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深秋，天气有些转凉，浮云挂不住橙红的太阳，分秒间持续落下。

赵佳莹踩着微红的光线，泛旧的地砖被她有一下没一下的踩着，跳着，若是雨季，残留的砖缝污渍会溅在她新洗干净的白鞋上。

下班前收到领导的通知，让她去距离江城几百公里的山村，撰写当地的一场捐赠希望小学活动，连带着摄影和记者的三人小队便被这么安排妥当。

芸溪村-

这个距离她遥远了六年的地方。

微弱的叹息下，白日里被工作积压过载的脑袋一沾上床，开始变得昏沉。

口袋里吵闹的铃声叫她意识回了几分，赶在铃声的最后一秒接下-

“喂，外婆”

电话那头的人听着她沙哑的声音，语气担忧：“佳莹，是身体不舒服吗？外婆听你的声音有些哑，上次给你寄过去的枇杷露记得拿出来喝，管用，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也不要太拼了，该歇还得歇，知道吗？”

断断续续的话从听筒进入耳中，只觉心中暖流遍布，拿起抱枕垫在腰间，起身靠在床头回复道：“知道了外婆，你别担心我，我就是今天出外景话说的有点多，没生病，倒是您平时才要注意身体，高血压的药每日都有吃着吧？”

“吃着吃着！”笑了两声：“外婆给你打电话来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外婆提前给你做好姜茶，到时候你带去江城，想喝的时候提提神，比你老喝的那些咖啡要好！”

赵佳莹不觉唠叨，反倒享受着这份关心，让她有一种情感上的归属感。

挂掉电话后，手机弹窗发来几则工作群的消息，是关于明天几点出发的问题，同事怕去的迟赶不回来陪女朋友过生日。

随便看了几眼，选了时间，熄屏，进浴室。

*

颠簸的车上，原先叽叽喳喳说着话的的记者小刘已经睡着，赵佳莹换下摄影小张，凭着记忆里错过繁复的车流，开着车抄着近路进了县城。

几人先行找了处地方住下，赵佳莹和小刘住一间屋，两人低头翻着明日活动的部分资料。

晚间赵佳莹有些认床，一时半会有些睡不着，床头的灯微弱，打在微拧的眉眼处，落下一小片阴影，一股奇异的烦躁感直达脑海和心头。

赵佳莹只当是重回故地的不适，直到次日瞥见小小的相机界面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四方框内，模糊的眉眼令她有一瞬间的心跳漏拍，身旁的小刘见她手指微颤，以为她是早起衣服穿的薄冷的。

“我的外套厚点，要不我俩换？”小刘关心道。

微微摇头，赵佳莹抿了抿唇，只当自己瞧错了。

毕竟那个人不会出现在这儿。

见她拒绝，小刘也不再说什么，在她印象里赵佳莹一向待人冷淡，与别人之间好似有着一道天然的屏障，隔着距离，只有配合工作时能看到一丝热情。

望着曾经破旧不堪的学校一朝翻新，发白的墙面、充满先进的教学设备，宽敞的教室不再是断了腿的桌子和快要散架的凳子，这些崭新的面貌代替了这所学校原本在赵佳莹过去的印象。

此时学校门聚集了不少当地村民以及政府人员，门口舞狮已经随着敲锣打鼓开始表演，热闹让一切变得鲜活起来

怕被认出，于是来时就戴了口罩。

赵佳莹整场都在记录着，这会坐在礼堂的后方靠窗位置，低头呼吸间将镜片模糊一片。

窗外飘进来几片落叶，落在她的记录本上，赵佳莹轻轻拂去，打起精神听讲。

结束后，饿的前胸贴后背的三人商定吃完饭就回江城。

就在上车前，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

“佳莹？！是你吗？！”

抬脚的动作一顿，赵佳莹听见声音大脑还在思索熟悉感，下意识回身望去。

叫住她的人，正是在这里教了十年书的曾老师，如今也是学校的校长，剪彩仪式远远的瞧见。

时间似乎只给人头发镀了层白，精气神一如既往。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认出来，但看着已经走到面前的曾老师，赵佳莹交叠的掌心放回身旁，一脸乖巧。

“是我，曾老师。”

*

最终没能跟着同事一起回江城，手里的资料随着忐忑的心跳声被攥了又攥，从曾老师口中听到熟悉的名字时，比起站不稳的身体率先作出反应的是酸涩的眼眶。

她没有看错，相机里拍到的人的确是故人。

赵佳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家酒店，也不明白为什么不受控制的站在门前，纤弱的身体有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抬起的手又被她放下，即使深呼吸一万遍也没鼓起勇气去敲门。

赵佳莹，你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来这里？你们已经分开六年了！

她心里反复问自己，那股缠绕多年纠结放不下的无助感再次腐蚀心头，叫她无法自拔。

就当她抬脚离开时，见到了昏黄灯光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推着轮椅上的人走来，只是远远瞧着模糊，赵佳莹便一眼认出和他记忆里意气风发完全相反的模样。

这么多年，赵佳莹想象过无数次与林凭生重逢的模样，但没有一个像现在这样，林凭生坐在轮椅上身形消瘦，许久没打理的头发掩住了眉眼，黑色的薄毛衣袖口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上面系着泛旧的红绳。

神色虚弱，靠在椅背上闭目。

“佳莹啊，多亏有你帮忙，林氏集团才帮我们芸溪村建上了这么好的希望小学，你说你这么多年也不回来看看，这些年在江城过得怎么样？”

“今天人太多了，要不是刚刚在那边说话一直瞧你看着熟悉，还真认不出来你，怎么啦还准备做好事不留名吗？”

“我？”

“是啊，最开始接到电话我也很震惊，对方说是和你是同学，知道你是芸溪村的也了解过这边的学习艰苦，所以打算捐赠，这才把原先老旧的学校彻底翻新，若不是有你，人家哪能想到我们这么个小地方。”

“那他-来了吗？”

“你说林总啊，他来的，就是身体不大舒服先走了。”

“有空常回来看看，那边还有事，老师就先不招呼你了！”

“请问，你是来找林总的？”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赵佳莹的思绪。

她没说话，只是红着眼，视线随着泪水涌出模糊又清晰，张张口话没说出，倒是咸湿的泪水先落进了唇里。

轮椅上的人双睫轻颤，缓缓掀起眼皮，提着干涩的嗓子不紧不慢的开口：“哭得这么伤心，让别人看到以为我欺负了你。”

指尖两下轻敲，身后的助理瞬间会意，微微躬了身转身离开。

林凭生操控着轮椅从赵佳莹身旁擦过，盖在腿间的毯子上放着一张刚才助理留的房卡，随着开门声还有他说的话。

“进来”

手里的资料不知道何时丢在了繁复花纹的地毯上，散出了贴有林凭生照片的一页，赵佳莹抹了把泪水，听话的跟在后面进了门。

两人坐在沙发的前后端，一时间相对无言。

衣角被她扯皱一片，低垂着眼避开了林凭生深邃的眼神，方才说话：“你、你还好吗？”

听见她的话，林凭生手里的杯子被轻轻放回茶几，语气懒散：“挺好的，你呢？”

她们就像大多数久别重逢的情侣一样，说着老旧的开场白，但各自内心掀起着风暴。

赵佳莹的眼神落在林凭生毯子下的地方，又转瞬收回，闷闷的回了个“嗯”。

又是一阵沉默。

桌上的水壶烧开发出声响，赵佳莹从沙发上起身，先一步拔了插头，继而提去给林凭生的空水杯倒满了水，蒸汽再一次模糊了视野。

她没有看见自己靠近时，林凭生覆在把手上莫名蜷缩的手指。

“你就没什么别的想问的？知道我是捐赠人后所以想来看看分了手的前任？可你为什么要来？”说到后半句语气格外低。

赵佳莹放回水壶的手一抖，从壶口泼出去的热水烫的手一缩。

她捂着手背，心想着：是啊，为什么要来？为什么分开那么多年，在听到他的名字时还是忍不住要来见一见。为什么分开前还是好好的一个人，现在却坐着轮椅。

赵佳莹有太多想问的，可她怕，因为没资格。

也许是找回了些许理智，她又退回到了心里的安全距离，站在了林凭生的面前，用着认真淡漠的口吻说道：“我是想来和你说声谢谢，我听老师说你是因为我的推荐才来捐助，所以于情于理我想都要感谢你。”

鼻间一声轻哼，林凭生眸光微黯，唇色浅淡：“感谢完了？你可以走了。”

赵佳莹心下一沉，闷的她呼吸不畅，刚要转身，就听见林凭生激烈的咳嗽声，握着把手的手背紧紧捏着借力，咳的脖颈青筋泛起。

见状，赵佳莹急忙弯腰把人扶住，右手缓缓顺着林凭生的后背，帮他顺气。

林凭生一有些许缓和便把人推开，倔强的别过头，捂着嘴轻咳，断断续续地说着让人不用管。

“走！不需要！”

赵佳莹执拗，端起晾好的温水让人喝，结果被林凭生带了些力度挥到了地上，水洒落，碎了一地玻璃渣。

她蹲下去收拾，被尖锐的玻璃刺破指腹，鲜红刺目。

“佳莹？！”

林凭生下意识的担忧要从轮椅上摔下，被赵佳莹及时扶稳，紧紧抱住他发烫的身体。

“我没事！”

“我没事。”

窗户外的狂风归于平静，感受到肩处的人平复呼吸，赵佳莹缓缓抽身，却被紧紧钳住手腕，动弹不得。

林凭生双眸微润，眼尾泛红，再难遮掩情绪，哽咽地问道：“赵佳莹，我很想你，这么多年你有想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