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晨光里,李延依旧醒的最早,小心翼翼挪开身子,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好梦。
沈温怜睡得安稳,长睫轻垂,面色温润。
李延如往常一般起身生火、熬煮米粥,灶间柴火轻响,温热的米香缓缓漫满小屋。
待天光彻底铺洒进小院,巷间响起零星细碎的人声,沈温怜才缓缓睁眼醒来。
晨起的慵懒萦绕眉眼,他轻轻眨了眨眼,坐起身舒展肩背,一身轻松。走出内屋时,李延正摆好碗筷,回头望见他,眼底漾开惯常的温柔笑意。
“醒了?快来吃饭。”
两人安静用完早膳,李延收拾妥当后便出了门。沈温怜像往常推开医馆木门,清扫案台、整理药柜、分拣草药,有条不紊打理着医馆。
只是今日,格外不同。
往日清晨,医馆门前早早便有邻里病患等候,问询声、咳嗽声断断续续。可今日的清庐医馆,却是难得的清闲安宁,并无几人。
案前干干净净,药柜整齐有序,无事可忙。沈温怜便拿起即将缝制好的秋衫,坐在案桌前一针一线缝制起来。
一件合身妥帖的秋衫终于缝制完毕,沈温怜将崭新的衣衫轻轻展开,布料平整干净,针脚细密均称。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轻声喃喃:“终于好了。”想着李延穿上它,能抵御秋日早晚的冷风更暖一些。
听着巷外轻轻的风声,心头悠然松弛。
素来日日守着医馆,难得有这般空荡时辰。他想着李延整日在码头负重劳作,身子损耗甚大,家里也许久未成开过荤。索性拿着钱袋,轻轻合上医馆小门,落了半扇,便缓步出了门。
往日这个时辰,长街之上早已人声鼎沸,摊位的吆喝、商铺的叫卖、往来行人说笑打闹交织在一起。
可今日整条长街零零散散,行人寥寥无几,放眼望去,入目几乎全是提着菜篮、挎着布包的老妇与寻常妇人女子,偶有几个半大孩童追跑嬉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沈温怜扫过四周,心头悄然升起几分疑惑,只是一时寻不出缘由。
往前走了几步,他瞧见街边一位妇人,竹筐里关着几只羽翼紧实、体态肥嫩的土鸡,正是寻常人家炖汤滋补的上好食材。
往日偶逢李延劳累过度、风寒体虚之时,他也曾拿着攒下的钱买鸡炖汤。每一次李延归来,捧着热汤总是喝得干干净净,次次都会夸赞,说他炖的鸡汤是世上最好喝的,外面酒楼的山珍海味都比不上。
无论汤味清淡与否他总是满心珍惜,还会反复叮嘱他不必费心,却又在下次喝汤时依旧满眼雀跃满足。
沈温怜便缓步走上前去,轻声询问鸡价。妇人神色惴惴不安,眼底藏着慌乱。她指向一旁,告诉沈清辞,“眼前这只最是肥美,足足有两斤重,四十八文钱。”
四十八文,几乎抵得上李延一日勤恳劳作的工钱,对于素来节俭清贫的两人而言,算得上很大的开销。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钱袋,先取出俩枚铜钱握在手心,将钱袋递了过去。轻声说到:“正好四十八文,辛苦您清点一下。”
妇人接过钱袋,低头小声说到道:“是沈大夫吧,不用清点了,我信得过你的为人。”说罢便弯腰,麻利地用草绳捆好鸡的双脚,将那只肥硕的土鸡轻轻拎起,交到沈清辞手中。
妇人焦灼催促着:“沈大夫你可别在外头多耽搁,快快回家吧。”
话音未落,不等沈清辞开口回话,妇人便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快些走吧”
沈温怜眉尖微蹙,满心不解,却来不及多问,只能回头朝妇人颔首道别。
他拎着温热沉甸的土鸡,向医馆方向折返,步履轻盈。
一路还暗自遐想,想着傍晚暮色垂落之时,李延回来穿上布料厚实的秋衬,喝上鲜香浓郁的鸡汤,嘴角不由扬起笑意。
回到清庐,沈温怜早早关上了医馆的门。所幸趁着天光尚明,着手处理了这只土鸡。
他细心拾掇干净禽身,去掉多余油脂,寻来一只粗陶大罐,把鸡块尽数放进去,添上满罐清冽井水,又丢进几枚温润的红枣与干菌菇。引燃灶下干柴,火苗噼啪腾起,他调作文火慢慢煨炖,淡淡的肉香缓缓从罐口溢出来。
天色刚刚开始渐渐转暗,巷陌间家家户户次第飘起炊烟。过不了多久,李延就该回来了。
时间一点点淌过,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渐渐稀少,街边已经亮起点点油灯,远远超过了李延平日归家的时辰。
陶罐还在灶上咕嘟咕嘟持续轻响,鸡汤的香气弥漫着。可沈温怜心底那股欢喜,却慢慢淡了下去。
他起身走到门边,拨开半掩的木门立在那,目光牢牢锁着巷口方向。心里忍不住暗自思忖,莫不是码头临时加派了重活?
夜色彻底沉落,秋风卷着寒气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叶在巷中簌簌打转。只有街边零星油灯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昏黄光影。
心底那点自我宽慰的念头,一点点被不安吞噬。李延从来不会耽搁这么久,迟迟不见人影。他回屋拿起一盏小小的油灯,用火折子将灯芯点燃,将油灯牢牢握在手里,关好医馆的门,便朝着码头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风刺骨,一阵阵往衣袖缝隙里钻,冻的他浑身打颤,吹得油油灯火苗频频颤颤巍巍,好几次几乎要被吹熄。路上行人早已散尽,长街空旷冷寂。昏黄的灯光只能照见身前短短一小片地面,远处尽是望不透的沉沉黑暗。
到了码头,眼前却是一片死寂。大大小小的货箱散乱堆叠在岸边,散落的绳索、废弃的麻袋扔得到处都是。心头焦灼难安,忍不住开口呼喊。
“李延?”
他第一声喊得并不高,嗓音被夜风揉得发飘,没有半点回应。
他心头一紧,又抬高几分音量,再唤:“李延!你在不在这儿?”
空旷码头只有风声河水声来回回荡,依旧无人应答。
惶急一点点攫住心神,他攥紧手中油灯,声调不由得越提越高,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李延——!”
一声比一声响亮,在寂静的岸滩远远荡开,可回应他的,只有滔滔流水与呼啸冷风。
沈温怜举着油灯,在码头四周边走边喊,心底的惶惑与恐慌愈发浓重。
寻不到人,继续留在此处也是徒劳。他只得转身,循着来路往陋巷折返。夜色更浓,云层低垂,隐隐有细雨欲落的征兆。夜里视线极差,油灯被晚风压制,光亮愈发微弱。
他心中忧思纷乱,脚步有些虚浮,没留意脚下,脚下猛地一滑。身子骤然失衡,沈温怜闷哼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手中油灯脱手滚出去,灯火晃了几晃,倏然熄灭。
周遭瞬间坠入无边的黑暗。手肘与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钻骨的钝痛顺着四肢蔓延开来,掌心被尖利的碎石磨破,细细的血丝顺着掌纹缓缓渗出来。
胸口受这重重一震,一股郁气翻涌而上,他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夜风卷着寒意扑在他的脸上。积攒的惶惧、委屈与身体的痛楚一并涌上来,眼眶骤然发热,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不住打转。
撑着酸痛的胳膊,艰难着爬起身。四下漆黑一片,没有灯火照亮前路,他只能借着天边微弱的星光,拖着虚浮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往清庐的方向挪。
陶罐早已凉透,那一锅温热的鸡汤,此刻只剩冷冷的余味。他跌跌撞撞扑到床榻边,顺着床沿缓缓坐倒,再侧身躺卧下去。
他蜷缩在床上,紧紧握着被褥,强压的情绪再也绷不住,泪水骤然滚落,顺着眼角滑进鬓发之间。时不时咳上一俩声,抽泣声从喉咙深处漏出来。
日头已经升得颇高,窗棂漏进融融的日光,落在屋内床榻之上。将近正午沈温怜才缓缓睁开双眼。
一夜辗转惊悸睡得支离破碎,脑袋昏沉发胀、喉咙干涩发疼、眼眶微微浮肿,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的倦意。
他撑着身子慢慢坐起,坐起身的一瞬,一阵眩晕袭来,扶着床沿缓了许久,才勉强下地。
将医馆的木门缓缓推开,目光又不由自主望向巷口,他强压下翻涌上来的忧思。转身坐到案桌前,他微微垂眸,一只手轻轻覆在微凉的额头上。
静默失神坐了许久。许婆婆挎着布篮子,缓步走到医馆门前,轻声唤道:“温怜啊,今日开门倒是晚了不少,我过来拿先前配好的药。”
许婆婆抬眼一瞧,往日温和的沈清辞面色惨白,一脸憔悴。许婆婆当即心头一紧,连忙关切问道:“沈大夫,你这是怎么了?瞧你脸色差成这样,昨夜没睡好吗?”
沈温怜缓缓移开覆在额头上的手,勉强抬了抬眼,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几分倦怠:“嗯,有点”
他撑着桌沿,强打起精神,起身走到药柜跟前,指尖微微发颤,拉开药匣,将提前备好的药包取出来,细细用麻绳捆扎妥当,递到许婆婆手中。
许婆婆伸手接过药包,指尖碰到沈温怜微凉的手背,又是一叹:“哎哟,你的手怎么这样凉,莫不是夜里着了寒气?身子要紧,可别硬撑着坐诊勉强自己。”
沈温怜轻轻颔首,低声应道:“多谢婆婆关心,我没事。”
许婆婆将布篮挎好,转身离去,脚步顿在门槛边,又回过头,神色郑重,压低了声音。
“温怜啊,有件事,我跟你提一嘴,最近没事便少往外面跑。”
沈温怜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眼底浮起一丝疑惑:“婆婆此话怎讲?出了何事?”
“世道乱起来咯,”许婆婆左右张望一番继续说道,“苍州的盛宗王起兵了,大军朝着丰郡打过去,战事吃紧,官府如今正在各处抓人去补充兵源,昨日不少壮年男子走着走着就被差役强行带走了。”
沈温怜怔怔立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先前萦绕心底的不安,此刻好似终于找到了缘由,沉甸甸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嘴唇微微发颤,许久才勉强吐出一句:“……我知道了,多谢婆婆告知。”
“多保重身子。”许婆婆叹了口气,再嘱咐一句,才提着布篮慢慢沿着巷道走远。
沈温怜脑中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李延……会不会也在其中。
夜色深垂,静得骇人。
城东一处的街道上,一名带着面具的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陆捕头,天下烽火四起,不如早些收拾好随身物件,随一处安稳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陆子回眉峰一凛,声音坚定:“战乱未到,法度便不可废。”
黑衣人率先发难,刀刃划出一道冷亮的弧,直刺陆子回心口。刀锋未至,凛冽的劲风已经扑面而来。陆子回脚步猛地向后一撤,身形微微倾斜,堪堪避开这一记杀招,刀刃擦着他衣襟划过,锋刃划破布料,嗤的一声,扯出一道狭长裂口。
不等他稳住身形,刀刃势裹挟着风声压向他脖颈。陆子回迅速抬刀格挡,“铮——”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骤然炸开,巨大的力道顺着刀身传到他臂膀,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整条手臂一阵酸麻。
陆子回借着相抗的力道旋身侧转,反手横削一刀,直逼黑衣人的腰腹。那人连忙收刀回挡,两刀再次相撞,火星在黑暗里一闪而逝。陆子回猛地抬脚,靴底重重踹向对方肩头,那人仓促抬手抵挡,被踹得踉跄后退数步,险些失衡摔倒。
二人你来我往,几十个回合过去,始终未分胜负,反倒彼此渐渐耗去不少气力,呼吸粗重起来。
见不远一众持着火把、腰佩长刀的捕快匆匆赶来,黑衣人才借着夜色与街巷阴影,身形一闪便纵身跃入旁侧幽暗的窄巷。
为首的捕快提着熊熊火把快步上前:“陆捕头!我等听闻巷中有激烈兵刃相斗,立刻率众赶来。
其余捕快纷纷散开,举着火把沿巷道搜查,不敢放过半点踪迹。
陆子回望着黑衣人逃离的窄巷深处,随即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战后的沙哑:“是个高手,身法极快,被他跑了。”
晚风穿巷而过,黑衣人来到一间破败废屋内,他抬手扯下覆面的面具。屋内昏暗的角落里,景世予拢了拢宽大的黑袍衣袖,坐在干草上,闲散慵懒,眼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慢悠悠开口:“哟,回来了,傅舟。”
傅舟语气带着几分郑重:“这个陆子回确实厉害”
景世予低低笑了声,他抬眼看向傅舟,淡淡开口:“都说了你还不信,上次差点被他逮到。”
话音微顿,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此地局势将乱,明日回去吧。
陆子回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烛火已熄,周长意已然沉沉睡去。陆子回动作极轻,褪去外衫,放好随身配饰,随后小心翼翼躺上床榻。
他刚落定身形,身侧便传来一道沙哑的嗓音。
“你还舍得回来?”
语气没有半分温存,带着压不住的不耐。陆子回动作一顿,侧头看向他,周长意那双眼睛已经睁开,冷冷瞧着自己。
陆子回眉头微蹙,声音压得很低:“案情紧急,耽搁到现在,我本打算轻些,不吵醒你。”
“吵醒我倒无妨。”周长意微微抬了抬身子“你一连好几天不沾家,府里的差事当真忙到连片刻喘息都没有?还是你只顾着追人,压根没记得家里还有人。
“公务岂能儿戏,贼人狡猾,稍有松懈便会让对方脱身。”陆子回低声辩解。
“又是贼人。”周长意嗤了一声,“你次次都拿这话搪塞,陆子回你把我当傻子糊弄是吧?”
陆子回神色凝重“我并非执意奔波,更不是拿公务搪塞你”。
看着他赌气别开的侧脸,声音低沉:“你以为近日为何疯了一样四处抓人强行征兵?寻常年月,何曾有过这般乱象?
周长意闻言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脸。
陆子回字字沉缓:“丰郡已经被盛宗王的大军攻陷了”。
短短一句,如同惊雷落在屋内。
“盛宗王破了丰郡之后,下一处便是平宗郡。待平宗郡失守,就是我们所在的安郡”。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满是无力与怅然:“挡不住攻势,慌乱之下,只能不顾一切四处抓人充兵”。
陆子回沉吸一口气,道出了这些时日奔波、心绪郁结的缘由,带着满心无奈:“原本已经下了命令,让我带着捕快全员出动,沿街逐户搜查,强抓男子充兵。
周长意瞳孔骤缩,怔怔望着他,心头一阵发寒。
“你也知道,城中多的是普通百姓,皆是本分谋生的寻常人家,码头劳作的汉子、养家糊口的匠人,上有老下有小,皆是无辜之人。”
他指尖微微收紧:“所以我一直拖着差事,借着追查通缉犯的案子百般推辞”
这些日子,他白日应付官府问询,夜里奔波街巷查案,一来是为抓捕流窜做歹的匪人,肃清城中小乱;二来便是找正当由头,推脱这荒唐又残忍的征兵任务。
陆子回喉结轻滚:“这个借口快用不住了,再过几日,我终究还是要带着人手,走上街头,挨家挨户去抓那些无辜百姓。”
周长意怔怔看着他,方才的赌气、怨怼尽数碎得一干二净,他抬手轻轻攥住陆子回微凉的衣袖,指尖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几分哀求。
“子回,那你便不要去,他们一旦被抓去充兵,遇上大战,九死一生。”
陆子回垂眸望着他攥紧自己衣袖的手,低声反问:“我不做,那又能怎么办?我身在公门,职责枷锁缠身,违抗命令便是重罪,我无处可躲,也无路可退。
这句话压垮了周长意最后的隐忍。
他收紧指尖,望着陆子回,语气坚定决绝:“我们走吧。”
陆子回身形一怔,眸中满是错愕:“走?去哪?
“去广郡。”周长意认真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道,“广郡远离战火,地势安稳,至今未曾被战乱波及,也没有严苛的征兵政令。城外良田万顷,风调雨顺,男耕女织,四时安稳,家家户户仓廪充实。”我们抛下这里的差事、抛下这身枷锁,悄悄离开安郡,去广郡安稳度日。
陆子回摩挲腰间那枚佩戴多年的捕头腰牌,抬眸看向身旁的人,声音带着迟疑:“一旦辞官离开安郡,便是舍弃多年根基,前路诸多未知,你当真想好了?”
周长意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想好了。到了广郡,你也寻份清闲些的活计,多在家待待。若是愿意便留在家给我搭把手,帮我裁布送货。”
望着他眼底笃定的模样,陆子回心中那道迟迟不肯松口的防线,终究缓缓松动。
“好,明日,我就辞官请辞。
周长意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嫌弃:“你可真是傻。还特意跑去辞官?眼下官府正急着抓壮丁,到处缺人手,你主动上门请辞,怎么可能轻易放你走,说不准转头就把你抓去了。”
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直接悄悄动身逃走,不必递什么辞呈。等衙署那边发觉不对劲的时候,我们早已走远,安郡的律法,也管束不到你。
陆子回眉宇间浮起顾虑:“可若是不辞而别,等同于私逃,一旦半路被追上,便是重罪。
周长意抬手揪住他的耳朵,语气带着几分恼意:“你听不听我的?”
陆子回疼得蹙了下眉,连忙低声应着:“听听听。”
周长意这才松开手,放软了语气:“你明日照旧出门,该查案查案,该回话回话,别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家里的东西不用你管,等我收拾妥当就动身。”
陆子回轻轻应下:“都听你的。”
话音落下,他略一沉吟,开口问道:“铺里的小椿小枝呢?也同我们一道走吗?”
周长意眉头微蹙,缓缓摇了摇头:“人多不便,带上两个姑娘太过惹眼。我打算给她们些银两,让她们各自寻个安身的去处。”
天刚透亮,陆子回便如常起身。他换上规整的差服,束好腰刀,沉稳淡然。
临行前,他看向正在低头整理包袱的周长意轻声叮嘱:“我今日照旧应付差事,待到暮色四合,我们便走。”
周长意头也未抬,指尖麻利系紧布包绳结:“知道,你只管稳住旁人即可。”
陆子回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推门离去。
周长意快速收拾包袱,将银两、贴身衣物尽数规整妥当,动作轻柔。
他来到前堂铺子,看着正低头整理绸缎布料的小椿小枝,指尖利落翻飞,打理着铺中的活计。近日城中风声渐紧,街上行人稀少,铺子生意清淡,二人却依旧安分守职。
他轻声开口:“小椿,小枝,先别忙了。”
小椿小枝立刻停下手中的活,齐齐抬头:“周掌柜。”
周长意神色沉静,缓缓道:“时局动荡,战火将近,安郡迟早要乱。我打算离开这里了,铺子往后便不开了。”
说着,他取出两小包银子,分别递到两人面前:“这些银两你们拿着回乡,或是寻一户安稳人家落脚。”
小椿望着掌心的银子,眼圈一下子红了,连忙把银子推了回去:
“周掌柜,我们没有亲人可投奔!当初若不是您收留,我们早就活不下去了,我们不要银子,不想和您分开。”
周长意心底五味杂陈:“前路祸福难料,说不定还要涉险,跟着我未必是好事。”
一旁的小枝声音带着哽咽:“我们不怕路上吃苦,不要丢下我们好不好。”
周长意望着两个泪眼婆娑的孩子,心中一软:“罢了,你们执意要跟着,那就一同走。快,回去收拾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不必多带,轻便为主。”
闻言,小椿和小枝连忙抹去眼泪,应声快步跑去后院小屋收拾自己的包袱。
与此同时,城街另一端。
景世予与傅舟早已换下昨夜的黑袍劲装,一身寻常素色布衣,低调又不起眼。二人摒弃了所有张扬配饰,混在寥寥无几的晨起行人之中,步履闲散,朝着城门缓步走去。
清晨的城门守卫松散,过往行人稀少,风卷着薄雾,视野朦朦。
傅舟目光骤然一凝,脚步下意识顿住。
前方不远处走来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
傅舟心头微紧,下意识侧身压低声音,凑到景世予耳边:“是陆子回。”
景世予眸色微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视线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浅笑,眼底藏着几分戏谑。他单手负于身后,步伐不慌不忙,依旧往前走着,低声漫不经心回道:“看见了,我们只是普通赶路的行人,把你的眼睛装成溷窖对过去都没事。”
傅舟闻言眉骨一跳,侧过头狠狠剜了他一眼,气息压得极低,生怕被不远处的陆子回听见,咬牙闷声道:“你少说些疯话!万一被听见,惹出祸端,你我谁都跑不掉。”
景世予肩头微微耸动,斜睨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瞧你这点胆子,陆子回眼锐心正,办案是一把好手,却也拘泥规矩、守着方寸法度。哪里会疑心两个寻常赶路的布衣路人。”
说话间,二人已然来到城门下,与陆子回隔了数丈距离。
陆子回尚且不知,昨夜与他殊死搏斗的黑衣高手,已然从他眼底脱身,悄然远去。
朔州郡金殿,急报层层叠叠铺满案几。
丰郡沦陷、平宗郡岌岌可危的军情连夜送入,满堂文武焦灼难安。殿中肃静良久,一身银色王袍的奕景辕指尖轻点加急军报,眉目沉冷,打破死寂。
“盛军来势汹汹,连破重镇,兵锋直指安郡。一旦安郡陷落,前方再无屏障,全郡皆要受战火荼毒。”
安永王奕景辕立在殿中,语声沉肃,眉宇裹着一层沉沉忧色,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开口发问:
“此前本王快马传书,请青乾王、宣武王出兵驰援。如今时日已久,二王那边支援情况如何?速速禀来。”
一名信使官快步出列躬身回话:“回禀安永王,青乾王的回信已然送到。青乾王已传令源郡太守于广年,领兵三万赶赴安郡。”
听闻此言,殿内稍稍松了几分紧绷的气氛。
可众人脸上的松弛尚未落下,他眉头紧锁,再度开口,语气添了浓重的忧虑:“只是宣武王属地至今杳无音信,加急传书送出三封,至今没有半点回信,未见一兵一卒动身,不知是属地军务牵制,还是另有盘算。”
奕景辕只是淡淡颔首,面上并无过多波澜,语气平静:
“不必再将希望寄于他身上。宣武王本就割据一方,心思难测,愿不愿出兵,全凭他一己心意,不必再为他耗费心神。”
奕景辕指尖轻轻叩着案上军报,稍作停顿,又抬眼追问:
“平宗郡那边战事如何?平宗郡太守朱奎远还守得住吗?”
军情官员上前,声音沉重,细细禀明战况:
“禀安永王,盛军自攻克丰郡之后,便调转主力猛攻平宗郡。连日昼夜轮番攻城,投石机不断轰击城墙,西面城墙已有两处大片坍塌。平宗郡太守朱奎远亲自披甲登城督战,连日不眠不休,带着郡内守军拼死抵挡,数次身涉险境。将士死伤过半,城中伤员堆满营房。粮草消耗极快,怕是撑不了几日。”
话音落下,满殿一片死寂。
僵持片刻,兵部尚书大步出列,俯身拱手直言进谏:“前几日各郡府强行征召市井青壮、乡间百姓充兵,仓促编组送往前线补防,试图填补兵力空缺。可这批壮丁皆是未经操练的平民,不懂兵刃。
“盛宗王麾下皆是常年征战的精锐铁骑,战法凶悍、杀伐无数。临时强征的新兵对上正规劲敌,毫无招架之力,上场便溃散,死伤惨重,根本起不到任何御敌作用。”
安永王沉眸思索片刻,当即定下调兵之策:“传我军令,命定池郡太守张聂、安郡太守李莫瑜,二人各自抽调兵马五千,即刻启程驰援平宗郡。行军之时务必多押运粮草辎重,解平宗郡眼下粮秣紧缺之急。”
他稍顿,又补下关键部署,将退路安排妥当:
“援军只是暂解燃眉之急,不可长久困守平宗。待到青军抵达安郡一带,平宗郡所有兵马即刻全军撤回安郡,整合兵力、养精蓄锐,重整旗鼓、寻机反攻。”
一路土路坑洼,尘土被脚步踢起,双脚早已酸胀,步履渐渐慢了下来。
傅舟喘了口气,抬手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侧头瞥着身侧同样疲惫的景世予,慢悠悠开口:
“路途这般难熬,方才出城的时候怎么不寻个车夫雇辆马车,何苦两条腿硬生生熬着。”
景世予额角渗着薄汗,斜他一眼:
“哪还有闲钱拿去雇车夫。这几日被那个捕头盯得太紧了,半点没能得手。”
景世予脚步一顿,目光在傅舟身上绕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拖长语调:
“瞧你这般累得直喘气,要不……我背你走一段?”
傅舟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口应下:“好啊,难得你这般好心。”
景世予眉梢一挑,笑得狡黠:“那是自然,我好歹比你大上两岁,叫一声哥哥听听。”
傅舟脸上笑意瞬间敛去,侧头冷冷扫了他一眼,张口便怼了回去:
“我看你脑子里那点瘤子,倒是实实在在比我重上两斤。”
景世予闻言低笑出声,偏头躲开傅舟投过来的白眼,抬脚继续往前走:
“啧啧,一点玩笑都开不得。罢了罢了,咱们加快些脚步,趁着天色还亮,寻一处地方落脚歇息会。顺路瞧瞧,看能不能遇上好心人,捎咱们一程,也少受些行路的苦。”
傅舟闷哼一声,斜斜打量他一眼,嘴上毫不留情怼过去:“还好心人捎你一程?就你这吊儿郎当一脸滑头的模样,活像刚从牢里溜出来的,走在路上,边上的狗都不敢叫唤,路人见了你都唯恐避之不及,谁还敢停下马车捎上你!”
两人一搭一唱拌着嘴,时不时望向后方,盼着能驶来一辆过路车马。
暮色垂落,陆子回从官府折返归来。
周长意早已万事备妥。他心思缜密,早已提前雇好了两辆青布带顶的马车,还请了两名老实本分的车夫候命。
陆子回低声开口:“都安排好了?”
周长意轻轻点头,语声平稳:“嗯,你快把身上的衣服换下。”
陆子回不多言语,迅速拎过一旁备好的素色布衣,侧身快速更换。褪去一身官府差服,利落的衙役锐气尽数散去。
陆子回归至周长意身侧,目光扫过两辆静静停在巷尾的马车,轻声问道:“两辆?”
周长意垂眸整理了下袖口,语气沉稳从容:“嗯,特意多雇了一辆。原本只你我二人,一辆车足矣,如今多了小椿、小枝,一车太过拥挤,也容易惹人注目。分两车坐,宽松隐蔽。”
陆子回微微颔首,低声问道:“小椿、小枝,也随我们一同走?”
周长意转头看向裁缝铺方向,眼底带了点无奈的温软:“本打算给两个姑娘一笔银两,让她们各自寻处安生度日。可她俩性子执拗,哭着闹着非要跟我们一起走。
陆子回闻言心头微软,低声轻叹:“也是可怜,两个孩子无依无靠,在这本就没有根。乱世之中,她们孤身留下,拿着银两反而是祸,极易被歹人盯上。跟着我们,反倒安全些。”
话音刚落,两道纤细的小小身影从铺内轻轻走出。
小椿和小枝各自拎着轻便的粗布小包袱,衣衫朴素干净,发丝整整齐齐,没有半分慌乱狼狈。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等着二人安排。
周长意看向她们,语气放轻:“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周掌柜。”两人齐齐小声应答,乖乖垂着双手。
陆子回看着两个懂事的小姑娘,转头对周长意道:“既然都妥当了,那就动身吧。”
周长意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上车。”
他先领着小椿、小枝登上后一辆马车,细心替二人拢好车帘,叮嘱她们全程低头静坐,不可随意张望出声。确认后车安顿稳妥,他才转身回到前车,与陆子回并肩落座。
两名车夫皆是本地常年赶路的老手,往日随周长意多次送过货物,沉稳寡言、嘴紧可靠,见车内人全部坐定,低声请示过后,扬鞭启程。
城门前立着数名持戈守卫,陆子回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凑到周长意身侧:“好在上头的命令还没有下来,没有挨个拦停盘查,算是万幸。”
周长意微微嗯了一声,神色依旧沉静,隔着帘缝静静向外看去。
马车稳步从守卫身侧驶过,兵卒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两辆朴素的青布马车,便没有上前拦阻。
车厢之内,后车的小椿与小枝一直攥紧对方的手,心高高悬着,直到马车擦过守卫,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陆子回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的戒备稍稍褪去,低声道:“总算顺利出来了。若是等上头的指令传下来,再想出城,怕是千难万难。”
周长意轻声道:“离开安郡,只是第一步,前面的路依旧不会太平。”
后车之中,小椿悄悄抬眼,透过车帘的缝隙回望,生活许久的安郡一点点落在身后。她偏头看向身侧安静的小枝,二人对视一眼,虽对前路满心茫然,可只要跟着周长意与陆子回,心底便稍稍安定。
周长意猛然转头看向身侧的陆子回:“对了,我忘了问你,城东靠着你在官府那边周旋拖延,尚且没有下令抓人,那城南呢?”
陆子回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茫然,轻轻摇了摇头:
“城南那边的消息我并不清楚,我手上负责的本就只是城东一小带的事务。按底下差役传回来的风声推测,怕是那边已经动手了。”
周长意心口猛地一沉,眉头紧紧锁起,神色瞬间染上忧虑:“温怜和李延哥二人就住在城南。若是那边已经开始拿人,只怕他们处境凶险。
陆子回见他面色骤变,明白他心中所忧,放缓声调出声安抚:
“你先别太过焦急,终究只是我的推测。只是眼下我们已经离开安郡,再想折返回去,风险极大。”
周长意望向车窗外一望无际的郊野,心绪纷乱。明明自己一行人已经顺利逃出,可一想到留在城内的二人深陷险境,心中便沉甸甸的,满是牵挂,却又束手无策。
沉甸甸的,满是牵挂,却又束手无策。
“只盼他们二人足够警醒,能够提早察觉异动。” 周长意低声轻叹,满是无奈。”
陆子回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事已至此,我们眼下别无他法,只能继续赶路。等寻到一处稳妥的落脚之地,再想办法托人打探城内的消息。”
周长意缓缓收回思绪,沉沉点了点头,可心底那份对沈温怜、李延哥的担忧,始终不曾散去。
平宗郡城内兵营,冷风穿过破败的营帐缝隙。
连日血战刚暂歇,营中难得一片松弛。满地皆是疲惫瘫坐的士兵,身上甲胄带血、衣衫破旧,人人眼底布满红血丝。
李延倚着冰冷的木柱,周身寒意彻骨,四肢早已冻得僵硬发麻。他一手端着冒着微薄热气的稀粥,一手捏着干硬的馒头,低头小口慢咽。
身旁一名同伍的士兵搓着手哈出白气,侧头看向他,低声闲聊:“兄弟,你也是被抓来的吗?”
李延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对方,眼底蒙着一层倦意,声音哑哑的:
“嗯。从安郡城南来的,那天清早出门,刚到码头做工没一会,就被官兵拿住,连日押着一路送到这儿来的。”
那士兵闻言长长叹了口气,眉眼满是无奈与苦涩,肩膀颓然垮下:
“原来是一样的。我是定池郡城西的,好好在家务农,毫无征兆就被抓来当兵,仓促披甲上阵,连兵刃都没摸熟,就被逼着上城头守城。”
李延捏着馒头的手指紧了紧,轻轻抿了一口稀粥,低声道:
“码头一起做工的好几个人,那天一并都被带走了,路上已经少了两个。一个赶路染了秋寒,发着高热跟不上队伍,直接被扔在了路边。跑了一个,抓回来,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斩了。”
士兵喉结滚动一下,眼底浮起惧意:
“我路上也见过。不肯走的、跑不动的,军卒挥鞭子就打。敢反抗直接就斩了。”
旁边一个靠在帐柱边的老兵兵听见这话,沙哑地插了一句:
“平宗郡怕是守不住了。昨日城西塌了一大段,咱们上去堵口子,石头箭雨落下来,眨眼就倒下一片。”
那定池郡来的新兵心头一沉,压低声音满是茫然无助:
“守不住还要硬守?我们这些半路抓来的百姓,连正经操练都没有,拿着破刀烂甲,怎么挡得住盛军?”
老兵苦笑一声,眼底尽是麻木沧桑:
“何止是你们,我们这些老兵也熬得快撑不住了。连日昼夜死守,不眠不休,伤兵遍地,粮草一天比一天少。”
李延垂着眼,慢慢嚼着干涩的馒头:
“本以为安分做工、踏实过日子就能安稳,谁能想到,一场战乱,寻常百姓连活下去都是奢望。”
“谁说不是呢。”新兵叹了口气,眼底泛起酸涩,“我家里还有爹娘妻儿,也不知道家里现在是安是危。”
李延闻言愣了一下,他垂眸望着碗底残存的稀粥,嗓音轻得近乎呢喃:“不知道……温怜怎么样了。”
那定池郡来的新兵左右快速扫了一圈,见周围无人,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兄弟,我们逃吧。”
老兵猛地抬眼:“你疯了?军营之中严禁私逃,被抓到就是死罪!”
新兵眼底泛红,又怕又倔,声音压得发颤:
“不逃也是死!盛军马上就要破城,我们这些冲在最前面的,就是白白送死!守不住的。与其死在城头、连尸骨都没人收,不如拼死逃一次,说不定还有机会回家,见见家里人!”
他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的李延:
“兄弟,我们一起走!趁着现在战事暂歇,守卫松懈,只要逃出平宗,我们就能各自回家!”
李延指尖死死攥紧了手里的馒头,逃。
一个字,在心底疯狂翻涌。
他太想逃了。想回到安郡的小巷,回到那间小小的医馆,回到沈温怜身边。想脱下这身冰冷残破的兵服。
他抬眼望着满眼求生希望的新兵,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声音沙哑沉重:
“逃不掉的。四处关卡皆有重兵把守,全城封锁,城内还有巡逻骑兵。一旦被抓,必死无疑。”
新兵眼眶通红,几近哽咽:“那难道就只能在这里等死吗?我们明明什么错都没有……”
李延垂首,眼底覆满无力的灰暗,薄唇紧抿,终究发不出半点回应。
是啊,他们从未招惹过纷争,日日勤恳度日,安分守己,可乱世倾覆,最无辜的百姓,偏偏成了最廉价的炮灰,连抉择生死的资格都没有。
一旁的老兵长长闭了闭眼,满脸沧桑疲惫,声音哑得像是被风沙磨过:
“我见过最多的,就是你们这样的新兵。满心想着逃,可最后要么被抓回斩首,要么慌不择路死在城外荒郊、敌军刀下。”
新兵肩头剧烈发颤,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眼底的泪水,却终究挡不住满心的绝望。他攥紧身上破烂单薄的兵衣,指尖用力到泛青,方才心底燃起的那一点求生微光,被冰冷的现实彻底浇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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