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莫问悲喜宣后诞储 不义非仁元帝判贼

今夜注定难眠,薛恒要去当值无暇顾及。于是挑了两名极妥当的侍卫跟着贺宛,落单的杀手显然是突袭的上上良机。

高冲的门客调集叛兵,伺机而动。贺宛手指勾住琵琶弦,思虑记忆深处曾出现过的模糊身影。两名侍卫往后退了几步,“姑娘,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

“晚了。”角楼弓箭靶心正对贺宛,她只叫两人不要乱动。转眼徒手接住白羽箭锋,却也牵动起臂膀新伤。抬头与叛兵对视,贺宛反手刻意将侍卫手上的弓箭射回高处。“看来这个价钱都谈好了,他们争的什么似的。”

两名侍卫见状从背后扯出弓箭,只觉背后吹来一阵阴风。贺宛腾空抓住离弦的箭尾,瞬间功夫就出现在宫阁高处。叛兵瞪大眼睛,心中恐惧放大许多。眼前人面若刹罗,神似幽魔。“这笔交易到此为止,你们可以滚了……”

叛兵吓得落荒而逃,离开时魄都慢了半拍。薛恒的手下面面相觑,直到贺宛顺着长廊走下来。“姑娘,那些人叛变已然坐实,为何还要留着他们性命。”

冷苑的寒意还未褪尽,两边稀疏的山石都镀上一层惨白的月光。郑宣身边的侍女行色匆匆,向贺宛报告了一件坏消息。安胎多时的郑宣梦魇难眠,最后致使八个月大的儿子早产。

御医放下轻幔,眼神充满了无奈。小皇子因分娩困难,一出生就暴露智力不佳的缺陷。他们也怕郑宣难以接受于是建议隐瞒实情,贺宛摇摇头。“瞒不住的……”

她为了陪侍方便,当即卸了钗环并将长发绾成高马尾。静下心来就觉得发生在身边的事情太过巧合,从郑宣驾临英王府相邀。紧接着玫炀公主引发的宫廷权利斗争,虽然贺宛还在为自己趁着混乱扳回一城而感到侥幸。皇后郑宣怀有身孕还在宫宴上饮酒作乐,那不明摆着就是希望自己出事。

正所谓引狼入室莫过于此,传言皇后仁德却应知一山难容二虎。或许是自己功高盖主惹得不悦,继而被推到宫廷中央担千秋骂名。郑宣刚刚睡下,至今也得不到什么答案。倒是来通报贺宛的侍女在她跟前欲言又止,徘徊不定。

贺宛将那名侍女带出含章殿,顺带还将自己的配剑交于殿外侍卫。郑宣的侍女心惊胆战,“听说牢里出了事,薛大人奉旨调查。娘娘又卧床养疾,您这几天就歇在含章殿吧。”

月上柳梢,玉蟾咕鸣。隐去的答案,诡谲的政堂。层层叠叠,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而正如所想郑宣日后若是病重,自己连带身后英王武骞谁都难逃其咎。而她气息微弱,贺宛安分守在榻前。最后越想越气,千防万防还是被人给算计了……

直到冰凉的手背触来,她的思绪才恢复正常。郑宣就着枕头半靠在床栏边,贺宛起身为她披上一件外衫。“娘娘,仔细让风吹着。”

温和的动作下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色,郑宣见状神色未变。只是命身边人取来密信呈于贺宛查看,信上描述英王武骞秘密迁移一批犯徒调往边塞。又有臣参他漕粮掺假,克扣转卖的本。武骞私截犯徒,她在英王府确有耳闻。但面对眼前如此高昂的一笔克扣数目,武骞怕是已经动了挪用国金的心思。

她不明白,武骞已贵为王爷还有什么是满足不了的。还是说他在借事掩盖什么,但无论怎么说眼下自己确实不宜回去。贺宛扭头用指腹碰触孩子稀疏的头发,“所以小皇子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么?”

郑宣的笑里满带疲惫,拢了拢衣衫道。“怎会呢,这不是你的错。其他的话我不便多说,你只需记着我的心就是了。”

郑宣尚欲言又止,由着皇后身份于含章殿绊住贺宛的脚。她的无意拉拢使得纵横四方的蛛网开始出现死结,“我会保护娘娘,娘娘放心……”

走出含章殿,远处风光一览无余。恰逢乌云密布,夜雨倾盆而至。薛恒劈开腐朽的牢门,见玫炀驸马与一蒙面刺客对峙。刺客下手非常狠毒,应是带着上面任务。高冲嘴角溢血,后退几步。

含章殿廊烛火惺忪,杀意四伏在黑暗中。贺宛脊背顿寒,回神扼住来者喉咙。骨头窸窣作响,力度若大些便可当即丧命。但她留了一手,才没有血溅现场。

薛恒抢在高冲之前接住致命一击,蒙面刺客的计划中仿佛没有这出。从鼻息探出的气格外燥热,“看来你很喜欢制造惊喜。”

一时东宫与公主驸马同时遇险,对方目的显然是赶尽杀绝。有人巴不得皇室宗亲出事,夺取江山另有其人。裟同杀,擒敌王。纵与横之间,根本毫无退路。

贺宛一只手拽住门框,利用反作用力施展轻功。金玉冠下黑发飘逸,利剑早已被她丢到一边。水色披帛仿佛有了灵性般绕过手腕,法刹千面。百年之前盈娘凭一把朝闻扇搅了整座凌霄宝殿,而同样嗜血的眼瞳今日出现在贺宛眉下。

另外一边薛恒如救世主般向前走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在高冲旁。雨水顺着刀剑而下,蒙面人的刺杀处于劣势。“人你可以带走,但我奉劝最好转告你的主子。圈养无情的杀手等同与帝王相悖,权利斗争不会就此停息。百鬼就潜伏在黑暗深处,阴影会笼罩整座皇宫。”

贺宛手段残忍,把对方的剑踢到半空。长腿扫荡带起花瓣纷飞,披帛卷起利剑甩出去正伤心脏。她嘴角扬起淡淡微笑;牢狱四周坍塌,薛恒将手无寸铁的高冲当成盾牌。含章殿宇,血雨腥风;铁狱铜笼,画地为牢。

玩味的表情,蚕食迷途的灵魂;深邃的目光,不威自怒般压迫。虎兕相逢,谁生谁灭。贺宛抹了一把血迹,注视着侍卫收拾现场。“去禀告圣上,就说有人夜闯含章殿。”

侍卫们俯首,回头走了几步被叫住。“一个人就行,你过来……”

趁着启禀靖元帝的空子,含章殿内所有侍卫身上都被灰土拍满。究竟是玫炀余党未剿,想必彻查之后会有答案。百鬼有一条约定俗成的规则,那便是执行任务时偶遇劣势祂们都会选择舍弃一部分手下拿来顶缸。只要自己尚未离开含章殿,或许就可以理清百鬼蛛网一直潜伏在皇宫的秘密。

而靖元帝那边一波未平又闻一波又起,气愤地连手中盏茶都摔了。一而再挑战自己底线,龙颜大怒后下旨将皇宫内外翻了个底朝天。待查到含章殿时侍卫拦住要去回禀郑宣的人,只叫了贺宛过去。含章殿上下奴婢该搜身的搜身,就连寝榻也没放过。贺宛按照计划回复所见情形,主动随着奴婢们搜身。

奉旨的侍从们俯身行礼,“姑娘其实不必一起,皇上心里明镜似的。姑娘在这受了委屈,哪兴再赔一把的。”

“无事,皇上好意还请大人代为感谢。宫里眼杂理应谨慎些,皇上更要保重身体。方才我不跟着,底下人未必没有抱怨的。反教他们落了口舌,岂非我的罪过。”

贺宛没有急着把自己择干净,而是借宫里倚贵欺人将矛头外指。靖元帝不是什么昏君,侍卫如此回禀应当会越发警觉;此时薛恒将高冲越狱的事情也报告给他,“一未能替皇上分忧,二使娘娘受到惊吓。卑职罪该万死,请皇上责罚。”

贺宛在靖元帝身后翻起白眼,对于鹦鹉学舌她不屑一顾。靖元帝走上前去,王者之相映入眼帘。“上赐予命,王亦为庆。天神地祗,不辱昭圣。”

语罢贺宛身后一侧烛光微弱,宛若邪魔乱道。她与靖元帝甚至跟薛恒各执己见,性格迥异。彼时良禽择木而栖,玉雀待时至飞。

早在宫宴开始前夕,靖元帝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那夜他纵享声色,品美酒佳肴。忽有一名仙姬前来引路,带他周游天际。抬眸只见青鸾盘于石柱,帝与青衣宫主彻夜长谈。时隔今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应着梵女转世隐于田的传言,想必那个梦不是空穴来风。

靖元帝命人点上甜香,“朕这会还要批复奏折,你们两个去瞧瞧皇后吧。”

薛贺二人行礼,肩并肩漫步宫院。才下过雨的院里积了不少水,牛车扬长而过。耳闻靖元帝深夜传了召侍寝,贺宛瞥见坐在牛车里的人面露难色。这不是什么喜兆,两人眼下乏得不愿多想只当路过。

含章殿外一声尖锐的哭声传来,想是皇子饿了。由于时间仓促奶娘还没寻到,郑宣亲自哺育。她的眼睛红了一圈,人也清瘦许多。“薛恒呢?”

贺宛怔怔回神,俯身放下床尾一半轻纱。“薛大哥现正在含章殿外守着,娘娘是有什么事。”

郑宣说了个理由打发贺宛离开,月光下的影子越拉越长。贺宛顺着台阶坐下,安静地托起下巴。薛恒衣襟有渗血的迹象,帝后面前尽量保持正常的他终于露出马脚。贺宛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毕竟作为杀手受点伤是家常便饭。

这是难得不用费心的夜晚,即便偶有打骂声音传来。黎明之后大家都会重新站起来,各忙各的。或许是贺宛投来的眼光太过炽热,弄的薛恒很不舒服。“收收你的眼睛,这点子伤还用不着你的怜悯。”

贺宛掀开袖角朝他晃晃手腕,“我们也算同病相怜,何来怜悯一说。该不是你劫狱不顺,无故拿我出气罢了。”

出气是假的,不顺倒是真的。“对方是冲着杀人灭口来的,高冲的百鬼身份也是假的。而我们今后在宫里的处境是顺是逆,全靠造化了。”

处在深宫的低卑宫人,他们性命朝不保夕。身为百鬼杀手的他们性命也从不属于自己,“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们一直所尊奉的信念本来就是错误的呢。”

薛恒错愕地回头与贺宛对视,郑宣对他来说恩重如山。贺宛泄气地叹道,“我不喜欢旁人说我是什么神转世,听的多也麻木了……”

此时牛车再次煞风景般地穿过宫道,颇有萧瑟悲凉之感。车上妃嫔衣衫不整,就连挂在脸颊上的泪珠儿都看得一清二楚。石阶对面两人心知肚明,看似容宠的背后暗藏来自帝王的训辱。

牛车颠簸瞬间只见车上的人踉跄着倒在轱轮旁,凄楚的模样令贺宛心头一酸。只见死死抓住眼中神明的步履,贺宛仿佛就是她此刻唯一的活路。

无能为力的嘶吼;身不由己的苦痛。冥冥中,好似有人推着贺宛往前俯首。贺宛手掌被抓的满是红印,脚前人的魂仿佛被带走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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