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底还是被袁绍的人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了子桓,是认出了易敏。
她拄着鸠杖,一头黑发里夹着四缕白发,那张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睛,实在太扎眼了。
袁绍亲自见了她。
袁绍是个很高大的人,留着长须,穿金戴玉,眉宇间有一股志得意满的气概。
他坐在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易敏。
“你就是那个妖女?”他问。
“不是妖女。”易敏说,“我叫易敏。”
“好,易先生。听说你会看气运?还会长生之术?”
易敏想了想,“会看气运,不会长生之术。”
“不会?那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吃饭喝水睡觉。”易敏说,“跟你们一样。”
袁绍笑了,“你这女子倒有趣。我听说你还会撒豆成兵?”
“不会。”
“那你会什么?”
“会打人。”
袁绍的笑容收了收。
“你既然到了我的地盘,就在这里住下吧。我让人给你安排宅子,好吃好喝伺候着。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你会的东西,教给我。”
“教什么?”
“看气运。”
“可以。”易敏说,“但我收费很贵。”
袁绍挑眉,“多少?”
“一天一百两黄金。”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你先教,教好了再付。”
“那不行。”易敏说,“先付钱,后教课,我们山上都是这个规矩。”
“你山上?”
“我老家。”
袁绍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挥了挥手,让人把她安排到宅子里。
还是软禁,但待遇不错。
子桓也被“请”了进来,身份是易敏的“妹妹”。
他穿着那条裙子,坐立不安。
“姐姐,你真要教那个袁绍看气运?”
“不教。”
“那你说教?”
“我说可以教,又没说什么时候教。”易敏坐在院子里剥橘子,“先拖着他。拖到我们走。”
子桓恍然大悟,“你在骗他?”
“是我的智慧。”易敏说,“骗是指说假话。我说‘可以教’,是真的可以教。但我没教,是因为他还没付钱。他没付钱,我就不教。很合理。”
子桓觉得她的逻辑永远自洽,永远让人无话可说。
软禁的日子里,易敏教子桓下棋。
准确地说,是子桓缠着她下六博棋,她答应了。
棋盘摆在院子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易敏走棋很快,几乎不思考。
子桓被她杀得片甲不留,连输十局。
“再来!”子桓不服气。
“不来了。”易敏说,“你下棋太臭。”
“我哪里臭了?!”
“你每次落子之前都要想半天,想完之后下的还是臭棋。”易敏说,“你要是想得快一点,还能多输几局。想得慢,输得少,不划算。”
子桓气得把棋子一推,“不下了!”
“好。”易敏站起来走了。
子桓一个人在院子里生了半天的气,又自己把棋盘摆好,自己跟自己下。
袁绍把易敏送到碣石宫,说是让她“看看祖龙遗迹”,其实就是想让她帮忙破解秦始皇留下的修仙阵法。
碣石宫在海边,是秦始皇东巡时修建的行宫。如今宫墙倾颓,野草丛生,只有几根石柱还立着。
易敏在碣石宫里转了一圈,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个符号。
“这阵法建得很粗糙。”她自言自语,“秦始皇被骗了。”
子桓凑过来,“怎么被骗了?”
“这个阵法不是修仙的,是用来养鱼的。”易敏指了指石柱底下的水渠,“你看这个沟,水从海里引进来,流一圈又流回去。大鱼进来就出不去,困在这里,所以这就是个养鱼池。”
子桓瞪大了眼睛,“所以秦始皇修了个行宫,就是为了养鱼?”
“可能他喜欢吃鱼。”易敏说,“但他被骗了,以为养鱼能修仙。”
子桓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傍晚,易敏带子桓去海边“赶海”。
退潮后的海滩上到处是贝壳、小蟹、海带。易敏赤着脚踩在海水里,弯着腰捡贝壳,捡到一个就往袖子里揣。
子桓坐在礁石上,看着她。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易敏的白发和黑发在海风中飘动。她站在水里,像一根从海底长出来的石柱。
她忽然弯下腰,从水里捡起一个海螺,举到耳边听了听。
然后她转身朝子桓走过来,把海螺递给他,“你听。”
子桓接过来,凑到耳边。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什么也没有。”
“有,海的声音。”易敏说,“你听不见是因为你耳朵不好。”
“我耳朵好得很!”
“那你听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听到。”
“那就是你耳朵不好。”
子桓无语。
他把海螺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还给她。
易敏接过以后说,“算你还了我一两银子。”
“一个海螺一两银子?”
“这是海边捡的,海边捡的意思就是无本万利。”易敏说,“我无本,你万利,你赚了。”
子桓默默把海螺夺过来,收好。
他想,这个人如果做生意,一定是奸商。
他注意到她的鬓角又多了一缕白发。
第五缕。
夏侯惇来接子桓回许都。
曹操听说儿子跟一个“异人”在一起,担心他出事,派了三百精骑来接。
易敏跟着一起回了许都。
曹操亲自设宴款待。
他见到易敏时,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那黑白交杂的头发和空洞的眼睛上停留了很久。
“义士救了子桓,操感激不尽。”曹操举杯。
易敏没有举杯,只是点了点头。
曹操没在意,哈哈一笑,继续喝酒。
酒过三巡,曹操忽然命人抱出一个孩子。
那孩子五六岁的样子,面色苍白,瘦得像只小猫,蜷在乳母怀里,偶尔咳嗽几声。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这是冲儿。”曹操抱过孩子,“冲儿,叫姐姐。”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