任和安稳。而另一边同样是你放不下的人,饱含着爱情、自由和热烈。”

“这两条路,无论选择哪一条,都会让你割舍掉一部分自我。你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你难于抉择。所以,你的潜意识帮你叫停了。你被暂时停在原地,无需告别,无需冒险。你不需要做任何决定,也就不用承担任何一种惨烈的代价了。”

“这也就是停滞。”苏老师解释道。

“我以为是我没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是我的无能导致的这一切不可挽回的后果。”任楝宁的睫毛颤抖着,声音也沙哑起来。

“不,是你太害怕了。你太害怕选择了其中一条路,另一边的人就再也挽回不来。所以,你的腿替你逃避了这一切。”

一阵令人恐惧的无力感从任楝宁的心脏向外蔓延,他的脚尖一阵酥麻。他想说什么,却被什么堵住了喉咙。热泪滚烫地从脸颊落下,滴在他紧紧攥着的发白的指尖。

“是我,一切都是我。”他的哭声隐忍。

“不用指责自己,我们还有时间,不是吗?”苏锦荣抚摩着他的手,“这也许是过去的你能找到的最好的方法了。”

他再也忍不住,捂着脸放声痛哭起来。阳光下细长的影子剧烈地发颤,湿答答地像回南天里墙边的潮印。

“那我们今天先到这里?下一次再继续聊吧。”苏锦荣等他哭完,才温柔地说道。

任楝宁点点头,“谢谢你,苏老师。”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也很庆幸能帮到你。”

……

“本次列车开往木浦机场方向,请给老、幼、病、残、孕的乘客让座。前方到站,云松路站,请有需要的乘客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木浦有许多这样的路名,比较出名的省市都能在这里找到路牌。

“云松路。”李履安嘴里小声念叨着,他想到了那个人。

正是晚高峰,地铁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可谓是前胸贴后背。李履安刚拆完手和腿的石膏,他本来也个子高,被挤在车厢门前,头轻轻抵着站台显示屏上。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和安南和江北那种人烟稀少的小城全然不同,木浦这样的城市繁华、拥挤,充满着谋生的疲惫与关系的冷漠。

但他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人与人、人与城之间的分寸感,让他觉得,他可以在这里充分地想象。他会用尽一切代价让自己获得世俗意义的成功,而这座城市最不缺成功的人,所以他只要拼命就行了,一条没人在乎的贱命。

“云松路站到了,请从列车前进方向右侧车门下车。”

车门开启,他随着人流下车。他几乎是被推着走的,出站之前是没有回头路的。

履晴工作的化妆室在云松路上的一栋大厦里。因为新开不久,人手不足,李履安被叫来帮忙。

履晴上半年考到了化妆师证,已经从学徒变成了正式化妆师,忙得抽不出身来,不过抽成涨了不少,这让她少了许多抱怨。

“姐,我来了。”李履安一进门就看到手里拿着好几把刷子,半蹲在模特面前的履晴。

“坐会儿。”她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要我做什么事,电话里没说。”李履安把包放在椅子上,依旧站着。

“你给我们当一次模特吧。”李履晴把手里的刷子放下。

“好。”李履安直截了当地答应了。

“哎哟,晴晴。这就是你弟弟吧?不得了不得了,比照片上还要帅啊。”一个精致打扮的男人笑着进来。

他绕着李履安走了几圈,不知道几种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

“媛媛姐,我没骗你吧,我弟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吧?”履晴和老板关系不错,平时经常一起开玩笑。

媛媛姐仔细瞧着李履安的五官,李履安一动不动,跟个松树似的站着。

“也不怯场。”媛媛姐越看越满意。

“弟弟啊,是这样的。我们想拍点宣传照,本来约好的模特爽约了,晴晴说她有个长得很帅的弟弟可以顶替他。你看你愿不愿意帮我们这个忙?”

“好。”李履安的态度依旧。

“弟弟还真是惜字如金,怪高冷的。”

“哈哈,他比较慢热。”履晴这话自己说了都不信。

“我叫周媛媛,叫我媛媛或者媛媛姐就行。”

他伸出那只珠圆玉润的手,朝履安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履安嘴角挤出一点幅度来,伸出手来握了上去。

周媛媛被他的反应逗乐,“不说了,咱们赶紧办正事吧。”

拍摄完已经很晚了,履安履晴好不容易赶上最后一班地铁。地铁站离家还要一段距离,下了站,姐弟俩并排在路上走着。

“今天表现得不错嘛,第一次当模特,表情动作都很自然。媛媛姐一直夸你有天赋呢。他还问你要不要长期在我们这做,工资好说。”履晴用肩膀抵了下身旁沉默的弟弟。

“好。”李履安立即点头道。

“喂。李履安。”李履晴却停下了脚步,“是不是别人说什么,你都只会说好啊?”

李履安沉默着没有说话。

“哎。”李履晴沉下肩来,“如果不喜欢、不想做,那就拒绝。”

“我是觉得没有拒绝的理由,有钱可以赚,挺好的。”李履安这才说道。

“对啊,这是你的态度,你要说出来呀。要不然我会觉得你在勉强。”履晴的语气认真。

她端详着弟弟的脸,“没有一点表情。”她心里想。

“履安,你变了。”

“嗯。”

“大家都说你变得沉稳了,连姑姑都这样说。”她叹了一口气,“我却觉得你是变幼稚了。对什么事情都没什么反应,不爱说话、不爱笑,就连我现在这样说你,你都不反驳我。”

“嗯。”

“上一次看你变成这样,还是在妈妈过世的那一年。”履晴的语气里充满心疼,“你好像又变成那个九岁的小男孩了。”

“我很好,放心。”履安朝她笑着,眼神里却透露着无尽的悲伤。

这一瞬间,她好像看到李履安的身体慢慢缩小,变成她记忆里那个模样。他站在原地小声地呜咽着,嘴里念叨着妈妈,还有另一个人的名字。

我很害怕自己的文字写不出你们的爱与两难,我怕写得太浅显得无情,又怕写重读着矫情。所以写了删、删了改,反反复复。

分离之所以痛苦,并不只是因为时间的长度和记忆的重量。而是这其中,有太多的遗憾、无奈。在履安的视角里,他倾尽全力却失去了恋人的爱。就好像烂尾的电视剧主角使尽浑身解数,却还是以失败告终。而对于楝宁呢,他看似推开了履安,但实际上,他也推开了自己。瘫痪只是一根导火索,更深处的他那残烛般的自我,是他要在这分开的日子里,真正需要寻找的东西。他是这样,履安也是这样。

我想,这是分离的意义。你们相爱的时机从不存在什么对错。无论什么年纪,都会是最好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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