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缺德之事

两人登上坡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连片的葎草黄蒿里,尹回捡来一根较粗的树枝在前开路,植株攀爬缠绕,一会儿勾住长袍,一会儿绊住鞋履。

闻春轻拂衣袖,那些碍事的枯藤立刻变得翠嫩柔软,潮水般向两侧退去,蜷缩着为他二人让出一条小径。

她捋过手臂上的经脉,心中隐隐腾起不安。

“好仙法!”尹回把树枝丢到一边,毫不吝啬地夸赞着闻春。

闻春攥着衣袍下摆,低头看路,“若不慎被枯枝划破了这身衣裳,到时候不知你又安一条什么罪名给我,那我更要遗臭万年了。”

尹回笑得恣意,大步流星,那样子好像在逛花园子,不是穿行在坟堆里,“师妹可还有别的花样?别藏着掖着,也一并使出来让我开开眼。”

“小子无畏!我资历比你深,年岁比你长,哪里轮得到你叫我‘师妹’?人前便罢了,你在那冯大面前快我一步敲定,已是无可更改。人后许你直呼名讳,难道还不够么?”

“是是是,尹某记下了。”他头也不回,伸出双臂朝右侧作个揖给身后的人看。

闻春兀自叹息,尹回如此狂傲,怕难有驯服的那一日。遥想化仙时未遭雷劫,何其有幸,岂料天降一个供奉使才是仙途最大劫数。

缓坡向阳处,新土垒起的坟包前竖着一方低矮的青石墓碑,二人近前细看,正中刻:「先考薛氏尽道之墓」

两侧各列有小字:

「生于建安六年四月初九,卒于崇德元年正月廿八,享年四十有六」

「孝男薛文汲、薛文引敬立」

人生寥寥,或显赫尊崇如帝王,或凡俗平庸如庶民,无论生前如何,死后皆归于黄土,凭几个字就说尽一生,更遑论那些连碑都没立一块的,再不知姓甚名谁。

薛尽道的坟墓周围便是几座无碑野坟,一模一样的土疙瘩,连覆压于上面的植株都分布得疏密均匀,在京畿的小小一隅造就了‘众生平等’之景象。

尹回瞭望八方,感慨道:“薛家祖上倒是会挑地方,灵秀所钟,吉壤天成,倘或范围再大些,也能勉强够得上皇陵的规制了。”

“你还懂得这些?让你在梅祠添油进香当真是屈才了。”

“只略知一二。大师兄才是个中翘楚,什么堪舆、丹方,他最上心了。”尹回细数几位师兄弟的看家本事,与有荣焉,“二师兄拳法了得,拙明善符箓阵法,看着年岁不大,最得师父真传。”

“夸了旁人许多,你呢?”闻春眨眨眼,某些细碎片段从脑海中一晃而过,“善使拂尘…”

“不错。”尹回很是自得。

闻春瞥向他袖笼里的手掌,血气充盈,想来是温热的,微微张着,应当是放松的。然而昨夜这手在她的脖颈上时,是冰凉且紧缚的。

“手劲儿不小。”她得出这样一个结论,随后冷不丁指着身边的坟堆,“找个东西把他的坟挖开。”

“什…什么?”

尹回瞬间呆若木鸡,自己原本是来走过场、蹭人情的。幻想着闻春挥一挥衣袖就把薛尽道从地底棺材腾挪出来,再行诸如招魂、回阳等施救手段,没想到第一步就需要他亲自下场。

他面显难色,“青天白日里掘人坟墓,这也太损阴德了。”

“你想等入夜再掘?”

闻春这话问得诚挚,尹回哑然失笑,心道她果真为天生地长,司的是花果草木,理的是阴晴雨雪,自然风物尽在指掌,世事伦理却不甚通透,与土地公有过节大抵也是为此。

尹回解释道:“这并非时辰早晚的问题,就算挑个上上大吉日,随意扰人灵柩也是要遭天谴的。俗语曾云三大缺德之事:掘他人坟、敲寡妇门、骂瘖聋人。您是神灵,自然百无禁忌,这事还得您亲力亲为。”

闻春轻哼一声,“好记性么,现在倒想起捧我了。可这世间亦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比你念什么经文都管用。再不济,你损的那点阴德我双倍加给你,可好?”

尹回斟酌着利害,总算找了个让自己心安的理由:既然闻春那么确定薛尽道还活着,这坟就算不得坟,不过一个平平无奇的土堆,费些力气换来实打实的天大人情,好说好说。

他答允下来,把周遭各样形状粗细的树枝捡了丢丢了捡,也寻不到适合刨土的器具,一时有些犯难。

闻春看了一圈,察觉出异样,“百姓通常会把家族已故之人临近安葬,对么?”

“对,就是所谓的祖坟。”

尹回注意到身旁的灵幡,杆身恰好是扁平的竹竿,可以一用,他咬咬牙把灵幡从土里拔了出来。

又听闻春狐疑道:“倘若这里就是薛家祖坟所在,既没绝后,为何不见祭拜清扫的痕迹?倒像是没人管的野坟似的。瞧那一连串的枯枝败叶,哪家孝子贤孙会这般慢待先人?”

“喂!你们在干什么?!”

“寡廉鲜耻的,大白天就敢来盗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打坡地东边来了两个年轻男子,二十上下的年纪,一个提食盒,一个拿铁锹,高声喝斥着朝闻春和尹回奔来。

“这下好了,给人抓个正着,咱们可有的解释了。”

见为首的男子怒发冲冠,体格健旺,尹回把灵幡往土里一插,向前一步将闻春挡在自己身后,堆起满面的笑意,“二位就是薛公之子吧?”

男子步幅阔大,没几步就跑到了坟前,这才看清了尹回二人的衣着,把铁锹放在地上,呼哧带喘道:“上云观的道长?你们在此作甚?”

此时,另一个男子也赶了过来,文质羸弱,眉宇斯文,态度更和缓些。

“我是薛家长子薛文汲,这是舍弟薛文引。前些日子贵观的敬常道长为先父行了超度事宜,如今丧事俱已办妥,”薛文汲拱手致礼,视线扫过两人的面孔,“敢问二位道长尊号,今日来到先父灵前又是为了何事?”

闻春在后,尹回颇有些狐假虎威之感,自报家门时铿锵有力,“我乃梅祠绯君夫人座下的供奉使,道号复临,身后这位是上云观的女修闻春道长,我二人得绯君夫人授意,前来搭救令尊,他的魂魄尚在阳间呢。”

薛氏兄弟瞠目结舌,惊惶无以复加,连话都说不利索,“这…这怎么可能?!”

闻春走到他们跟前,笑道:“绯君夫人所言不会有错。令尊福大命大,尚有一口气在,我们赶着时间才未到府上知会,既然两位郎君碰巧来了,还带着铲子,那就快快助我们打开墓穴,把令尊抬出来吧。”

兄弟俩依旧不敢相信这死而复生的说法,伫立在原地。大哥薛文汲看着墓碑若有所思,弟弟薛文引垂着头,两只眼珠子滴溜乱转,时不时看一眼兄长。

尹回出言敦促:“两位别愣着了,难道你们连绯君夫人的话都不相信吗?”

薛文汲回应道:“今日是先父的头七,头七回魂,说句冒犯的话,会不会是绯君夫人感应到他的魂魄返回阳间,才误以为其尚在人世?”

“是啊,今天是头七,我们兄弟俩特来坟前祭拜,”薛文引紧跟着搭腔,指了指地上搁着的食盒和囊袋,“不光拿了酒菜,还带了铁锹、冥镪来培土压纸。”

尹回听完这番‘头七回魂’的论述,觉得似乎有些道理,随后看向闻春,只见她轻轻摇头,眼眸中闪着坚定的光,当即会意。

他大声反驳道:“头七回魂应是在半夜,哪里有日头底下回魂的?绯君夫人有十成十的把握,令尊是否身死,开棺一验便知。”

尹回准备去拿地上的铁锹,被薛文引眼疾手快地夺在手里,“哪有你这样的?见过强买强卖,没见过强挖人坟墓的。”

薛文汲护在坟前,义正辞严,“供奉使休得胡来,我父亲咽气后,属纩、擦洗、小殓时皆未发现气息留存。你们现在掘坟开棺,这不是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宁吗?”

“就是,绯君夫人说没说过这样的话还尚未可知呢,别以为你们穿着上云观的道袍就能胡言乱语!”

薛文引持铁锹与尹回、闻春对峙,开始将注意力投在闻春身上,方才只顾惊诧于他们道出的消息,现在看这女修竟是别样的俊俏脱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或者说寒气,逼得他错开了眼。

女修?上云观哪里有女修?

“上云观百年以来都没听说过有女道长,没准就是倒斗的,看上了我们薛家的祖坟,想来发一笔横财!”

尹回生怒,他这个供奉使再不称职,也知道自家仙主的尊严不容他人亵渎。

他大跨步闪至薛文引身侧,握上其手中铁锹的木柄,将他的手臂扭转,下一刻铁刃就抵上了薛文引的颈部。

“你不信,就随我们回上云观,到怀清道人和绯君夫人跟前分说分说。”

当下境况剑拔弩张,薛文汲扑到两人身侧好言劝解:“绯君夫人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二位道长请先回去,开棺的事我们自会考量。”

尹回还不打算就此罢休,闻春却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伤着,就不要大动干戈了,走吧。”

他很是费解,好容易寻到了这怎么又要走,万一薛氏兄弟不开棺怎么办?薛尽道不救了?他迟疑着松开了木柄,被闻春拉到一旁。

“我感知不到他的生机了,”闻春低声说着,“或许原因在我,我的灵力散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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