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孟眠冬听见门轴的擦响,正转过头。
谢桐独自站在偏房门口,剑尖滴着血,呼吸急促中满脸惨白。
他的嘴唇张了又合,拼了命一般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师叔——”
孟眠冬朝他身后看,空无一人。
他道:“师兄他无事了,只消等他醒来就好。二师兄和孩子呢?”
谢桐惊惧之下甚至无法开口。他两眼中涌出泪水,嘶哑地换了几个措辞,才说:“孩子,没了……你去看看师伯——”
孟眠冬脑中骤然炸开一团烟花,大脑还没做出反应,身体已经到了谢桐面前揪住他的领子质问:“什么叫没了?!”
谢桐只知道流泪。
他整个人摇摇欲坠,手里的剑叮啷一声掉在地上,干巴巴地重复:“你去看师伯……”
孟眠冬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谢桐偏过脸去,像是骤然被痛觉唤醒了神经,一把握住孟眠冬的手臂。
“师叔,你去看看师伯!师伯他,他被阵法反噬,又被我……怕是不行了……”
孟眠冬怒道:“刚捞回一个,怎么又有一个不行的!老子行医这么多年,怎么见到的不行的全是自己家人?你又怎么还站在这好好的!”
谢桐不再答话,一把抄起孟眠冬的医箱,转身御剑拽他往洞府中去。
洞府深处铺陈喷洒的尽是血迹。
乔逢夏了无生机地躺在地面上,佩刀滚在一边。
谢桐进了洞府便撒了手,任孟眠冬尖叫一声往掌门师兄的方向扑去。
乔逢夏满身鲜血淋漓,叫孟眠冬几乎吓破了胆,上去扯开乔逢夏变成一团破布的衣袍看他的伤。
乔逢夏身前被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肠子掉出来又被胡乱塞回去,整个腹腔里全是血。先前有人病急乱投医给他敷了金疮药,这才气若游丝还留有一线生机。
孟眠冬叫道:“把老子的医箱拿来!掌门师兄他是给哪个畜牲……”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孟眠冬机械地转头看向谢桐,却见他背对他跪在一个血色的圈内,双手撑地,不知在做什么。
“谢桐……谢桐!!!”
谢桐猛然回头,手脚并用爬起来拿了他的医箱送给他。
孟眠冬握住银针便猛地冷静下来。
他满脸尽是冷汗,用烧酒洗了手便拿起乔逢夏内脏挨个查看起来。
还好……只是剖开了腹腔,内脏还无虞,不然怕是等不到他来了。
孟眠冬怕得浑身震颤,手却极稳。
他一面缝补一边冷声质问:“是谁做的?”
谢桐的剑尖滴血。
谢桐不答。
孟眠冬又问:“孩子呢?师兄的孩子去哪了?”
谢桐梦呓般开口:“我的孩子……”
“别逼老子揍你!”孟眠冬猛然提高音量,“你快点说,别梦游似的!”
谢桐道:“我的孩子……不见了。怎么会不见呢?”
他像是问孟眠冬,却更像是问自己。
“不见了?!”
孟眠冬缝完最后一针剪了线,沾着满手的血又抽他一巴掌。
谢桐被他打了,却捂着脸直愣愣地问他。
“我的孩子呢?我的鸿儿,他才刚生下来……我的鸿儿被他们害死了!”
“你疯了是不是!”
孟眠冬站起来恨铁不成钢地踹他一脚,指着乔逢夏指挥道:“把他弄榻上去!谁家伤病员躺地上?”
他看见谢桐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就来气!
谢桐被他踢了一脚,却一怔,连忙起身。
两人把乔逢夏勉强挪到榻上,他便让谢桐坐在榻边先回神,自己转头观察这个洞府。
这洞府中最靠里的一面墙上是修炼的典籍,如今被乔逢夏的血泼得看不出原本模样。
至于地上?
孟眠冬转头问谢桐:“地上这阵法是做什么用的?”
孩子才那么小,他们千里迢迢把他抱到这里做什么?
还有……孩子去哪了?
一个刚生下来的小崽子,还不够外头那些大虫野狗塞塞牙缝的!
谢桐六神无主地抬头,又流下两行泪来。
孟眠冬逼问:“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他是师兄生的!你这辈子都不打算见师兄了吗?”
谢桐噙着哭腔,嘴唇颤抖道:“师尊……”
从谢桐的话里,孟眠冬终于拼凑起这件事全部的真相。
这阵法并不像表面上的功效。
它的生门实际是死穴,死穴却是生门。
当孩子的哭声骤然响起又戛然而止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一个小生命的生机骤然被阵法抽去,发粉的小身子眨眼间变成死后多时的灰白。
谢桐身在阵中,感受自然最深。他想大喊,想央求乔逢夏停下运作,却看见乔逢夏同样惊恐地看着他。
解决阵法只能解决运作阵法的人。
所以谢桐出手重伤了乔逢夏。
孩子的身体已经凉了,甚至展现出死后多时的尸僵。乔逢夏的血溅了半个洞府,但还是温热的。
谢桐六神无主间只好暂且给他上些金疮药,然后下山去松云阁找孟眠冬。
“可是谢桐。”孟眠冬说,“你还没有回答最重要的一个问题——这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阵法?”
这夺人性命的阵法分明是魔修的邪术!
谢桐却只能摇头。
他还未从大喜大悲中抽身出来,只是坐在榻边沉默。
孟眠冬同样沉默片刻,问:“师兄他知道吗?他知道他生下来的孩子是用来……”
用来行邪法的吗?
谢桐低着头。
他的衣袍上乍然落下两滴泪,炸开两朵水花。
“他知道。”谢桐闷闷地说,“他一直都知道。”
现如今看来,反倒他们之间的事情十分可笑。
林望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要在他们二人中牺牲一个的?
一开始他要这个孩子就是为了今天吗?
原本死掉的会是谢桐……他知道自己的孩子没了,会比知道谢桐的死更伤心吗?
反正他也不远了。这个法子本来是用来解决他失魂的毛病,再这样发展下去,恐怕不出几月他便会……
还送了他们孩子的命……
孟眠冬沉默了许久。
外头还下着雨。这场雨从孩子出生前就下着,到他死去也没停。
终于,孟眠冬说:“无论如何,门内需要一个交代。”
林望秋与徒弟通奸需要一个交代。掌门重伤需要一个交代。今日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需要一个交代。
未来不远的谢桐的死,也需要一个交代。
孟眠冬低着头,说:“看来这个法子是失败了?师兄他的身子撑不住短时内再一次生育。”
他低着头,冷冷笑了一声:“把你劁了倒是可以断绝后患。”
孟眠冬不常说笑话。他是直来直往的性子。
当他也露出这样的神情……
“你走吧,谢桐。”孟眠冬说,“别死在这里。”
林望秋不会想眼睁睁看着他自己失独又孀居的。说成笑话和变成现实,中间总要有个分界线。
孟眠冬说:“你是师姐的孩子。我们把你养大成人,我们不欠她的了。”
孟眠冬抬起头看向他,道:“掌门师兄重伤,林师兄还未苏醒。我孟眠冬做得了这个决定。”
“回去瞧瞧他……拿了你的东西,快走吧。别让他知道那是他看你的最后一眼。”
……
谢桐骤然睁开眼。
林望秋还未醒。他累坏了,眼眶还肿着。
殿里没有燃烛,朦胧间,他却像是看见了林望秋垂下的眼睫。
他光洁的额头,柔软泛红的眼皮,还有眼睫上那颗可爱的小痣。
谢桐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凑上去吻那颗痣。
还好,林望秋还在这里。
从那件事之后他做了两年的噩梦。如今终于可以重新把他留下来了。
林望秋皱了眉头,费劲地把眼睛睁开一条小缝,嘟囔:“你又要做什么?”
“没什么,师尊。”谢桐说,“睡吧。”
林望秋哼了一声,翻过身卷了被子把后颈遮住,背对他睡了。
谢桐看着他黑暗中的背影。
他瘦削的脊背,他凹下的腰线,他顺滑乌黑的发丝……
谢桐用目光在黑暗的半空中描摹他身体的曲线,嘴角噙上一抹满足的微笑。
只是这难得的温情骤然被一声鸟鸣打断了。
谢桐冷下脸来。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从推开的窗缝里离开。
来人在树上看他。他借着月光冷冷地看着,问:“你又有什么事?”
来人跳下树梢,在他面前落脚。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那可怜的小鸿儿,究竟要在他可怜的祖母处待上多久啊?”
那人瞧瞧主殿,调笑道:“孩子的亲娘不是已经来了么?”
谢桐冷哼:“也只有你会用可怜来形容那个人。”
那人笑眯眯问:“不可怜吗?话说回来……我听说阿秋想见我。”
谢桐压下眉头看对方半晌,道:“你最好不要让他知道这件事。否则。”
对方全然没被吓到,笑问:“否则?”
谢桐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好好好。你欺负了我夫人,花了那么久就为了从人家嘴里撬出几句话。现在你可是什么都知道了。”
“如果不是为了鸿儿,我根本不会留下你。”谢桐道,“你‘夫人’也是这么希望的。”
对方脸上依旧是笑意。
“还轮不到你这个小崽子对我动手。上一代的事情你少管。”
谢桐道:“我的事你也少管。亏待了鸿儿,我自会要你好看。”
对方咂嘴:“亲生的看着恶心,亲生的亲生就是乖宝宝了。这真是……”
既然我写不虐的……那就一鼓作气写合家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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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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