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骞那弯清澈的眼瞳不知几何起变得不明,扭头不经意间与贺宛短暂对视。是身上淡淡的花香、发香,亦或是嘴角向上扬起的弧度,看似温情谁都不曾看出隐藏她心底深处的那把刀。
英王府内奴仆纷纷立在门前,武骞却罕见兴致极高。还未踏进院内,双手就一直拽着贺宛的衣袖。“姐姐,你认得穆充华那张墨画上的人儿么。”
“王爷可知‘长天一洗放天青,华筵无尽乐未央。’这句诗么?”
武骞颔首,“传闻《听衔纪》记载:‘盈盈水间,蝶衔残花。’正是盈娘出处。”
贺宛没有回话,转身引导武骞回府。不觉面露春花之容,身缠妖仙之态。武骞命她扮上戏文里盈娘形象,贺宛再三斟酌道。“吾深恐亵渎,终遭至天罚。”
小王爷听后非但没有发怒,反而上前故意露出稚气未脱的笑容。“好姐姐,你就扮上我看看。那穆充华仗着有郑皇后这个庇佑伞,背地里不知怎么跋扈。姐姐长的比她美,又有才。玉一般的人格,比她强好些。”
贺宛经不住这样的撒娇,最后半推半就应下。妖神思凡,罪当无赦。玉魂鸩归,九霄偏怜。一时听得喧钟鸣笛,仙乐不休。家下仆从个个看直了眼,笑道。“女主美得像天上神仙,不似我等卑低陋寡。”
尘外飞蝶落指尖,耳边金饰泛幽光。武骞朝着门外敲了几下,小厮闻声推门而入。“王爷,您有何吩咐。”
“赏。”
话音才落贺宛眸子闪过一丝狡黠,虽笑着但总觉语气寒凉。“王爷……可是玩够了?”团儿见状忙上前打着圆场,“王爷,请容我们女主下去换件衣裳。”
只见人忿忿俯身,礼也未行全便匆匆离开。银蓖顺着青丝而下,褪下繁冗戏装后贺宛一直沉默不语。时余尚有恼意,又听得屋檐的砖板似有松动。代号为百鬼纵擒的薛恒从窗外探了脑袋,靠在窗棂前。顺着眼光不留意瞥到乌黑乌黑的头发散在地上,还有肤白光滑的后背。
待他反应后脸颊泛起红,还火辣辣的痛。贺宛用胳膊护住自己胸前,一面压低声线。“出去……”
细微的声响引起门外团儿的警觉,她靠在外面叩门。“女主,何事?”
薛恒无奈耸耸肩,用极小声的腔调道。“我也很想出去……”
贺宛上前回叩,“没事的,团儿。这会子我乏了,你去回王爷的话吧。问问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好歹跟着。”
支走团儿后薛恒也不说话,几乎听不见呼吸声。直到眼下的影子越逼越紧,他目光满斥着错愕。“咳咳,我是可以说话还是不该作声。”
微风吹起垂幔,带出一片荫地。贺宛暗自怄气,似在看痴儿。“想不到咱们的禁卫军长今儿得闲,倒叫我一时备不得。”
薛恒面目清秀,身姿挺拔。墨发齐肩,轮廓线条完美的没话说。若是假扮女子,当毫不逊色。以绝伦之貌,显飒爽之姿;凝远山之眉,扬风采之威。
‘好吧……好看是好看,就是这会子笑,更觉像痴儿了。’
两人僵持不动,屋里静得连跟针掉下来都能发出巨响。薛恒忍不住了,架起胳膊道。“这遭是不当值,原是捎口信来。哪知您不得空,可怜我还实实挨了一巴掌。”
“这是几时的话,你少给我定罪。”
薛恒也不回复,直丢给贺宛话头。“前儿穆充华向皇后娘娘提了一嘴鼎香舍的事,仔细皇后娘娘传你问话。”
贺宛拢了拢衣衫,点了下头表示听到。抬眼窗外如画,王府以南的风景尽收眼底。百鬼杀手被一直灌输的信念便是接收主子的命令,而随着经验积累。一部分杀手会离开组织去效忠另外的主子,以便编织一道无形的巨网。
蝶裟与纵擒,可能半辈子都不可能有交集的两个人现却因侍奉的主子暂时相遇。“有劳大人还要走一趟于我捎信,现遭可还满意风土人情?”
“不知我满意的是风景亦是人。”
薛恒顺着贺宛所立之处走去,刹那间杀机四伏。他腰间别着的刀被她拽出,反手推出时两人手掌碰在一处。短暂交峙片刻,薛恒的暗叹声渐起。贺宛抚弄着吹乱的散发,“怎么,对于我的突击很失望?”
“自然不是。”
太阳正在慢慢西斜,琴声引来无数飞鸟停留。薛恒抬手露出纹身,“死生之间,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效忠。如同阁中鸟雀般任人置喙,远没有主子自由。”
贺宛倚靠着注视不远处的晚霞,“皇后娘娘知晓你的这些想法么?”
“不知……”
她点头道,“等吧,等着能够亲自主宰自己命运的那一天。”
临离英王府前,薛恒丢给贺宛一个令牌。“喂,眼下何不动手。”
“你放心,他日若威胁到性命安危我定会先杀了你。搞突袭是为了检测你这个禁卫军长有没有忘记自己的看家本事,如此你还不算无可救药。”
薛恒笑道,“那我合格否?”
未等贺宛回话门外传来团儿的声音,“女主,王爷正在找您。快换了衣衫,随奴婢来。”
私室的正门大开着,团儿捧着武骞新得的些珍果佳酿。贺宛跟她对视片刻,主人迟迟不出现可见与眼前吃食关系并不是很大。主仆两个坐在室内大半晌,最后来传话的却是陌生的小厮。“贺女主,王爷打发你去鼎香舍取东西。”
贺宛扭头向团儿悄声确认道,“方才你是真切见了王爷,王爷要见我是么。”
“是,奴婢不敢扯谎。”
寂静的正厅暗处染着几许危险,贺宛板着脸道。“让我先见到王爷,否然绝不领命。”
瓷器忽然打碎传来刺耳的声音,团儿不安地与主子对视。“一定是王爷。”
“我们在暗你在明,很显然你更危险。”贺宛拔出剑直逼对面,伸出的拳头瞬间将对方往后打翻几步。“呸,何以见得?”
团儿定睛一看,“阿坤,怎么是你?眼下你当在巡视,实在不该在这逗留。”
名叫阿坤的侍从用手指着贺宛,“旧时传闻盈娘俗名苏瑜,后以身入阵毁道成魔。王爷年幼不懂,团儿怎么连你也深陷其中。留着这样的祸患,你置王法于何处!”
贺宛的情绪片刻就恢复正常,她扔下剑背对阿坤。“既是巡夜的,如何连主子的安危都不能保证?还是说绑架王爷的人,来自英王府。”
团儿拾起利剑,缓步逼近。“院儿里那片田地曾是种什么枯什么,是你一直不愿放弃如今瓜果俱得。可是现在都变了,到底为什么!”
混乱中利剑深深刺进阿坤胸口,嘴里涌出的黑血可见他是顶好的人被灌酒下毒所致。阿坤的嗓音愈发微弱,那意思大略看守武骞的人会痛下杀手。贺宛听闻疾步上前用双手挡住刀箭,使得武骞毫发未损地躲于她身后。
耳边哭声撕心裂肺,为非作歹之人亦被制服。贺宛带着武骞与匆匆赶来的医者擦肩而过,相比起阿坤来贺宛的手伤根本不值一提。透过她的眼睛只能感受到隐隐无情,是淡然是冷漠。她送他到榻前,安安静静地似乎什么都从未发生。
她给他掖被角,有声有色地讲话本故事。浸血的衣袖,潸然而下的泪水。是无声的醒悟;是祭奠那日曾死在最爱之人手下的自己。
“姐姐……”
“嘘,王爷受了惊吓需得好好静养。”
自此闺绣堂大门紧闭,什么消息也递不进去。贺宛抚弄乌发,唤了演小戏的在自己院里排赏起来。小嗓咿呀婉转,满园欢笑。随侍的人先是跟台上戏伶保持对视,后道。“女主,王爷还在养身。我们这如此聒噪,一时王爷若怪罪下来怕是我们担待不起。”
本应守在阿坤身边的团儿绕到人群前,与贺宛耳语时神情略显慌乱。与前门巡视的小厮几乎同时向上回话,皇后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正于前厅传召贺宛。见主子脸上丝毫没有起伏,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她也不急,先是唤醒卧床的武骞。又吩咐随从呈上提前备好的茶水点心,万事俱备方携武骞前往前厅。皇后正襟危坐,她身边的侍女倒像上赶着似。“真是大胆,皇后娘娘传召可也如此慢怠?”
贺宛屈膝行礼,嘴角扬起一丝外人察觉不到的笑意。“奴婢不敢,只是王爷听闻娘娘凤驾说什么都要离榻。奴婢劝了许久不中。这才来迟,望娘娘恕罪。”
武骞看向身侧茶点,顿时恍然大悟。也借着话头顺下去,颔首道。“娘娘有所不知,前儿府上闹得太不安宁。是阿姊日夜服侍,现找了一班小戏逗我开心。”
空气中莫名加了一味蹊疑,还弥漫着隐隐愠怒。“王爷……您又叫奴婢阿姊了,这不合规矩。”薛恒瞧着武骞贺宛对视就差大眼瞪小眼,笑道。“合不合天家规矩暂且不论,王爷一厢好意您可不能丢了。”
贺宛身上的火药味愈来愈足,眼见就要与薛恒怼嘴。“王爷好意奴婢不敢不揣着,竟不劳旁人费心。”
郑宣见势头不对,念在处在武骞地头上才替薛恒移了话茬。“本宫瞧着有这般良侍在侧是英王殿下的福分,便是金银财宝也换不得。”
贺宛抬眸,珠帘内隐约听见凤珠攒动。虽不曾见座上之人面容,但只听声音便知是个极通情的。遂呈茶点,以表敬意。薛恒是贪玩的,故领旨叫了那班小戏领头的来。对照那本戏册端详片刻,后呈给郑宣。“娘娘,您仔细瞧瞧。这位良侍,可还眼熟。”
堂下微风四起,群蝶仿佛有了灵性般簇拥贺宛发饰。粉罗华裳,入眼便是一副画卷。眉眼弯俏,举止娴雅。性比梅寒淡三分,动若盈婵胜七仙。是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美,让人拿不出错的十全儿人。
郑宣反手示意薛恒拿走戏册,又问贺宛道。“你信神佛么?”
她这么问定是将戏文里的盈娘与自己混为一谈,贺宛不愿驳了皇后的面子。于是玩笑着给武骞戴了顶无中生有的帽子,“王爷瞧是奴婢面上妆未褪干净,依奴婢意思今后还是安分些最好。娘娘何等尊贵,奴婢都不知如何回话。”
团儿站在堂下长廊徘徊很久,逮住才侍奉完出来的下人不放。“阿坤的事你报给女主了么?”
对方摇摇头,搀着团儿走了几步。“娘娘还在呢,我即便进去了也不好回话。不过咱们女主先前就想到了,让我去去传项大夫。”
彼时贺宛跟武骞还守在郑宣身边,忽听外面传来哭声。阿坤卧床几天就没了气息,可见敌人用心颇深。病人醉话尚不能查明,最后杀出个死无对证直接断了贺宛的后路。
郑宣也是明白人,交与贺宛一请帖。“后儿宫里有大宴,本宫希望你可以进宫。”这番话是单说与贺宛听的,一时还料不到皇后本意的她思虑良久。“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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