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四海是在初中第一堂课上时，知道江陵这个人。
“江陵，本市中考状元！”，班主任陈国庆满脸骄傲 ：“我的得意门生，你们的师姐。你们要以此为榜样，三年后成功通过中考检验！”
此后，韩四海就视江陵为偶像。
偶尔，他还会在画纸右下方，写下李白那句诗：千里江陵一日还。
每每路过校园橱窗时，他总是控制不住眼神望向光荣榜上的C位照片。
少女皮肤冷白，眉眼疏离，神情淡漠厌弃，唇角下抑到烦躁，没有一丁点属于市状元的意气风发，有的只是被抓来拍宣传照的无奈。
日复一日，太阳慢慢晒黄照片，少女面庞随之褪色。
韩四海有了一抹冲动。
他想要砸碎橱窗玻璃，再用水彩笔为她涂上颜色。
很快。
陈国庆就拿着钥匙走来了，打开橱窗，撕下旧照片上的江陵，粘上新照片上光亮些许的江陵，最后再将旧江陵塞进可恶的班主任日记本中。
韩四海又有了一抹冲动。
他想要抢过旧江陵塞进自己的作业本中。
可是，他不敢。
直至初二下学期家长会时，韩四海终于鼓足勇气，溜进空无一人的数学组办公室，飞速翻开陈国庆日记本，找到了心心念念的四张老照片。
他不是贪心的人，只要有一张旧江陵就会心满意足。
他轻手抽出最里侧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将其藏进校服口袋中。
大功告成！
韩四海火速逃离作案现场，逃出压抑紧张的教学大楼，逃到宽阔空旷的操场上。
他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想要呼出紧张情绪，吸入焕然一新的平静气体。
可是，没有用。
半小时后，韩四海还是呼吸紊乱、心脏乱跳、汗水旺盛。
突得，他右肩遭人袭击，右耳响起可怕言语：“我的校草同桌，国庆哥让你去办公室！”
韩四海是七中公认校草。
不同于其他初中校草的台式阳光、韩式潮流，韩四海更像是从山水画里走出的中式美少年。
安静乖巧的气质，纤长清瘦的身体，细腻白皙的肌肤，精致漂亮的脸蛋，杏仁圆润的双眸，高挺俊秀的鼻梁以及看起来格外柔软的丹朱双唇。
如此美貌，就算韩四海不耍帅、不说话，也总是有男生前赴后继地给他递情书。别误会，这些情书都是男同学代为女同学们转递，也只会在韩四海手上短暂停留，随后便会被陈国庆无情没收。
接着，韩四海就得去办公室受训。
久而久之，他习惯出入办公室，也不再害怕面对责难，只是有些烦躁罢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我能不去吗？”
“你说呢？”，同桌周天一扬起不怀好意的笑容。
韩四海脑中闪过千百种念头。
他极力鼓足勇气，可还是害怕东窗事发后，陈国庆会没收江陵照片，就想着：“我跑回家，行吗？”
周天一点头，又摇头：“你大哥已在排队等候聆听国庆哥教诲。”
韩四海满脸绝望。
周天一继续看好戏：“他真是你大哥吗？”
“当然！”，韩四海举步朝教学楼行进。
周天一追了上来，瞧着他俊秀精致、引人痴迷的侧脸，脑海里又映着韩名扬平平无奇的面庞：“你们兄弟俩毫无相似之处。”
韩四海脚步一顿，清澈的双眸俯瞰着周天一的小短腿：“我们都很高，还不够吗？”
周天一：！
……
韩四海走进办公室时，陈国庆正在告状：“你这弟弟，一上化学课就画画！”
竟是为这事？韩四海圆圆的杏眼浮现着快乐的笑意，两颊的小酒窝也闪现着迷人光芒。
陈国庆怒目而视：“你还敢笑？！”
韩四海心下一紧，下意识躲到韩名扬背后。
韩名扬抬手拍着他小脑袋瓜：“没事儿，咱爸年轻时也爱画画。”
韩四海心下一松，脸上又有了笑意。
陈国庆更生气了：“他还整日收情书！”
韩名扬不解：“陈老师，你应该教育送情书的女生们，而不是小四。再说，收情书咋了？我初中时，也总收情书！”
“就你？”，陈国庆匪夷所思：“哪个不长眼的小姑娘，给你送情书？”
韩名扬挺直腰板：“我是相貌一般，但人格魅力无敌。”
陈国庆瞪大眼珠：“厚颜无耻！”
“陈老师——”，韩四海涨红着脸，嗓音轻微，语气诚恳：“您别训我大哥，以后呢，我再不会在化学课上作画。”
陈国庆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小四，这就对了。你说你，学习成绩也就是中上水平，要是再画画、谈恋爱，还能考上好高中吗？”
韩四海脸色更红了，但嗓音大了好几度，语气也更坚定：“老师，我不画画、不谈恋爱，我还要上实验中学！”
实验中学是洛川市最好的高中。
凡是中考后未去省城读书的高分学子全在那里学习。
江陵亦在其中。
自然，她还是永远的年级第一，分班后的理科第一。
只是不知为何，高二下学期开学后，她竟然主动转入了文科班！
“……小四呀”，陈国庆忧心忡忡：“咱也不必把目标定得如此高，八中就很好，和平也不错。”
韩四海倔强摇头，眼神执拗：“不！我就要上实验中学！我就要继续跟江陵师姐做校友！”
——
一年后。
韩四海走出中考数学考场，扑进韩名扬怀里啜泣：“大哥，奇迹没有降临！我还是没解出最后两道大题！”
韩名扬轻轻拍着他肩膀：“没关系。”
韩四海哭得更伤心了，眼泪哗啦啦流满韩名扬昂贵的阿玛尼西装。
韩名扬倏尔一笑，颇有些玉树临风的味道：“我听人说，实验中学有意增加国际班，收取中考580分 的学生。开放报名后，学校会统一组织英语测试，录取英文成绩前200名考生。”
韩四海扬起头，眼睛红红的：“真的吗？”
韩名扬微微一笑：“你能考过580分吗？”
“能！”，韩四海紧咬下唇，眼里滑落两滴泪水：“我三模考了592分呢。”
又一日，当韩四海结束最后一科考试，走出考场，坐上韩名扬的迈巴赫回家时，发现车窗外好几道一闪而过的红色横幅都印有“江陵”二字。
“张师傅，您开慢些”，韩四海趴在车窗上，试图看清前方横幅文字。
司机张师傅随即减速，韩名扬也随着韩四海视线看去。
夏日微风中，绿色树荫下，红色横幅轻轻晃动着，从左至右的文字是——热烈祝贺洛川实验中学江陵同学勇夺全省高考文科状元！
韩四海呼吸一滞，胸膛热烈起伏：她还是如此厉害！
“小四”，韩名扬拍了拍他肩膀。
韩四海回头望着韩名扬，向来乖巧亲昵的神情变为微微恼火、生气：“大哥！你干什么？！我还要看，看，看横幅呢。”
韩名扬挑眉：“请她给你当英语家教，冲击实验中学国际部，好不好？”
——
一日后，洛川实验中学校长接待室。
两所顶尖大学招生组老师严阵以待，生怕对方违反约定，先一步招呼省状元江陵同学。
严校长清了清嗓子，看向门边的高高瘦瘦的女生：“江陵同学，进来坐。”
江陵走到右侧沙发坐下：“校长，您长话短说，班里正在大扫除，我得回去擦窗户。”
严校长虽习惯她性情，可如今有外人在面前，还是不免难为情。可这是自己的学生，只得尴尬笑着：“江陵，许老师是T大招生办负责人，刘老师是P大招生办负责人。”
江陵看向对面，淡淡道：“两位老师好。”
两位老师见过的高考状元类型虽多，可这般冷淡的学生，尚属人生头一遭，颇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模仿严校长的尴尬笑容：“江陵同学好。”
“……呵呵”，严校长陪笑着、假笑着：“二位别介意，江陵同学不是针对你们，她从小到大就这样！就连对她妈、她大哥都没个好脸色！”
两位老师豁然开朗：“不介意！我们不介意！”
江陵慢悠悠道：“校长，我脸色很好，气血充足。只是，天生冷白皮而已。”
严校长笑得更尴尬，言辞却愈发温柔：“江陵同学，你想先同哪位老师交谈？”
“我们直线距离比较近”，江陵清冷的双眸映着T大许老师。
许老师喜不自胜：“江陵同学，我代表T大经管学院欢迎你。”
江陵眉心一蹙：“承蒙厚爱，我并无此意。”
许老师神色气馁。
刘老师即刻补刀：“江陵同学，我代表P大光华学院欢迎你。”
“承蒙厚爱，我并无此意”，江陵眉心紧蹙，继而舒展开来：“但我想去贵校历史学院考古系。”
刘老师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江陵眉宇坚定，声若洪钟：“我想去贵校考古系。”
“我不同意！”，严校长怒拍茶几，掌心通红：“江陵，你转入文科班就算了！如今，还要去没前途的考古系？！你班主任王铁人知道吗？你大哥江河知道吗？？你妈妈知道吗？？？”
江陵不以为意：“我年满十八岁，不再需要监护人。”
言外之意，就是关你们屁事？！
严校长嘴角抽搐：“你，你，你——”
江陵语气淡漠：“我要是想学金融，没必要转入文科班。”
严校长不可置信：“你高二就下定决心要报考古系？”
“不然？”，江陵误以为他不懂，声色平静地解释：“考古系不收理科生。”
不解释倒还好，一解释，严校长就更生气了，颤抖的手掌举着手机：“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大哥江河打电话！”
“随你”，江陵懒得浪费唇舌，火速起身同两位招生告别，再挥一挥校服衣袖扬长而去，徒留满屋无处挥发的怨气、怒气！
回到一楼尽头的教室后，江陵即刻加入班级大扫除工程。
她捡起一块没人要的抹布，丢进水桶里，拧干，再走到第五块窗户前，左右胳膊同时发力，擦去玻璃上的灰尘。
没过一会儿，手机就传来振动声。
不用看手机，也知道是江河来电。
江陵故意忽略手机振动声，继续投入擦玻璃工程中。
可江河实在太固执，每隔五分钟就又会打来骚扰电话。
江陵不胜其烦，却也没有接电话，直至当看见窗户后模糊又沧桑的中年男人脸庞时，顷刻间，发泄所有怒火，凶道：“请您回去，我无意与您交流，更无意去T大经管学院！”
许老师并未生气，只是神色焦急，眸色急切：“江陵，请给老师十分钟时间。不，只五分钟就好。”
江陵自知理亏，放下抹布：“您说。”
“老师来这，不是为了劝你报T大经管。”
江陵：“？”
“哪怕你报P大光华，老师也乐见其成”，许老师沧桑的双眸里有着动人的真诚：“但我不希望你报考古系。”
江陵：“？”
“实不相瞒”，许老师惨然一笑，眼神也变得忧思：“不才就是P大历史学院毕业生。”
“……”，江陵清冷的脸庞终于有了新的神情：“您为何如此说？”
“江陵，老师是过来人，老师的同学也是过来人。你还小，你不懂，这是一条艰辛又清贫的道路。用俗话讲，也就是一条注定不会赚钱发财的道路。这些年，经济发展很快，你——”
“许老师，谢谢您善意的提醒”，江陵面色暖了些，眼里也有了温度：“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金融不是我的道，管理亦不是我的道。如果我选择的道，注定一生清贫，那么，我会安贫乐道。”
时间设定为2012年左右，中考科目为6科，满分（不含体育）为660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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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冷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