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夜的团年饭，很丰盛，也吃得异常热闹。

秦肃一家是C城人，不看晚会，电视机用来投屏了。跟亲戚朋友互相拜年，一边吃饭一边就着投屏聊天，还真的挺有“大团圆”的感觉。

林景迁也跟着认识了一大波秦肃家的亲戚。

先是外婆、小姨一家，外公走了之后，外婆就跟小姨家一起住了。老人家身体还硬朗，主要是住在一起不寂寞。小姨、小姨夫有自己的公司，平常工作忙起来就废寝忘食，外婆还能管管他们。表弟沈清、表妹沈欢还在上大学，假期已经神兽回笼。

“大姨、大姨父新年好，身体健康、恭喜发财！肃肃哥，肃肃哥，我们准备好了，你可以发红包了。”两人大呼小叫，还是小时候跟屁虫的样子。

“外婆、小姨、小姨父新年好，身体健康、恭喜发财！”秦肃晾着两个“财迷”。

“你们两个皮猴子，肃肃还没对象，干啥要发红包？”外婆笑眯眯地说，“都等我来发，每个人都有。也有马骏的份儿。”

外婆眼神不大行，又没带眼镜，马骏又是常到秦肃家的晚辈，林景迁理所当然地被盖了个章。

秦肃已经看到弟弟、妹妹的八卦眼神：“外婆，这不是马骏，是我工作认识的朋友……”

还没等秦肃把话说完，林景迁已经接过了话头：“外婆新年好，小姨、小姨父新年好，身体健康、恭喜发财，弟弟、妹妹新年好、学习进步。我叫林景迁。”自动跟着秦肃称呼了，这在C区也算正常礼仪。

“新年好，新年好，肃肃把小林拉进群里啊。一起领红包。”外婆干劲十足。

拉进群里，领完红包再踢出群？一直留在家人群？秦肃有点头大。

“谢谢外婆，让秦肃帮我领，我还没有C区的手机。”林景迁用他的混血面孔解决了问题。当然，除了外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圆滑的说辞。

一家人在屏幕两端，笑语连连，秦肃当然不会忘了发大红包给弟弟、妹妹，每年都有的。直到秦爸爸这边有新的视频打进来。

爷爷、奶奶这边亲戚更多，并且一大家子都是搞设计的。爷爷是桥梁设计领域专家，秦爸爸子承父业。C城是滨江城市，C城乃至全C区很多跨江、跨海大桥，秦爷爷、秦爸爸都有参与。秦爸爸在秦肃上初中的时候就跟朋友合伙成立了设计公司，前两年为了陪秦肃才把大部分事务交给了合伙人打理，处于半退休状态，偶尔给大项目把把关，把大部分时间、精力留给了家人。奶奶是园林设计，二叔是城市规划，二婶也是城市规划，小姑是工业设计，小姑父是搞建筑施工的，谢天谢地，好歹不用自己亲自画图了。二叔家的弟弟秦彦是轨道交通，小姑家的弟弟任安澜、妹妹任安婉分别是建筑设计、服装设计，妹妹还在A区留学。屏幕里，各领域设计师齐聚，有种要谈项目方案的感觉。

“各位的方案进展得怎么样啊？”秦肃实在忍不住打趣。

“可怕的家族血脉。”二叔家的秦彦也忍不住。

“一家人都学设计挺好嘛，有共同语言。我们一起举杯预祝新年每个人的项目都顺顺利利！”姑父不愧是搞施工的，一句话团结一群人。

林景迁的面孔确实显眼，照样一通“查户口”式问候。顺便也得知，妹妹任安婉是自己母校服装设计专业的小师妹，只是在不同城市的校区。

C城的传统是吃完团圆饭要去逛花市，热热闹闹的聊天才因此结束。

B城没有花市逛，吃完饭，秦妈妈把餐桌收拾了，摆出准备好的材料，打发秦肃、林景迁两个人包饺子。明天大年初一，早上可以直接下锅。两个人都包得有模有样，等秦爸爸秦妈妈收拾好厨房出来，获得了表扬。秦妈妈把包好的饺子打包一部分，让林景迁带回公寓，想吃就自己煮。

林景迁心里已经在打草稿怎么告辞，总不能真的一起除夕守夜到凌晨12点吧。

“我们先去河堤放烟花，放完了我送你回公寓。”

“好，谢谢。”林景迁舒了一口气。

“肃肃从小最期待的就是放烟花了，比收红包还开心。”秦妈妈一边准备一家人的外套、围巾一边说，“景迁也系上围巾吧，肃肃的，河边有风。”

四个人浩浩荡荡出发，烟花一直放在车库，三大箱呢。秦肃兴高采烈地开车，林景迁坐副驾驶位置，秦爸爸、秦妈妈坐后排。去河堤的路上就能看到夜空中有不少烟花绽放，虽然比起南方城市少了很多。毕竟北方冬天冷，猫在家里的人更多，C区幅员辽阔，各地风俗习惯很不一样。

停好车，刚好一位男士抱一箱。一路走到河堤，再顺着斜坡下去，有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广场。放好箱子，秦肃迫不及待地拆包装：“我今年买了很多，店家说特别好看。林导要放吗？”

秦爸爸、秦妈妈挽着手站在一旁看，叮嘱忙活的秦肃注意安全。

林景迁还真没怎么放过烟花。高中开始，学校冬假就跟C区寒假不一样，很多时候错开了农历新年，后来留学A区，更加没有了这样孩子气的热爱。

“你先放，我学习一下。”

“那我们先挑一个厉害的，??千里江山??，这名字取得！你站远一点啊，站我爸妈那儿去。”

秦肃拿出打火机，蹲下身，凑近细细的引线，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引线“嗤”地着了，冒出火星，赶紧跳起来往后跑。还没跑几步，背后伴着尖锐哨音的烟花炸开，五颜六色映亮了漆黑的天幕。秦肃捂着耳朵，眼睛弯成了一座小桥的样子跑过来。林景迁看着这样的秦肃，觉得这个人比烟花还明亮！

“好看吧！”秦肃站在林景迁旁边，像是在问他，也像是自言自语，呼出的一团团白气消失在脖颈处的红色围巾里。

“好看。”

空气里慢慢弥漫起硝烟味儿，混着冬天清冽的空气，每个人眼里都倒映着火树银花，每个人心里都充满着对新年的美好期待。

“下一个你来？”

“好。”

秦肃让林景迁挑一个。

“要这个??金风玉露??。”

秦肃带着林景迁把烟花放在地上，细细拆开引线，“别怕，点着了就跑。”

“哦。”林景迁还是有点紧张，第一次按打火机没打着，耳朵边是秦肃压低的闷笑。

“喂！”林景迁转头瞪了秦肃一眼。

“没事没事，不急不急，再来再来。”秦肃一幅哄小孩的样子。

林景迁用手肘撞了一下秦肃，继续点火。这次终于着了，被旁边的人拉起来就跑。

林景迁觉得手腕处特别热，另外一只手的温度渗进自己的皮肤，热得手心都出汗了，潮湿而绵密。空气里火药的味道消失了，耳朵边烟花炸开的尖啸声消失了，被拉着跑，好像跑了很远很远......

“哈哈哈哈哈……”秦肃笑得很大声，一边跑一边回头，“真好看。”

笑声让林景迁回了神，站定，掩饰般地仰头去看绽放的烟花，“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为什么他的笑容比烟花更灿烂？林景迁心如雷鼓。

林景迁后续还放了很多烟花，只是再没有被秦肃拉着跑。烟花再盛大热烈，林景迁也觉得冷冷的。

返程，秦肃心满意足，先把爸爸妈妈送回家，再送林景迁回公寓。路上很少车，很快就到了。

地下车库，秦肃把车停在最近的电梯口，准备开门下车。

“到了。我去拿后尾箱打包的饺子，还有你的画。”

“你等会儿。”林景迁按住了秦肃的手。

秦肃有点诧异地坐回位置，转头望着林景迁：“什么事？你说。”

林景迁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要说什么，可能手腕上残留的余温、夜空中盛开的烟花怂恿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不着头绪地说：“你今天很累对不对？你放松的时候，觉得安全的时候，其实懒懒的，很安静。你今天说了好多话。”

秦肃没有回答，有些反应不过来现在的状况。

林景迁有些紧绷的身体反而放松了，话说出口，就没了顾虑。

“你一直叫我??林导??，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因为你一直把我当同事，一直把我界定在??同事??这个位置上，对吗？”

秦肃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聪明又敏感。工作中得到的信任与认可，是你尽心尽力应该得到的回报罢了。你做得特别好，值得任何人的尊重。你是个优秀又敬业的演员，我很高兴跟你一起工作，这是不掺杂感情因素的看法。”

“谢谢。”秦肃轻轻地说。

大概爱意总是伴着怜惜，林景迁有些心疼：“不要有负担，不要觉得对我有亏欠，哪怕你不能回应我的感情。”

“对不起，不能回应你的感情。”

“这又不是你的错。”林景迁忍了一会儿，还是不好受，“等到你想……”

“你等不到，不要等。”秦肃坚定地打断了林景迁的话，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有过未婚妻。”

沉默了一会儿，秦肃继续说：“我是演员，从事这个行业会遇到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很多事，其实并不愉快，甚至很糟糕。所以我很高兴能遇到好好共事的人，也愿意真诚相待。林景迁，在我看来，不是只有私情才能表达真心。我不是想跟你交换什么。”声音有些压抑。

林景迁有些失了方寸：“对不起，让你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下车吧，早点休息。”

两个人表面看起来都算平静，心里其实都有波澜，后尾箱的东西都忘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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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