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喜欢祂?
夏因瞬间意识到祂误会了什么。
“不,没有。”他断然否认,“我对你没有好感。”
“骗子。”
数不尽的嘴开合着,重叠出刺耳的声浪,随后又舒缓下来,回归人类说话时的温柔语调。
“我知道你喜欢我……因为我喜欢你的时候,心脏也会跳得这么轻快,这么喜悦。”
肉衣伏在他左胸膛前,跟着他心跳的频率震动着。
“你听,怦怦,怦怦。”
夏因撕开那层肉衣,再次否认:“我的心脏不是为你而跳动的。”
“不,你只是不肯承认。”
祂纵容他的撕扯,用那种类似宠溺的语气责备他的口是心非。
“人类那样狡诈,而我不同。厌恨的、喜爱的、渴求的、畏惧的……我都会向你坦诚。”
“我会向你一遍遍地倾诉我的心意……我会告诉你,我喜欢你,喜欢到时刻想与你融为一体;又或是把你装进我的身体里,用我的腹腔感受你的每一次呼吸和心跳……而你永远只看着我,只感受我……”
似乎想要将祂的想象化作现实,祂从血肉团块里探出半截人类的躯体,苍白的双臂环起夏因,将他拢在祂怀里。
这具重塑的肉.身拥有令艺术家瞠目结舌的完美形态,如同大理石雕琢的古典人体塑像,然而本该生有“心灵之窗”的眼眶里,却只残余着两个空洞。
祂侧头“看”他,从空洞里,似乎仍然激射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
“我喜欢在我体腔里的你。”
“我喜欢你死死啃咬我的触肢,喜欢你不堪忍受的哼叫,喜欢你享乐时颤抖着紧闭双眼,以为这样就能藏起翻白的眼球……”
“啊,眼球。”
祂似乎又想起什么。
“我也喜欢你把眼球塞进我嘴里的样子,喜欢你用血威胁我,用甜香引诱我,喜欢你在湖里拥抱我,责备我赤.裸身体,又赞扬我……”
“……这样想来,就算你不肯留在我的体腔里,我同样喜欢你。”
“就连你欺骗我的时候,我也无法停止因你而起的心跳。”
祂缓缓箍紧他,胸膛依偎着他的后背,将自己心跳的震动,传递到他的身体里。
“我亲爱的夏因,‘喜欢’怎能涵盖你对我的重要?”
“你是我举世独一的珍宝……”
痴狂的告白声挤进他的耳膜,诅咒般地回荡着,让他久久僵硬失语。
如此灼烫,又如此令人不寒而栗。
夏因想起了某个说法——当相爱的人相拥时,心跳的频率会渐渐趋同,直到相互重叠,不分彼此。
现在,他和祂挨得那么近,心跳的频率却渐行渐远。
祂的心脏欢腾得快要飞出胸腔,而他却愈发冷寂了下去,不生波澜。
这就是标记的作用吗?
夏因想。
祂看起来已经迷恋上了他。
用怪物的方式,用对待物品的方式。
就像王储喜爱他的猫咪。
他的沉默,让告白者等得心焦。
“为什么不回答我,夏因?”
祂满怀期待,期待中又潜藏着一丝不自知的忐忑。
“你没有想要和我说的吗?比如……喜欢我的哪里?”
祂空洞的眼眶里,映照不出夏因神情间的荒谬、讽刺与冰冷。
“我喜欢你乖顺,驯服,听我的话。”
“听你的话?”祂询问。
“是的。”夏因不带感情地说,“听我的话,离我远一些。”
“想都别想。”祂发出尖锐的嘶鸣。
夏因对此早有预料:“那就做些其他让我高兴的事——”
“一,不攻击人类。”
“二,不在其他人面前靠近我。”
“三,不偷听我和其他人类的谈话。”
“……我不明白。”嘶鸣变回了人类低沉悦耳的嗓音,“为什么不能在其他人面前靠近你?”
“我需要尊严。”夏因回答,“我不想被别人当做你的玩物…人偶…珍宝…或别的什么。我想我只是夏因。”
“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尊严’,但我很赞同后半部分。”嘴唇们扬起笑容,“我最近也觉得你做‘夏因’比做‘人偶’更有趣。”
“那……又为什么不能偷听你和其他人类说话?”
“这关乎**。”夏因又说了一个祂不太能懂的词汇,“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私密的、不方便对其他人开放的领域。”
“我不是‘其他人’——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这样亲密的关系也不可以?”
“不可以。”
他的斩钉截铁,让“0-13”产生了一种明明将他拥抱在怀中,实际上却离他很远的感觉。
“你有很多秘密藏着我。”祂表达自己的不悦,“不该是这样,你是我的,你的所有秘密也都是我的……”
“你可以不遵守。”夏因没什么表情,“但如果不遵守,你就不值得我喜欢。”
这句话刺痛了“0-13”。
触手们疼痛地抽搐着,催促祂立刻答应下人类的任何要求,挽回他的心意,让他收回那些刺耳的话语。
但经历了太多次欺骗之后,祂的理智提醒他需要警惕。
祂摩挲着夏因的脸,试图掌握他说话时的神情,分辨那是否包含恶意的哄骗。
祂嗅闻着夏因的气息,试图掌握他话语下隐藏的真实欲.望。
但祂只闻到了浓郁的Omega信息素……混淆了祂的感知,迷醉了祂的理智。
夏因的气息比从前更加难懂,也更加迷人。
踟蹰片刻后,祂拗不过答应下来,并加上了自己的条件: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会努力去做。”
“但你要继续喜欢我……不,你要更喜欢我才行。”
祂不再那么像从前那么好骗。
但论语言的艺术,祂无疑比不过祂的Omega。
夏因没有回绝,也没有答应。
“这就要看你了。”
祂当然没有听出其中的陷阱,心中只想着表现……表现,怎样乖顺的表现,才能培育出他更多的喜爱?
机会很快便出现了。
随着砖石结构摩擦的咝咝声,石门从外部被打开,宋尹再次走了进来,这一次身后跟着菲德。
他们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0-13”正在清理地板上最后残留的黏液。
触手们软糯糯地蹭着地板,勤勤恳恳地打扫卫生,将每一块石砖擦得又白又亮。
然而,在夏因看不到的地方,它们像兽类恐吓踏入领地的侵略者般,向着研究员炸出一团团刺球。
菲德脸色唰地一白。
夏因回头,触手们瞬间收起利刺,老实安静地缩回了血肉团块里。
但菲德知道,那并不是错觉。
他如临大敌般瞪着血肉团块,低声警告宋尹:“你看见刚才那个东西了吗?它醒了!它展露出了攻击意图!”
“不用担心。没有我的允许,祂不会听到我们的谈话,也不会伤害任何人。”
一个冷淡的嗓音响起。
夏因双手交叠,端坐在“0-13”织就的血红座椅上,如同这片空间的主宰。
菲德的注意力瞬间被他俘获,又想起“不得注视衍生物超过一秒”的禁令,连忙别开视线。
宋尹却还是那么喜欢在危险的边缘试探。
“真的听不见?”她双手作喇叭状呼喊,“喂——‘0-13’,我要把你的Omega抢走了哦?”
“博士!”菲德惊恐。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血肉团块无害地蛰伏着,让人想象不到仅仅是三个小时之前,祂就曾因为有人多看了一眼祂的Omega,而切碎了那人的眼珠子。
“这是你做的?”宋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夏因,“它竟然肯听从你的命令?”
夏因没有否认。
“啪啪啪”,宋尹夸张地鼓起掌:“你以前一定很擅长训狗。”
“我从未养过猎犬。”安德烈是狼。
“那就是天赋异禀了。”
菲德看着上司和那“衍生物”稀松平常地聊着天,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镜。
“哦,对了,介绍一下。”宋尹拍了一下菲德的肩膀,“这位是我的助手,谨慎古板但心肠不坏的二级研究员,菲德·阿列克谢,和我同属于研究院里唯一的全Beta实验组,以后负责‘0-13’的研究工作。”
然后她告诉菲德:“那位红发美人是‘0-13’的驯兽师先生,为人亲切友善,会配合协助我们接下来的实验。我相信你们很快会成为朋友的。”
“……”菲德额角滑落冷汗。
谢谢,他再多八百个胆子都不敢!
夏因审视的目光从菲德划到了宋尹脸上:“我听到,你们叫祂‘0-13’。”
“觉得‘0-13’这个编码很适合它,就擅自这么叫了。”宋尹笑眯眯的,“不介意吧?”
“随你。”夏因面上不显,心中疑虑更重。
认出他是“审判之光”还有可能是从前会面过的宾客,但如果连“0-13”也能认出来,范围就很小了。
这一个月内,他什么时候见过东方面孔?
……对了。
是他和“0-13”在对阵战争教会的时候,纳萨尼尔三世的援手,那个来自梦境教会的圣徒!
那名九纹梦境神职者,目睹了他使用“审判之光”,目睹了“0-13”的失控,甚至还知道他烙印了战争之神的神纹。
他和宋尹,是亲兄妹?
既然立场敌对,宋尹又为什么向他示好?
夏因眼底微寒。
宋尹似乎料想到了他的猜忌,但并不在乎,大大方方地将报告单递到他手里。
“血液的基本检测结果出来了。”
“很遗憾,我没能在其中找到任何一丝怪物的影子。你是人类,纯种的人类Omega。”
夏因眉心微微蹙起。
这不应该。
就算没有别的异常,他至少还融合了克莱耶异种的血肉。她指着他随时都能长出异种口器的胃袋,试图告诉他:他是纯种人类?
“说实话,我也对这个结果感到很惊讶。”宋尹耸肩,“不过,‘特殊’还是存在的——你看这个。”
她将一支玻璃试管递给夏因。
一缕猩红的、形状如同火焰般的能量体正在试管内静静燃烧,银白色的丝线在它周围盘旋缠绕。
“那些银白丝线是时间与智慧之神的‘神性’,猩红色的焰状物则是来自你血液里的‘人性’。”宋尹向他解释。
“通常情况下,Omega的人性在遇到神性时,会主动攀附神性,像稀薄的蛛网一样附着在它们身上。”
“这就是多数Omega无法烙印神纹的原因——蛛网太纤细也太脆弱,承受不了神性的重量。”
“但你不同,驯兽师先生。”
“如果普通Omega的人性是一滴水,那么你的人性就是浪潮。‘神性’被你吸引,主动投身于你的涡流之中,是它们攀附你,而不是你依附它们。”
“这就是属于你的‘特殊’。”
她的描述,让夏因回想起了什么。
当他还是名一纹神职者的时候,战争之神的呓语几乎要了他的性命。
在生死的边界,他似乎看到了无数猩红丝线交织而成的光柱,光明之金与战争之红被猩红色光柱纳入其中,才勉强活了下来。
那就是烙印神纹的过程。
而现在,按照宋尹的说法,他的人性不再是临时编织而成的脆弱光柱,而是“浪潮”,是“涡流”。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罔顾‘信仰唯一准则’,烙印其他神祇的神纹?”
“理论上是这样。”宋尹转了转钢笔,“但我还是建议你在光明或者战争之上继续深造——每多一种不同属性的神性,排异反应都会指数级上涨。我怕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夏因沉吟片刻,抬眼道:“那么就给我光明神的——就像你之前许诺过的一样。”
“我会立即向上面申请的。”宋尹笑着对上他的目光。
他们都心知肚明,那些“实验材料”的用处只有一个——为夏因烙印第三道神纹,提升他的实力。
夏因的十指交叉,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件事情极难说出口。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询问你……有关‘代价’。”
神性天然地需要源晶作为容器,而当神性被血肉之躯强行纳入体内时,不论是Omega还是Alpha,都会为此付出“代价”。
“哦?”宋尹好奇,“你的‘代价’是什么?”
夏因斟酌着开口:“从烙印神纹的那一刻起,我的身体里便出现了另一个灵魂。”
随着他的讲述,哥哥的身影在空气中缓缓勾勒出来。
夏因深深凝望着哥哥。
“他不是幽灵,没有任何神学存在痕迹,只有我能看到他,也只有我能和他对话。”
“人格分裂?”宋尹猜测。
“不。”夏因断然摇头,“他是真实的,独立的,拥有我不曾知晓的记忆。”
“他大多时候都在沉睡,遇到外界的刺激时会被惊醒,如果我们都愿意,他甚至可以附在我身上,操纵我的身体,使用本属于他的能力。”
宋尹“嘶”了一声:“你确定这是‘代价’,而不是神祇赐予你的‘祝福’?”
“的确是‘祝福’,”夏因目露惘然,“但他是在我拥有神性的那一刻诞生的,时间点刚好对得上。而且除此以外,我没有再感受到其他精神层面的变化了。”
“必须纠正一下这个错误观点,”菲德推了推眼镜,“有些‘代价’产生的影响是悄无声息的,难以被发现,爆发的时候更加致命。”
他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自己指正的对象是夏因,差点呛到口水,连忙闭紧了嘴。
“接着说。”夏因道。
菲德紧张地滚动了一下喉结:“判断是否为‘代价’还有其他标准,比如神纹。”
“神纹的能力类型与‘代价’往往相互对应,就像常见的‘力量增幅型’神纹会带来‘狂躁症’。”
“所以,”他小心地问,“可以请您简单概括一下您的神纹作用类型吗?这会有助于我的推断。”
夏因很了解自己:“我的神纹能将我与其他人相连,将我的状态同步给其他人。”
菲德沉思片刻,给出了自己的推测。
“以您目前提供的信息来看,这种类似‘人格分裂’的病症极有可能就是您的‘代价’。”
“与他人同步,假使走到极端,便会与他人的意识融合黏连,乃至失去自我,彻底分不清什么是‘他’,什么是‘我’。‘人格分裂’正好与之吻合。”
“至于是‘代价’还是‘祝福’……”
“一般来讲,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甩不脱、踹不走的背后灵,吃饭睡觉随时都会出现,还可能篡夺身体的主导权——这其实是件难以忍受、甚至有些恐怖的事情。”
菲德抬起头,视线穿过哥哥的幻影,复杂地落在夏因身上。
“只不过,您的‘背后灵’似乎,恰好是您很珍视的人……”
“这才让‘代价’,成为了神明赐予的‘祝福’。”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有片刻安静。
半晌,才听夏因一声轻叹。
“……不是神明。是哥哥赐予了我‘祝福’。”
菲德心中微动。
虽然语气很淡,但在这一刻,他从夏因身上察觉到了普通人的情感。
这份情感拂去了笼罩在他身上的冷峻面纱,菲德第一次用同为人类的视角来看待他,意识到夏因的年纪比他还小,身形和五官尚还处于少年与青年之间。
还没成年就被诅咒物纠缠,豁出性命烙印神纹,又近距离经历了神降……
一股敬意在菲德心中生发,与此相伴的,是怜惜。
从这一刻开始,除了追逐知识以外,他的工作增添了新的意义——帮助这个可怜的Omega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
却听夏因认真问道:“同样的‘代价’,是否也会发生在我标记的Alpha身上?”
“是的。”菲德习惯性地说,“‘代价’是通过标记传递的,从标记者身上传递到被标记者身上,被标记的Omega不论是否情愿,都会分担Alpha的‘代价’……”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注意到了夏因的表达细节。
“……等等,什么是‘我标记的Alpha’?”
“您、您标记了一个Alpha?”
“是的。”夏因回答。
菲德做了几个深呼吸,脑海里冒出了一个令人咆哮的猜测:“敢问您标记的Alpha,是哪一位?”
“就是我身后的那一位。”夏因回答,“编号‘0-13’。”
这一次,就连宋尹也呛咳到了口水。
“……真有你的,”她从震惊之中回过神,大笑出声,“不愧是你!”
而菲德已经空白到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
他刚才到底在可怜谁?
自己这个随时都会被诅咒物弄死的研究员才更值得可怜吧?
宋尹怜悯地摸了一把惨遭雷劈的下属,对夏因哈哈一笑:“还是由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
“虽然你的情况绝无仅有,但在理论层面,答案是肯定的——‘0-13’也会分担与你相同的‘代价’。”
夏因喉咙发紧:“也就是说,祂的体内也会滋生出另一个‘灵魂’?”
“是这样。”宋尹好心情地点头,“只能祈祷那个分裂出来的‘灵魂’心地善良一些,多念叨它、劝诫它,或者更好,能在它大开杀戒的时候直接篡夺它的身体主导权……”
“会的。”夏因攥紧手指,“他会的。”
宋尹瞥到他少见的情绪外露,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看了一眼怀表:“会面时间就要结束了。你还有其他疑问或者要求吗?”
“我需要一次彻底的身体检查。”夏因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主要是,腹部。”
宋尹疑惑地瞄了一眼他的小腹,随即了然,皱起了眉。
“使用人类躯壳的诅咒物的确有致人怀孕的可能,如果是发热期,概率接近百分之百。”
“不,”夏因垂了垂眼,“祂当时还没有……会致人怀孕的器官。但我怀疑可能有其他方式。”
宋尹点头:“我会请医生过来。如果没有,自然万事大吉;就算真有也不必担心,如果你想,医生会帮你取掉那个东西,简单得就像剪指甲,不会疼,也不会对你的身体健康产生任何负面影响。”
她少见的认真起来,显露出了可靠的一面。
而菲德,从刚才开始就是看似严肃实则魂游天外的表情,闻言板着脸,重重点头。
他们的态度让夏因感觉好受很多。
如果对方愿意真心待他,他也会尽自己最大能力提供帮助,并保护他们不受“0-13”的侵害。
“除了能将神性重构为源晶,‘0-13’还有制造幻觉和拟态的能力。大到惟妙惟肖的活人,小到一根发丝,都可能是祂肢体的一部分。”
“祂甚至还能熟练进行天国穿行——我无法保证,祂是否会用某种不可预测的方式逃离这个牢笼。请务必小心。”
宋尹知道这是建立初步信任的标志。
“多谢提醒。不过也请相信流沙之塔的防御手段——‘沙漏’不会让任何失控因素溢出监管范围。”
“0-1”“沙漏”,是一个传奇。
它是人类发现的第一件0级诅咒物,也是被利用率最高、运行最稳定的诅咒物。
正如“沙漏”这个代号所暗示的那样,“0-1”能够将任何事物困在一段无限循环的时间里,被封印者将永远无法返回正确的时间线。
从诸神纪元到现在为止的两千年内,“沙漏”以100%的成功率封印了两百五十三次超危级实验事故,是流沙之塔屹立千年不倒的“守护神”。
将诅咒物等同于“守护神”——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时间与智慧之神的信徒们都这样尊称它。
“沙漏”的最初发现者,“痴愚者”诺兰曾说过,它是时间与智慧之神赐予人类的礼物。
信徒们尊敬它、爱戴它,就像敬爱他们的神祇。
就连夏因这样的异教徒,从小也是听着诺兰和“沙漏”的故事长大的。
“你的意思是,”夏因的心跳声很响,“‘沙漏’也能封印其他0级诅咒物?”
“当然。‘0-4’就是一例。”
“那半神呢?”
“……”
宋尹和菲德都陷入了沉默。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宋尹的嗓音有些发飘:“你在暗示,‘0-13’现在是半神?”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夏因回想着那颗一半猩红、一半霜白的心脏,“祂拥有一半的邪神权柄。”
菲德看起来快要晕厥过去了。
“……没有先例。”宋尹摸着下巴说,“但我个人认为‘沙漏’可以做到。”
她忽然凑到夏因耳边,悄声道:“但如果有缘的话——你可以问问‘沙漏’自己。”
夏因迷茫地望着她,这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
但宋尹不打算再继续解释下去了。
她拉着石化的菲德光速离开了实验室,就算是以她的胆大,也觉得在一位半神眼皮子底下讨论封印祂的方法太过作死。
夏因心里倒是轻松许多。
流沙之塔是时间与智慧之神长眠的圣所,作为最古老的正神,祂的圣所本身就会对“0-13”产生不俗的压制力。
更别提这些研究员,大多是时间与智慧之神的信徒,比战争教会的那帮疯子要可靠太多。
他对“0-13”的控制力在逐步提升,烙印新的神纹之后,自己本身的实力也会变得更加强大。
以及伊莱尔……他终于找到了迎接伴侣回归的希望。
一切都在顺利地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一点。
随着AO伴侣之间感情的加深,AO所要背负的“代价”会逐渐减轻。当他们成为真正交心的灵魂伴侣时,“代价”甚至会完全消失。
这对其他AO来说是救赎,对于夏因来说却是个坏消息。
这意味着哥哥和伊莱尔都会面临消失的风险。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避免自己和“0-13”交心。
“0-13”那边倒是不必担忧,祂或许喜欢他,但充其量只是一些本能作用下的情绪波动,离真爱还太遥远。
问题在于,他不能对“0-13”产生感情。
任何属于人类的感情都有可能滋生出近似于“爱”的剧毒,伤害到哥哥和伊莱尔。
夏因当然有信心做到这一点——他只是以防万一,事先在自己心里画下一道不容跨越的“红线”。
正当他这么想着,身下的座椅忽然凹陷下去,化作“0-13”泥泞的怀抱。
他仿佛深陷于泥沼之中,四肢逐渐被吞没,没有任何着力点,只能任由触手缠紧他的膝弯与脚踝,将他束缚在这血肉座椅之中。
黏附着后颈的泥沼裂开一道豁口,如同海葵般吸吮他的腺体,再吐出。
夏因气息猛然急促,猝不及防地蜷紧了脚趾。
祂这才像是满意了一般,卷弄起他的耳垂。
“夏因,不想我离开这里?”
理智回笼,夏因立即意识到了不对:“你偷听了?”
环着他腰身的触手左右摇晃,又上下点头,不断伸缩起愤怒般的利刺。
“我很乖,没有偷听……直到那个女人开始散发欲.望——想要从我这里抢走你的欲.望。”
宋尹?
时间节点比较靠后,“0-13”应该没有听到有关“代价”的内容。
但祂一定听到了“沙漏”——这样也好,“0-1”会对祂造成威慑,从而约束祂的行为。
“你在想谁?”
“那个女人……还是‘沙漏’?”
“0-13”在他耳边吐息,低沉优美的嗓音摩挲着他的耳膜。
“不必在它们身上浪费心思,夏因。”
缠缚夏因全身的触手缓缓束紧。
“你要知道,现世里没有任何存在能够真正拘禁我……除非我自愿。”
嗓音掺杂了危险的咝咝声,变得不再像人类。
“只要是我愿做的,我都能做到。”
“包括将刚才那个狂妄的女人碾碎,骨灰用来填充‘沙漏’的内丹,血肉用来涂抹‘沙漏’的表面……”
“我不会跟她走。”夏因打断祂。
这句承诺永远能最大程度地取悦祂。
经络与血管悬吊着祂的人类躯壳,逐渐从血肉团块中分离,由上而下,降临到夏因的面前。
经过神性的洗礼之后,祂的发丝彻底褪尽了最后一丝暗色杂质,从原本的银白色,蜕变为一种近乎虚无的纯白。
如同霜雪,如同晴夜中的皎月,又或是璀璨夺目的透明晶石,那是一种绝不可能出现在血肉之躯身上的色泽,隐约闪动着无机质的冰冷感。
缺失眼球的美丽面孔上,浮现出惑人的笑容。
“是啊,你有什么理由想要离开我呢?”
身后,祂用无数的触肢拥抱他。
身前,祂伸出人类的双手,指腹轻抚他的脸颊。
“毕竟,我给你的快乐无人能及。”
“至于你不想让我离开这里……”
祂犯了难,因为圣所给祂的感觉并不美妙。
比起光明神的圣所,“流沙之塔”内来自正神的气息更加浓郁,也更加令祂作呕。
但“0-13”很快便做出了取舍,并为自己的决定而倍感欣悦。
“只要你不离开这里,我就在这里一直陪着你,永远与你在一起。”
“不伤害人类;维护你的尊严;尊重你的**——做值得你喜欢的神。”
“这样,你‘封印’了我,你的愿望就实现了。”
“而我拥有了你——我的愿望,也实现了。”
祂洋溢起幸福的笑容。
夏因望着祂的脸,因为这承诺而略微出神。
祂不会说谎。
祂是认真的。
封印“0-13”——他的夙愿,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竟然只要献出他自己的人生,就足够了。
但那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人生啊——哥哥、伊莱尔、失去最后一个家人的安德烈;
他是活着的最后一个伊格尼斯,被灭族的仇恨将无人能报,祖辈千年积累的家业付之东流。
他可以轻易献祭出自己的一身血肉,却无法一句话就代替他背负的责任做出牺牲。
夏因陷入了剧烈的挣扎。
他的灵魂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飘浮起来,飞到天上;另一半沉没下去,溺死在海底。
祂倒悬着,亲吻了他的左眼,似是要唤回他的灵魂。
夏因颤抖着睫毛,如深陷蛛网的蝶翼,从挣扎,到沉沦。
“我……”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视野里忽然撞入了一头怪物。
“0-13”如柔韧的游鱼般,从他的左眼吻到嘴.唇,再到锁骨,游弋向下。
祂的人类身躯比之前更加完整,只剩足踝还陷在血肉团块里,其他部位,从腰腹到小腿,都赤.裸地展现在他面前,一览无遗。
……包括怪物。
祂终于重塑了之前被遗漏的器官。
顺着他的视线,祂看向它,带着好奇与懵懂,轻轻抚触。
随即眉头微蹙。
“夏因,我忽然感觉……不太对劲。”
“又是诅咒吗?和在湖里的时候一样。”
“……”
夏因别开视线,尽量屏住呼吸。
刚才还在思考牺牲与大义的脑子,现在被搅得一团糟乱。
荒诞,窘迫,措手不及。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要表现得正常,便随便找了些话,像个不太专业的医生,状似平静地说出口。
但下一秒,他就陷入了极度的后悔。
因为“0-13”对这个问题,显然非常有话可聊。
“……刚才你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你剥夺了我的眼球,又捂住了我的耳朵,我能感觉到的只有你……你太柔软了,我时刻都忍不住在回想之前的光景……”
祂甜蜜地回忆着,又懊恼于自己的无能。
“我控制不了心跳,也控制不了它。”
“但夏因,你知道这诅咒是什么……你能帮我解除它。”
祂可怜地恳求着。
“帮帮我,好吗,夏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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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晋.江.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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