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流水一样过去,转眼就到了十月中旬。
开学一个多月,林青绒和江郁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他们依然不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已经从最初的疏离变成了一种安心的陪伴。林青绒会在早自习前帮他把桌子擦干净,江郁会在她做题太投入的时候默默把灯打开。她把他的生活习惯摸得清清楚楚——他每天六点二十到教室,午休会消失半小时,晚自习前会在操场跑步,周末会去图书馆看书。
而她用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把这些“了解”变成了不动声色的靠近。
她发现他不吃早餐,就从家里多带一份,放在他桌上,说“我妈妈做多了,你帮我吃”。他发现她的圆规坏了,第二天桌上多了一个新的,她问他是不是他放的,他头都没抬地说了句“不知道”。
顾淮野有一次忍不住了,私下问江郁:“你到底知不知道人家对你有意思?”
江郁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顾淮野看着他那个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认真了起来:“江郁,你别告诉我你不喜欢她。”
江郁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阳光在树叶间跳跃,光影在他的侧脸上流转。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漠,但顾淮野认识他三年了,看得到他眼底那一瞬间的松动。
像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很小很小,但里面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往外涌。
“跟我没关系。”江郁最终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顾淮野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明白江郁在说什么。
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喜欢。不是不想靠近,是不能靠近。他的世界里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经营一段感情,他要学习,要拿奖学金,要考上最好的大学,要改变自己和外婆的生活。他没有资格像其他少年一样肆意地喜欢一个人,因为他连喜欢一个人的资本都没有。
那个旧书包,那个掉漆的水壶,那个只装着一碗白米饭和一个素菜的餐盘,都在替他回答——他不配。
顾淮野看着同桌冷峻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心酸。
林青绒不知道这一切。
她只知道江郁对她越来越好了,那种好是无声的、沉默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只流浪了很久的猫,明明想靠近,却总是退一步。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学校组织了一次秋游。
地点是城郊的绿野公园,全班包了一辆大巴车,一大早就出发了。林青绒穿了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编了一个侧辫,看起来温柔又乖巧。夏竹在旁边吐槽她:“你知道你今天像什么吗?像偶像剧里那种女二号,温柔白莲花,最后被女主角抢走男主的那个。”
林青绒哭笑不得:“那谁是女主?”
“我啊,”夏竹理直气壮,“明艳大美人,剧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林青绒笑着推了她一把。
大巴车上,大家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林青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夏竹刚要坐她旁边,顾淮野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屁股坐了下去。
夏竹瞪他:“你干嘛?”
顾淮野笑嘻嘻地拍了拍旁边的座位:“林青绒同学要跟江郁坐,你不懂吗?”
夏竹愣了一下,回头看,江郁正站在过道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顾淮野,那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你又在作什么妖”。
顾淮野站起来,一把把江郁按进了林青绒旁边的座位,然后拽着夏竹坐到了后面:“走走走,夏竹同学,咱俩坐后面去,别打扰人家。”
夏竹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冲林青绒喊:“绒绒!他欺负我!”
林青绒看着江郁被按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忍不住笑了。她侧过头,轻声说:“你别介意,他就是开个玩笑。”
江郁没说话,把书包放在腿上,身体微微侧向过道那边,跟她之间保持着明显的距离。
但林青绒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大巴车发动了,车厢里热闹起来,有人唱歌,有人打牌,有人睡觉。林青绒戴上耳机听歌,音乐声把周围的嘈杂隔绝在外。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郊野,阳光越来越亮,天空越来越蓝。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巴车一个急转弯,她的身体惯性往□□了一下,肩膀轻轻碰到了江郁的手臂。
她迅速坐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江郁没有躲开。
他甚至没有动,就那样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手臂微微向外侧偏了那么一点点,似乎是在为她留出更多空间,又似乎是在告诉她——没关系。
林青绒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侧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但余光一直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去握他的手。
当然没有。
她只是看着那只手,在心里描摹它的轮廓,然后在脑海中把这一刻封存起来,像收藏一片秋天的梧桐叶,夹在最厚的词典里。
绿野公园很大,有山有水,还有一个不小的湖。到了之后,大家分散活动,夏竹拉着林青绒去湖边走了一圈,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顾淮野和江郁。
顾淮野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看到她们就喊:“打牌吗?输了的真心话大冒险。”
夏竹看了看林青绒,林青绒看了看江郁,江郁看了看远处。
“来吧来吧来吧!”夏竹拽着林青绒坐到了一棵大树下的草坪上。
四个人围坐成一圈。
顾淮野发牌,规则很简单,每轮牌最小的那个接受惩罚——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第一轮,顾淮野牌最大,夏竹最小。
夏竹选了真心话。
顾淮野笑眯眯地问:“夏竹同学,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夏竹翻了个白眼:“没有,下一个。”
“哎呀你别急着走流程嘛,再问一个——你刚才是不是脸红了?”
“我脸红了是因为太阳晒的!顾淮野你是不是有病!”
林青绒在旁边笑着看两个人拌嘴,余光却一直在注意对面那个安安静静坐着的人。江郁的手里握着几张牌,表情淡漠,看起来对这场游戏毫无兴趣,但他没有离开,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第二轮,夏竹最大,顾淮野最小。
夏竹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顾淮野同学,我选大冒险。不,不是我选,是你选。我要你——去那边小卖部给我买一根冰棍。”
顾淮野站起来,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遵命,夏竹大人。”
他跑向小卖部,夏竹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
第三轮,林青绒最大,江郁最小。
空气忽然安静了。
顾淮野买了冰棍回来,嘴里叼着一根,手上还拿着一根递给夏竹,看到这局面,立刻坐好,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夏竹也收了笑容,目光在林青绒和江郁之间来回转。
林青绒看着自己的牌,又看了看江郁手里那三张小得不能再小的牌,心跳砰砰砰地加速。
这是她第一次拥有一个“合法”的机会,去问他点什么。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江郁沉默了两秒,开口说了今天最长的一句话:“大冒险。”
林青绒愣了一下,她以为以他的性格,会选择真心话——因为真心话可以回答得很简短,甚至可以拒绝回答。但他选了冒险,选了一个需要付诸行动的选项。
她咬了咬嘴唇,脑子里闪过一百个念头,最后说了一个最简单也最勇敢的:“笑一下,可以吗?”
全场安静了。
顾淮野嘴里的冰棍差点掉出来。
夏竹倒吸一口凉气。
江郁看着林青绒,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无奈,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转瞬即逝的……温柔。
他没有笑。
但他做了一件更让人意外的事——他伸出手,从林青绒头发上摘下来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树叶,放在她掌心里,然后垂下眼睫,低声说了两个字。
“笑了。”
那两个字的声音很低很沉,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上扬,像是在说“你看,这就是我的笑”。
林青绒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小小的梧桐叶,叶子已经有些枯黄了,脉络清晰,边缘微微卷曲。
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好笑,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个少年笑起来的方式,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笑在脸上,他笑在眼睛里。
别人笑出声音,他笑在沉默里。
而她把那片叶子攥在手心,像抓住了一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的秘密。
夏竹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炸开了烟花,但表面上维持着淡定的微笑,假装什么都没看懂。顾淮野倒是没绷住,偏过头去咳嗽了一声,把笑意压了下去。
下午的太阳逐渐西斜,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四个人身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光影。
林青绒把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里。
她想,这大概是她十六年来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虽然生日已经过去了两周,但没关系,这份礼物她等得起。
回程的大巴车上,林青绒靠着车窗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旁边的少年在她睡着以后,偏过头看了她很久很久。
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梨涡若隐若现。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小一些,像一只把脸埋在翅膀里的雏鸟,柔软得让人想伸手触碰。
江郁的手抬起来一点,又放下了。
他转过头,面朝前方,闭上眼睛。
窗外的景色一帧一帧地倒退,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了橘红色。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收紧,指节发白,像是在跟自己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
顾淮野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窗外。
他心里想:江郁啊江郁,你躲不掉的。
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推开就能推开的。
比如阳光。
比如风。
比如那个笑起来像小太阳一样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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