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一层轻薄朦胧的白纱，漫无边际地铺在海面上，浪涛轻晃，碎银点点，连海风都裹着几分温柔的静谧。

渔夫的女儿独自驾着小船漂在海上，父亲年迈体弱，再也撑不起渔网、握不住船桨，养家糊口的重担，终究落在了她单薄的肩头。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水里，卧着一道庞大而优美的身影，鳞片泛着清冷的柔光，恍若深海里降临的神灵。

是海神吗？

女孩心头一颤，只觉得敬畏又着迷，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轻轻触碰。

人鱼自幼便与族群格格不入。他生性孤僻，独来独往，从不与同类相伴，凭着一身强悍的力量，深海捕猎从无败绩。

一场突如其来的海上风暴，他刚与一只巨型章鱼殊死搏斗，耗尽浑身力气，没来得及躲开席卷而来的惊涛骇浪，便被巨浪拍晕，沉沉坠向海面，再无知觉。

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人类女孩那只即将触碰到他的、纤细温热的手。

人鱼愣了短短几秒，骨子里对人类的戒备、与生俱来的野性瞬间涌起，他猛地龇出尖锐锋利的獠牙，做出俯身扑击的凶狠姿态，想要吓走这个贸然靠近的人类。

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狰狞吓得浑身一颤，眼泪毫无预兆地从脸庞滑落，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她没敢再多看一眼，慌乱地调转船头，拼尽全力划着小船，仓皇逃离了这片海域。

人鱼望着她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单薄身影，周身的戾气慢慢散去，只剩下满心的茫然。他缓缓抬手，取下缠在自己头上的一块柔软布料。

他不过是虚张声势，没想过真的要伤害她。

自那以后，每到深夜，人鱼都会准时浮出海面，静静趴在礁石上，凝望着远处的陆地，望着那片女孩离去的方向，一等就是整夜。可海面上空空荡荡，再也没有出现过那叶熟悉的小船。

家里的光景一日比一日艰难，逼得女孩不得不再次鼓起勇气，深夜出海打渔。她暗自侥幸，都过去了这么多天，那位可怕的“神灵”，想必早已离开这片海域了。

可这一夜，她运气极差，忙活整夜，只捞到寥寥几条瘦小的鱼。返程之时，小船却突然僵在海面，纹丝不动，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了船底。

女孩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冰凉一片，恐惧再次攥紧了她的心脏。

下一秒，水面翻涌，人鱼的手缓缓伸出掌心，托着一枚硕大圆润、流光溢彩的珍珠。那珍珠美得夺人心魄，是他为了得到它，不惜与无数觊觎的同类厮杀、浴血奋战换来的。

女孩的目光被珍珠瞬间吸引，可转瞬便用力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哀求：“请放我离开，求你……”

她的眼泪，比掌心那颗珍珠还要晶莹夺目。

人鱼心头酸涩，纵然舍不得放她走，可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他终究还是松了手，再次放她离去。

那枚珍珠，被他轻轻放在了女孩的船里。

而这一别，又是整整数月。

人鱼日复一日守在海边，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深夜等到黎明，再也没有等到女孩的身影。思念像深海的暗流，将他彻底吞噬，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样遥遥无期的等待，不顾一切地潜入深海最幽暗的地方，找到了传说中的海巫。

他想去陆地，去找那个女孩。

海巫冷冷开口，告诉他交换的代价：要用他独一无二、清越动听的声音来换，即便能化出双腿在陆地行走，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锋利的刀刃上，承受钻心刺骨的疼痛；若是一年之内，得不到女孩真心的爱恋，他便会彻底化作泡沫，消散得无影无踪。

没有丝毫犹豫，人鱼立刻点头应允。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有多痛苦，他都要去见她。

失去声音、忍受着寸步难行的剧痛，人鱼终于踏上了陆地。

他循着心底的执念，找到了女孩的身影。

阳光下，女孩正与一个高大温和的男子并肩而行，她笑着唤他“表哥”，眉眼弯弯，举止亲昵，满是少女的娇羞与欢喜。街边的路人低声议论，说他们郎才女貌，般配至极，再过几日，便要举行婚礼，结为夫妻了。

婚礼？

人鱼不懂这两个字的全部意义，却莫名觉得心口撕裂般疼，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消失了。

他不敢贸然上前，怕自己的突然出现，会再次吓到女孩，让她逃得更远。从此，他便成了女孩身后一道沉默的影子，时时刻刻隐在角落，偷偷跟着她，看着她为婚事忙碌，看着她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婚礼那日，终于到来。

女孩身着洁白无瑕的婚纱，裙摆曳地，美得像坠入人间的天使。她纤细的脖颈上，佩戴着的，正是当年人鱼送给她的那枚珍珠，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柔的光。她挽着表哥的手臂，一步步走向满是祝福的人群，脸上是藏不住的幸福。

人鱼站在远处的树荫下，看着这一幕，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双腿源源不断传来的剧痛，提醒着他此刻的煎熬。他说不出一句话，发不出一丝声音。

女孩婚后的日子，平静又温暖。表哥待她极好，家境宽裕，再也不用她深夜出海、受尽风霜，父亲也被妥善照料，衣食无忧。

可她总觉得，身边似乎多了点什么。

起初只是细微的察觉：晾晒的衣物被风吹落，转头便被轻轻叠好放在石阶上；庭院里的花草无人打理，却总是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傍晚独自在院子里坐着发呆，身旁总会莫名出现一束新鲜的、带着海水湿气的野花；偶尔独自出门走路，即便走到偏僻的小巷，也从不会遇到任何危险，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悄悄为她挡去了所有不安。

她渐渐想起了那个深夜的海面，想起了那条身形庞大的人鱼，和那颗留在船里的珍珠。

那颗珍珠，她一直贴身戴着，从没有摘下。

她没有戳破，也没有躲避。

清晨打开院门，看到那个身形挺拔、眉眼清冷的男子，她会轻轻点头，递上一杯温热的清水；午后坐在院子里做针线，会留一个安静的位置，任由他静静坐在不远处陪着；傍晚看着夕阳，她会轻声和他说话，说庭院里的花开了，说父亲身体安康，说婚后的安稳日子，哪怕他从不开口回应，她也依旧慢慢讲着。

人鱼受宠若惊。

他没想到，女孩愿意接纳他的靠近，愿意让他留在身边。

他会在她想念大海时，悄悄带来一枚小巧玲珑、色彩斑斓的贝壳；会在她丈夫外出、她独自在家时，安安静静守在庭院外，彻夜不离，像最忠诚的挚友。

他忍受着每走一步都锥心刺骨的疼痛，放弃了回归深海的自由，舍弃了自己独有的声音，一直陪在他心心念念的女孩身边。

月光再次洒向人间，与深海的光芒遥遥相映。

女孩坐在庭院里，轻抚着颈间的珍珠，看着身旁静静坐着、目光温柔望着她的人鱼，轻轻弯起嘴角。

转眼一年期限已至，人鱼终究没能得到女孩的爱意。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平静地走向海边，一步步踏入熟悉又冰冷的深海。

海水缓缓漫过四肢，他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虚幻，如同即将碎裂的月光泡沫。意识渐渐模糊的恍惚间，眼前又浮现出最初相遇的那一夜——月光落在海面，女孩小心翼翼伸出手，想要触碰他。

这一次，他没有露出尖牙，没有摆出凶狠的姿态，只是安静垂眸，温顺地任由她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