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阴雨在油纸伞上敲出闷响,萧瑟秋风带来不容置喙的寒意,顾罔念虽钟爱落雨天,但今日的衣裳穿的确是有点薄了,她不由地缩了缩鼻子,身旁的梦瑾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气,夹杂着湿润的微凉空气绕在她的周围,沁入她的心脾,萍水相逢的人竟让她有了久违的安心感,“真是别样的缘分”,她如是想.
二人并肩走上街道,落雨已近半个时辰,往来的人群大多失了游玩的兴致,只余下踩着水坑嬉戏的孩童和正欲去酒楼小酌几杯的肴客,本不大的街道现下显得分外宽敞,路程不长,很快便走上了石桥,秦淮河里涨了水,灭了灯的乌篷船倚在岸边,往日吵闹的鸟雀淋湿了翅膀只能在树梢上噤了声.这是梦瑾第一次来到江南,往日只在诗词文案中读过,如今看来,这南京城的风土人情确是惹人怜爱,走过石桥,抬眼望去,听雨楼映入眼帘,她从未见过这样式的楼屋,这酒楼是典型的水乡建筑:枕河而筑,一半在岸上,一半悬在水面.临水的部分是笔直的石柱,青灰色的石面上满是绿茸茸的苔痕,水线处尤其深些,像是镶了一道墨绿的边,年深日久,柱与柱之间有些歪斜,却不倒,反倒添了几分落眠遗梦的岁月感.楼身用的是老杉木,木纹里渗满了日晒雨淋的痕迹,变成一种深沉的栗壳色.临水的花窗最为讲究,不是普通的直棂窗,而是落地长窗,万字纹和海棠纹雕刻其上,精美而低调.屋顶是歇山式的,不高,却舒展,灰黑的蝴蝶瓦层层叠叠地铺着,瓦垅里夹杂着瓦松,绿莹莹的,给这灰暗的屋顶添了一点生意。檐角微微上翘,不是北方官式建筑那种张扬的起翘,而是江南特有的含蓄——只是轻轻一扬,便像是水波到了岸边自然卷起的那一道弧线.檐下是密密匝匝的斗栱,虽是玲珑小巧,却能承托着出檐的重量.楼旁是青条石砌的石驳岸,弯曲而整洁.整座楼的颜色是灰的、褐的、青的,偶尔有几处暗红的栏杆点缀其间,同河水的碧、天空的灰、远处白色城墙墙的亮相得益彰,似是本就该生在此处.
梦瑾看得入了神,没发觉自己没跟上顾罔念的步子,落在了后头的雨里,顾罔念回退几步,重新将油纸伞罩在梦瑾的头顶,眯着眼捂唇轻笑:“听雨楼可是南京城里的第一名楼,梦小姐头一回来觉得新奇也是情理之中.”
梦瑾这才回过神来,脸颊微热,难为情地颔首致歉,收了收心神,跟上顾罔念的步伐.不久两人便到了听雨楼的门厅前,高耸的门框上表着一幅牌匾,笔锋刚劲有力:“漫道秦淮倚寺楼,莲叶云烟弄扁舟.河畔听雨闻酒香,自是江南第一楼.”
“听闻这招牌可是先帝下江南时亲笔所题,金贵万分.”顾罔念婉言道.
跨过门槛,身着纯白轻纱的侍者便迎了上来,躬身作辑,语气亲近而不冒犯:“二位客官是与人有约?还是要现下为二位新添台座?”
“我来寻花霖颜.”顾罔念微微欠身.
“原来是鸢眠斋的顾掌柜,二位请随我来,我家小姐已恭候多时了”
跟随侍者缓步走入中庭,酒楼的内部装潢尽收眼底,正对着大门的两道宽阔楼梯左右分开,在中途转了一个弯,歇一个平台,再往上折,平台处也摆着茶几,应是专供走累的客人歇脚.中庭四周是层层环绕的走马廊,栏杆是紫檀木的,雕着繁复的花纹,被多年的油烟浸润得发亮,犹如裹了一层透明的琥珀.凭栏往下望,底下散放着二三十张黑漆八仙桌,却一点儿不显拥挤,桌子与桌子之间宽绰得能再摆下一张茶几.桌旁配的是太师椅,一张桌子四把椅子,规矩整齐。大堂正北是一桩宽大的柜台,不是寻常酒馆那点曲尺大小,而是整整占了一面墙,柜台是楠木制的,木纹里的金丝华贵闪亮.柜台后头是一整排的酒柜,柜上分作无数小格,每格里都蹲着一只青花大酒坛.中庭四周的柱子上挂着十二幅楹联,黑底绿字,字是通篇颜体,颜筋柳骨,字字珠玉.楼上沿着跑马廊设的都是雅座,用雕花扇隔开,上半截是通透的冰裂纹格子,糊着云母片,透光又挡风,从楼下往上看,能看得见雕花扇后的人影晃动,听见着酒桌上的杯盘轻响.屋顶四周的梁架上还绘着彩画,是江南的苏式彩画,淡雅的青绿色调,画着山水人物、花鸟草虫,颇具匠心.梁架之间,六角的琉璃灯展悬空而挂,糊着绛纱,垂着长长的流苏.灯下是偌大的戏台,登台戏子正拧着戏腔,台下的看官拍掌叫好.装潢,戏曲和酒香拼凑出隽永的画卷,华美而壮丽,定是不负这江南第一楼的美誉.
移步换景间,很快便走到了备好的厢房前,这是一处独立的空间,正对戏台而建,远离旁的雅座,安静又闲适.顾罔念推开房门,梦瑾随之步入,厢房内装点精致,汉白玉制的圆桌摆放正中,桌侧坐着的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少女,秀丽的长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身着青色戏服,头上顶着盔冠,脸上厚重的妆还未卸下.见到顾罔念进门,她便撒泼似地趴在桌上,两手撑着气鼓鼓的脸颊,一嗓子的不情愿:
“顾掌柜的可真是愈发有排场了,本小姐可是特意早早地下了戏台,连妆都未曾卸掉,就在这里恭候您大驾,你倒好,像个没事人似的慢悠悠走进来,可真是个负心汉啊!”言罢,还抬起袖口掩面作泣,颇像个被辜负的少女.
“抱歉抱歉,是我误了时辰.”顾罔念掩唇失笑,“不过你这幅模样倒当真是个上台唱苦情戏的角儿,我见犹怜呀~我见犹怜.”
“饶你一回,下不为例.”少女轻笑着放下掩面的手臂,这才看到在顾罔念身后的梦瑾,“这位是?”
“这位是梦瑾小姐,是我斋子里的客人,今日碰巧在我那避雨喝茶,时至傍晚雨却未停,我便邀请她同来赴约.”顾罔念测过身,将身后的梦瑾迎上来,“这位便是同我有约的友人花霖颜,是这听雨楼的当家小姐.
花霖颜本来对这位衣冠神秘的生人感到奇怪,不过听了顾罔念的引荐,便也欣然接受,起身作辑,“既是阿念的客人,便也是我花霖颜的朋友,梦小姐不必拘谨,快请入座.”
梦瑾躬身回礼,在桌旁坐下.花霖颜心思玲珑,看得出梦瑾应是初到此地的行客,嘱咐手下人备些当地特色的菜式,回身入座,旁侧的梦瑾先开了口:“花小姐既是这听雨楼的当家,为何还登台唱戏?”
花霖颜只手撑着一侧脸颊,眨着杏眼娓娓道来:“梦小姐想必是初来此地,有所不知,这听雨楼本就是戏楼出身,花家世代登台唱戏,后来生意做得兴旺,这才逐渐成了酒楼,但戏曲之艺代代相传,倒也成了酒楼揽客的一大特色.”
“霖颜的苦情戏确是一绝,可惜今日来的稍迟了,不然你我可以一饱眼福.”顾罔念轻笑着附和.
“那是自然,这可是本小姐看家的本事.”花霖颜抬起眉梢扬起唇角,露出深深的酒窝,得意洋洋得活像只翘着尾巴的狐狸,“不急于此时,来日方长,你们何时来看都自是可以的.”
不多时,各色酒菜珍馐便端上了桌,香气四溢,花霖颜催促两人抓紧动筷,自个儿想必也是刚下了戏台饥饿难耐,埋头往嘴里塞着饭菜.清炖蟹粉狮子头汤清味鲜,肥瘦相间,质地松软入口即化;文思豆腐细若发丝,配以香菇和青菜,精致可口:桂花鸭皮白肉嫩,咸鲜清香,确是绝味:酱排骨咸中带甜色泽酱红,酥烂脱骨,汁浓味鲜:新酿的米酒酒体清透,米香优雅,入口甜而不腻,甘香醇和.佳肴的甜香与米酒的清香混合,身旁人的轻笑畅谈和耳畔的戏曲声交织,热闹而和睦,梦瑾停下筷子,觉着有些许恍惚,从钟山离开后,已经许多年不曾安心地用过饭,更不用说是现下身旁如此的玉盘珍馐和玲珑佳人,虽是一面之交的情谊,但此刻她确是难得的安心,便由着自己的心意去了.
花霖颜有了些酒意,兴致正浓,红着脸又端起酒盏:“良宵苦短,相聚时金,再陪我喝一杯,再喝一杯!”
“我可不胜酒力,再喝下去怕是要误事了,便以茶代酒吧”顾罔念笑着摆摆手,举起茶盏.
梦瑾自认酒量尚可,来者不拒,三人的杯盏碰在一处,举杯一饮而尽,欢愉而尽兴.
言尽杯空,尽足了兴的花霖颜将二人送至门口,便吵嚷着说着胡话被家中管事搀扶着回房休息了.天色已晚,外头的雨却仍未停,带着凉意的秋风夹杂街旁梧桐叶的香气吹拂在两人脸颊,酒意连同燥热一齐被轻柔地拂去,顾罔念拢了拢衣襟,测过身看向梦瑾:
“天色已晚,这雨也未停,梦小姐可有寻好了住处?我送您回去.”
“未曾.”梦瑾抬头看了看漫天雨幕,有些窘迫,今日初到南京城,本就匆忙,寻一处屋檐避雨,又有了这后来事,确是未曾找一个住处.
“既如此,梦小姐不若来我的宅中暂住,宅中还有几处空房,我时常打理,也算是整洁干净.”顾罔念莞尔,语气依旧温柔平和.
梦瑾低头思索了片刻,最后还是点头应承,有着淋漓大雨的夜晚还未寻到住处的窘迫,也夹杂些许想与顾罔念同住的私心.
“我会予您房钱.”
“不必不必,我本就独居,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说梦小姐来暂住,宅子也是添了几分生气.”
顾罔念撑开油纸伞,再次罩在两人的头顶,一齐踏着月色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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