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未宁让翠云扶着自己进了暖阁。
晨间煲的药凉在炉架上,翠云重新生起火,把药热了,倒出一碗给徐未宁喝。
徐未宁皱着脸喝了两口,放在一旁,叹道:“翠云哪翠云,话可不能乱说,殿下问你东西是哪儿来的,你实话道是我给你的就好了。该知道的就知道,该不知道的就不知道,怎么一拍脑袋,胡说个偷东西出来,弄得我都吓一跳……”
翠云嗫嚅道:“奴婢心想,一人当了,总比两人受罪要好……”
徐未宁再叹了一口气:“他是会要你的命,可不会要我的命。”
翠云瞅着他,模样踌躇,徐未宁觉得她对这句话大概不怎么信服。
“徐公子,”禄公公前来暖阁传旨,“殿下宣您即刻去承明殿一趟。”
徐未宁应道:“哦。”又对翠云道,“欺君之罪,秋后算账来啦。”直把翠云唬得胆战心惊,这才从容地喝完药,擦了嘴,晃晃悠悠地动身出发。
前院里已经不见人影,空旷宁静,只留青石板上几片不甚显眼的暗红血迹,昭示着曾有人来过,又有人离去。徐未宁经过时,转过眼珠,盯着那片血迹,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听见禄公公问:“徐公子,怎么啦?”他方回过神来,道:“没事,走罢。”
承明殿中,萧闵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封奏折,敛眉垂眼,不知在想什么。
徐未宁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殿下找我。”
萧闵看了他一眼,“过来。”
没有带个“滚”字,徐未宁觉得十分稀奇。毕竟他和萧闵一同重生之后,萧闵就时常对他拎来拎去、丢来丢去、滚来滚去的,这会儿没让他滚,他反倒怀疑这厮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
徐未宁自觉地过去坐进萧闵怀里,样子很感兴趣地问道:“殿下在看什么?”
“本宫在看江侍郎弹劾本宫的折子,”萧闵心平气和道,“你还记得江侍郎是哪位么?”
徐未宁当然记得。
户部侍郎江允,年纪轻轻即入翰林,一本正经,两袖清风,生平最爱三件事:管账本、写文章,以及上奏痛骂徐未宁。
两年前,春闱刚结束不久,恰逢陛下久病初起,精神稍振,不欲在冷清的寝宫里长卧枯睡,于是令人在北苑操办了一场猎春会,宴请各位皇子嫔妃、新仕官员。
众人在会上高谈阔论,吟诗作对,酒酣兴至时,便要各自去马厩里挑匹宝马游猎,猎得最多者,能获赏黄金十两。
有位官员笑道:“曾听说太子殿下骑射一流,看来这黄金十两是落不到其它人手上了。”
萧闵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等众人都三三两两地骑马进了猎场,完全消失不见了,萧闵才悠悠地扯起马绳,在外围绕了半圈,将侯在树下的徐未宁掳上马来,环在身前,一夹马肚子,马儿便飞快地奔进了树林里。
山路陡峭,马背颠簸,徐未宁的后背紧贴着萧闵胸膛,被颠得气都喘不顺了,终于在一片荒无人烟处勒马停下,让萧闵抱下马去,抵在树上,稀里糊涂的,只顾得上小声叫道:“殿、殿下,裙子要磨坏了……”
“本宫再给你做几件就是,”萧闵喘息着舔咬他的脖颈,“哈……很漂亮……”
暧昧的风声从山林间长掠而过,繁枝茂叶沙沙作响,于是没人听见不远处马蹄来了又去的声音。
几日后,新晋侍郎江允上呈一封奏折,洋洋洒洒三千多字,其中五百多字骂萧闵,两千多字骂徐未宁,道是自己在猎苑中追着野兔跑时,无意撞见萧闵正狎玩一个穿着天青色海棠纹齐胸襦裙的女人。原想立刻打马掉头,却又无意听见这“女人”放.荡的呻.吟,方才惊觉这竟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男人!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人男扮女装,与太子殿下如同野兽般在外苟合,简直世所罕见!闻所未闻!不堪入目!伤风败俗!
这封折子连同其它的折子一道,原封不动地从御案上送进了东宫。萧闵由头品读一番,大赞其字字珠玑,文采飞扬,把苟合画面叙写得活色生香,恰见徐未宁泡完温泉回来,便顺手将他揽去,抱在腿上,指着那封折子,问徐未宁道:“明郎呀,你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吗?”
徐未宁虚心道:“不知道。”
萧闵板着脸道:“你连看都没看,就说不知道,随心所欲地打发本宫,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于是徐未宁凑头过去,面目严肃地将那封折子也由头看了一遍,仍然道:“不知道。”
萧闵道:“哦?”
“明郎不识字。”
萧闵失笑:“不识字,说得可理直气壮!”
徐未宁眨了眨眼,毫不羞愧,甘心做一只没有水的花瓶。萧闵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笑吟吟地告诉他道:“有个姓江的侍郎,骂你是个披着人皮吸食阳气的妖精,你说本宫要不要找几个道士来捉你,教你速速现出原形?”
徐未宁瞪大眼睛,表示自己十分惶恐,万万当不起这个罪名。萧闵哈哈大笑,把他压在折子上大大地亲热了一番,道:“本宫来教山野妖精识几个字。”然后提笔蘸墨,在徐未宁平坦的小腹上写了一首淫诗:
玉炉轻烟生暖香,鸳鸯春池洗鸳鸯。
海棠颤颤君应怜,一夜玉箫到天光。
萧闵登基以后,某日忽然记起这件事情,便请了人到宫中教徐未宁认字。起先说定了卯时开课,但先生左等右等也不见人,于是向下朝回来的萧闵告了状。
萧闵闻言,回了寝宫,伸手往被子里一掏,人果然还在热乎地睡着。他把徐未宁掏出被窝,放到方凳上坐好,训道:“你呀!徐景和!把朕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叫你卯时去御书房跟着先生识字,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连觉都没睡醒,像什么话?”
徐未宁苦着脸道:“原本好像醒过一回,不知怎么又迷迷糊糊地睡回去了,还做了个梦。”
萧闵问:“什么梦?”
徐未宁道:“梦见陛下变得有身高一丈,顶天立地,把明郎捏到掌心里玩儿。”
萧闵笑道:“哦?朕难得出现在明郎的梦里,竟然是场噩梦。”
徐未宁摆手道:“陛下没有捏死明郎,陛下只是把明郎的衣裳全都扯坏了,然后便这样……那样……”
萧闵捏住他的脸,笑道:“这样是哪样?那样又是哪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这脑袋里成天究竟在想些什么东西?尽会讲这些话哄本宫放过你。朕就放过你这一回。从明天起,朕下朝回来,就要去御书房抽你问题。你要是回答不上来,朕可就要罚你了。”
徐未宁为免其罚,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用功,自翌日起,果然起早贪黑,然而少有成效。萧闵每回抽问,他往往要吭哧半晌,连蒙带猜,才能勉强答出十之一二,另有答不出的十之八.九,则让萧闵顺理成章地逗着徐未宁在御书房里白日宣.淫。
“本宫那时还当真以为你是个蠢货,批阅奏章、谈话议事,从来没有避过你,”萧闵贴在徐未宁脸侧道,“现在想来,只能说江爱卿不愧是经国之才,颇有远见,一眼就看穿了你这张狐狸皮,道你在本宫身旁是‘天长日久,必招祸患’。徐未宁,你这回该不会还要说冤枉吧?”
徐未宁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敢吭声。
萧闵慢条斯理地撩开徐未宁脸侧的鬓发,幽幽地笑了一笑。
“方才皇后过来喝茶,也道本宫是妖风迷了眼,猪油蒙了心,要本宫干脆地处理了你。本宫想想,虽说狗养久了也难免会有感情,但一条狗,长活不过十五年,死了也就死了,又何必要留着等反咬本宫,还不顺心。”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挑开瓶盖,用指节轻叩瓶身,将淡黄色的粉末抖进茶碗里,摇一摇,放在徐未宁面前。
徐未宁小声地问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牵机药,”萧闵语气平和,仿佛在给徐未宁介绍一道新上的点心,譬如“这是红糖杏仁酪”“这是蜜酿桂花糕”,“本宫稍宽容些,可以给你两个选择。你是想要自己喝呢,还是想要本宫喂你喝呢?”
徐未宁哪样也不想选。
牵机药药如其名,毒性极强,人吃之后,会在一刻钟内恶心呕吐,两刻钟内呼吸困难,三刻钟内浑身抽搐着向后弯折,最后头足相接而死。
那副景象,可谓是残酷中的残酷,骇人中的骇人。
“快呀。”
“殿下……”
“你不选的话,本宫就替你选了。”
“啊,这个……那个……”
萧闵不等徐未宁这这那那地磨蹭,一手扣住徐未宁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来,拇指卡进他的齿关,另一手端起茶碗,捣进徐未宁的齿缝,不给徐未宁反应的时机,径直往里一气儿灌去!
徐未宁蓦地弹动了一下,像条离水挣扎的鱼。茶水不断地涌进他的喉咙里,他的喉咙在骤然涌上的窒息感中本能地收缩,一阵一阵地咽下茶水,来不及咽的,便一阵一阵地反呕出来,淅淅沥沥地流湿了他的前襟。
一碗毒茶灌完,萧闵扔开茶碗,就势将徐未宁面朝下地按在案几上,双手已把住了他的腿,将长袍层层叠叠地推到了他腰际。徐未宁含糊地叫道:“殿下,殿下,我都要死了……”
“无妨。一想以后再也干不到你,本宫未免有些可惜。”
“一会儿死在殿下身上,实在很不吉利……”
“还有一刻钟的时间。”
“但殿下一次可不止、呃!一刻、一刻钟……”
徐未宁在案几上前后滑动,不得不抓住桌沿,免得从另一头摔下地去。
书案的一角,镂空麒麟紫铜炉浮起袅袅的沉水香青烟,鹤形琉璃灯的光照在徐未宁脸上,明亮柔和。
“殿下……”徐未宁有气无力地喘道,“我想吐……”
萧闵将徐未宁翻了个面儿,徐未宁便将头扭向一侧,紧蹙眉头,“哇”地吐出一口带酸的水。
“看来是预备发作了,你有什么遗言,就趁着现在说罢。”萧闵扯起徐未宁的袍子,随手擦掉他脸上的水渍,掰正他的脸,微微地笑道,“再晚一会儿,可就来不及了。”
“我……我没有什么遗言……”
“死到临头了,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难不成你觉得还能再活第三次,怕本宫连着这账一起算么?”
徐未宁瞪着天花板,还是一句话不说。幽幽怨怨。哀哀戚戚。凄凄切切。
“明郎这样子,似乎对本宫颇有怨言,让本宫听听,是不是在心里想着做鬼也不放过本宫呢。”
萧闵闷闷地笑了起来。
“蠢货,本宫逗你玩儿的。”
徐未宁,字景和,小名明郎
今早打开晋江发现忘记设置发布时间了于是两眼一黑(晕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忆往昔真亦作假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