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情既已揭开,薛氏兄弟在闻春二人跟前也没什么可顾虑遮掩的,一刻都不敢再耽搁。薛文引挥动着铁锹,薛文汲无工具可用,跪在地上以手奋力刨挖着坟土。
闻春沿着树林边走动观望,见尹回老实跟随,似笑非笑,也不知他心里又在嘀咕些什么。
“可是有话要说?”
尹回摆摆手,“说出来怕冒犯了人,还是不说的好。”
闻春嗔怪道:“我如今没了法力不能拿你怎样,你反而顾忌起来,快说。”
“我是在想,方才薛文引说你我没准是倒斗的也算没错,”他假装咳嗽了两声,“咱们在此巡视望风,与那盗墓贼里看堆的有何分别?”
闻春颇为无奈:“权且做一日看堆的吧,免得让旁人瞧去又惹出流言。”
距离农忙还有些日子,周遭不过三两个农人下地,还隔着好几道田垄,否则像坟冢易位,不入祖坟这等稀罕事必得引来乌泱泱一群人围观议论,即便有亡者得幸复生的美谈,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也不见得会传成什么光彩事。
闻春又叹:“到底是人言可畏。”
作为常年身陷谣传漩涡的中心人物,她自然是有理由说这话的。
尹回听得出闻春的声音比先前低了些,略显几分落寞情绪,所以他纵有万千疑问,也越发问不出口了,只默然回顾着那个家喻户晓的故事。
当年太祖建朝称帝,上云观被修整一新,而别苑新植的梅树却令人大为棘手,无论怎样侍弄养护都病病歪歪,直至第二任国君登基,一朝雪落花开,竟簇拥出一位梅花仙来。
国君上山观赏,随手拾来梅枝插瓶,偏偏那样凑巧,当夜就崩逝在了寝殿里,红艳艳一片。
瞧见的没瞧见的都诨说一气,祥瑞也成了邪祟,是而‘绯君夫人’还没见叫得多么响亮,‘弑君妖孽’竟先一步传出了京畿。在那段谣言甚嚣尘上的时日里,绯君夫人不再现身。
正当他出神之时,闻春忽然发问:“复临,你也相信那些流言吗?”
尹回曾多次怀疑闻春能勘破他的所思所想,现下又一次印证,他更是无比紧张,恨不能立刻将脑袋放空,嘴上也跟着卡起壳来,“我…”
闻春看他犹豫便知一二,他早就审讯一般地质问过自己,当然是信了的,何苦多嘴一句,真是自讨没趣,于是垂眸噤声。
尹回招架不住闻春这般失落模样,心想:要不,宽慰一下?
“流言何所畏惧,不过作了说书人的段子、茶饭间的谈资,依我看也就充当一盘腌萝卜的角色,下饭而已。”
“腌萝卜”之说似乎有点效果,闻春蓦地笑出声来,只是依然不言语。尹回又想:要不,再谄媚一下?
“那龙椅上的人,励精图治也好,勤政爱民也罢,即便有三头六臂也做不得天上阴晴和地上收成的主。你保得一方丰饶顺遂,去梅树底下磕几个头比敲登闻鼓还管用些,有百姓信奉拥戴,何须在意那些个流言蜚语?”
闻春听后胸中倍感熨贴,多年不曾对人倾诉的委屈烦闷轻减大半。昨夜无故出手伤他,今日他还肯追随听命已是难得,又说出这许多好话来,她不由得一阵欢欣快慰。
“难怪自古昏君爱谗言,果真好听。你说的在理,我原不该如此伤春悲秋,只是说实在话,在当今的世俗礼教下,流言恰似流水,势头大些是足可以淹死人的。”
“流言既似流水,就会有干涸的那一日。”尹回稍作停顿,对闻春戏谑一笑,“不过嘛,关于绯君夫人的流言多少特殊些,随着我朝君主的生亡更替,有枯水期、平水期和丰水期之分。”
“不论汛期还是旱期,自有在下掌握着分寸提桶灌溉,准保不叫梅树干了涝了,你尽管放心。”
尹回鬼使神差地秃噜出这么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连忙找补,摆明自己供奉使的立场,“我的意思是你为仙,我为使,本就共荣共损,不管流言兴盛与否,我只竭尽所能护梅树半分差池也无…就是了。”
闻春怔住,这是在表忠心?献殷勤?供奉使说这话本身没有问题,可是从他这样一个放荡乖滑之人嘴里说出来,真是十分有十二分的别扭。
“嗯…多谢你。”
两人各自背身,或仰头看天,或低头看地,生了满身的鸡皮疙瘩,都盼着对方再说些别的什么来打破这微妙气氛。谈论天气么,日光无力,算不上好,谈论风景么,春意初发,也称不上美。
好在薛氏兄弟那边有了成色,他们急着救父,手脚很是麻利,已然推平了坟头往深里挖去,“咚”的一下,铁锹触及棺盖,薛文引又加了把力气,将覆盖在上面的泥土清除干净。
闻春和尹回如蒙大赦,奔至近处,只见这一副棺材和坡地上的那一副大小无有不同,不过埋得稍微深了一些,棺钉一个不缺,严丝合缝。
薛文引突然泛起泪花,虽然还隔着一张棺材板,但父亲已近在咫尺,他一时激动,胳膊腿都颤抖发软,把铁锹松开就蹲在一边埋头哭喊起来。
“别嚎丧了,仔细让人听见,咱们薛家真就扬了名了。”薛文汲斥骂弟弟一声,拍打两下沾满泥垢的双手,从地上拿起铁锹准备起钉。
棺钉深深嵌入棺盖,没有羊角榔头和扁錾,要起开着实不大容易,但办法也不是没有。普通人家用不上什么名贵木料做棺,贫苦些的只有草席一卷,大多是桐木或者杉木,板薄质脆,薛尽道的这两口棺材皆为杉木。
薛文汲先用铁锹戳凿下钉边的木料,铁刃插入缝隙,再把铁锹的木柄中段置于带来的墓碑上形成杠杆,借力将钉撬起。
闻春、尹回和薛文引三人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想这薛文汲不愧是有过一次实操经验的人,手法很是娴熟,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没有一刻钟就把七枚棺钉全部取了出来。
薛文引此时已经缓上劲来,抹了一把泪,兄弟俩对视一眼,深吸几口气,共同推开棺盖,再次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父亲薛尽道。
地底湿冷,再加上几日不进水米,他的双颊微微凹陷,脸色不似往日红润,有些苍白,但绝不是煞白的死人面孔,亦无丝毫的腐臭气味,静静地躺在棺内,安详得像是在进行上工后的一小段午憩。
他身上的寿衣过于厚重,看不出是否喘气,薛文汲拔下一根头发丝伸到父亲的鼻子底下,小心试探有无鼻息,几人都屏住心神细看那根发丝。
动了!那发丝微微颤动,幅度虽然不大,频次却极为规律,薛尽道果真还活着。
“哈…哈哈哈…父亲,父亲没死!”
兄弟二人大喜过望,涕泗横流,薛文汲也一改先前的修谨持重,跟弟弟一样趴在棺材边上又哭又笑,声音依旧克制。
“父亲,您醒醒啊,”薛文引摇晃着薛尽道的身体,不住地哀求,“儿子不孝,求您睁开眼,我再不敢跟您顶嘴了,父亲…”
尹回对闻春的神通有了更直观深刻的认识,忍不住悄悄对她竖起大拇指,“绯君夫人果然厉害,数十里外探得生灵气息,方位还不差毫厘。”
闻春掩面轻笑,“唔,那供奉使从今往后可要加倍勤谨侍奉了,耍滑偷懒万不可取,毕竟绯君夫人能时时知晓你的所在呢。”
他回过味来,笑意戛然而止,只剩一脸的生无可恋,给人拿捏的滋味不好受,给绯君夫人拿捏的滋味更不好受。
薛氏兄弟见父亲始终不能苏醒,立即求到闻春和尹回跟前。
“二位道长发发慈悲,父亲他能喘气是不假,可就是不见醒来的迹象,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救一救他?”
这可让闻春犯了难,薛尽道的这种情况明显是阴阳失衡,魂魄震荡引起,若放在她还有灵力在身的时候倒是小菜一碟,奈何她如今灵力尽失,束手无策,只能让他们先把薛尽道挪回家去。
“两位郎君不必过分忧心,令尊已然脱险,带回家中安置恢复便是,大约需要三五日的工夫,如果七日过后仍不见转醒,再来梅祠求助,这些日子切莫声张。”
兄弟二人眼睛里直放光,点头如捣碓,千恩万谢一番便开始拾掇,准备给父亲换上寻常衣物,将坟墓周边清整后再返家。
“咕噜——”
日头已升得老高,尹回的胃肠对早膳的缺失大为不满,现值正午,无论如何都要起兵造反来谋求一口饭食。
至于闻春,她本是无需进食的,唯有一件事要办,在郊外折腾了这半日,哪怕她小心再小心,还是不慎给衣裳蹭上了一点泥,正想置办新衣裙。
说来实在可笑,从前她不愿闻听流言,恐动摇神思,踏入城中的次数屈指可数,钗环脂粉、罗裳襦裙更是一样也无,仅有百年前降圣时的那一件红裙,天然织就,不污不损。
闻春隐隐觉得今后在外行走的日子会越来越多,红裙惹眼,也早觉腻味了,总不好再借用尹回的,终归不成体统。
两人一拍即合,决定从北兴乐门进城餐饮采买,走在路上,尹回心生两问:她有度牒公验可用吗?她有金银通宝可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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