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熏着香,良姜坐在朝窗的书桌前,用毛笔的笔杆戳了戳脑袋,盯着空白的宣纸,思索着要用何种字体抄写这篇《伤寒论》。
雪消融了,山间偶尔传来两声鸟鸣。良姜抬头看着雪后的山林,深绿色的山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雪团,好一派山水写意画。
良姜自顾自地点了点头,那行,这次就用草书吧!
青涯派自魏长宁掌管以来,前前后后统共就收了良姜这么一个女弟子。其他的弟子犯了错,倒是可以肩挑水扛满山跑的罚着。这个女儿身,虽不似寻常人家闺阁女儿般弱不经风,却也不能同练了十几年功夫的男儿比较。可是犯了错也不得不罚,恰巧良姜也不是个喜欢看书的,平常上课,有时还没男孩子老实,气得老夫子胡须翘两翘。于是罚抄变成了良姜的家常便饭。
开始的时候良姜当然坐不住,可是比武她打不过守门的师兄,比撒泼她使出一哭二闹三上吊却没人配合她演,比文……哎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抄书吧!
慢慢接受了现实,良姜只能老老实实完成罚抄的作业。抄书实在无聊,或多或少她也会打起精神看看自己抄的是个啥。某日里开发了个新乐趣,就是临摹着不同的字体抄书,这可比读书耗时间多了。
于是在魏长宁那里,今日收到的是行书字体的三字经,明日收到的便是隶书字体的神农本草经。魏长宁看着这些字态各异的文稿,嘴角弯起,无奈的摇摇头。
看看这丫头,不夸她吧这临摹的字又确实漂亮,夸她吧她又正在受罚改过当中。
良姜正得意地抄着,忽然听到脚步声。虽然来人故意放轻了声响,她还是立马注意到了。
良姜快速地看过去,却瞧见蓝实正靠在门边,手里提着个饭盒。
蓝实见她瞧见了自己,也放出声响来:“见你抄书认真,没想打扰你,没想到你却自己听出来了,果然功夫没落下!”
良姜见他端了食盒,定是带了什么美味来,本来郁闷的心情也跟着开朗了起来。
她扔了笔,起身,几步就朝蓝实走去,接过食盒:“还是大师兄最好了,给我带了什么吃的?!”
蓝实看着她拎着食盒迫不及待的打开,当心她烫着,忙说道:“你慢点儿,先在桌子上放稳,这可是后厨才煮好的蹄花汤,刚出锅的,小心烫着!”
良姜从食盒里端出来个小瓷盅,掀开盖子一闻,一股浓厚的骨汤香味便掺着清新的葱香飘了出来,勾出了她的馋虫,忙不迭地舀了一汤匙吸溜一口。
“哇!这汤也太鲜美了啊!”
蓝实看着她吃得不亦乐乎,嘴角也不自觉噙着一丝笑:“大骨熬汤,蹄花作辅,以形补形,专治你这刚跪过雪地的。”
“师兄,您能不能不要刚给一甜枣就补一巴掌了,人家这脚痛刚给你这蹄花汤温补着,您又开始往伤口上撒盐了。”良姜嚼着软烂的蹄花,瞪他一眼。
蓝实用手指扣击桌面:“我这是让你长长记性,做事不要那么冲动!”
良姜哼了一声,喝了口汤,不理他。
“你想劝师父也好,想请罪也好,凡事软个脾气,好好思考商量,不要一做起事来不顾天不顾地,传出去还能闹出个笑话来!”
蓝实劝得苦口婆心,良姜听得满不在乎。
他还想多叮嘱几句,思及某处,却突然停住了。良姜闷着头喝汤,陡然他这么一沉默,倒是让她奇怪了抬眼瞧了瞧他。
蓝实的眼神晃了那么一下,沉下声音,有些犹豫:“我问你,你阻止师父的这门婚事,当真只是……因为不想青涯涉入朝局?”
他盯着她的眼,极度认真,企图从良姜的脸色看出一点痕迹。
良姜扒拉着瓷盅,将最后一点儿汤汁倒了出来,嘴里还嚼着蹄花,满口模糊:“当然啊,不然呢!又不能为财,也没人给我银两办事啊!”
蓝实偷偷吁了口气,像是整个人都放松了:“果然是我的好师妹,舍己为大家,值得称赞!”
桌下,他不着痕迹地撵了撵被自己攒皱的袖口。
三日后,魏长宁带着蓝实和良姜下山。
魏长宁江湖闲散惯了,一律轻装简从,蓝实骑着马在前头带路,良姜跟着马夫坐在外头赶车,魏长宁一人坐在马车内。
上次那一闹,虽说魏长宁原谅了她,到底还是她师父,还是有那么点儿触他。加上她力求做戏真切,魏长宁她不敢动,那日里只是将他脱至中衣,自己可以明明白白裸了个肩、露了个大腿的,切肤之亲也不过如此,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不料这融雪的天儿实在冷,良姜被风吹得打了个寒战。她瞧了瞧车夫身上厚重的棉袄和毡帽,再看看自己全身上下轻便小装,实在熬不过了,对车夫说了声“师傅辛苦”,便钻进了马车里。
魏长宁正在里间闭目养神,因为连着处理了几天的公务,忧思多虑,不免觉得头疼。手肘靠着窗棂的支撑,他揉着太阳穴驱缓痛意。
听见良姜进来的声响他也没睁眼,问到:“外头到哪儿了?”
良姜回答:“刚入城内,约莫还有半个时辰。”
魏长宁“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师父……”
刚安静片刻,他又听她在讲:“您是不是头疼?不然徒儿帮您揉揉?”
魏长宁止住了手,这才睁眼瞧了瞧她,狭长的凤眼露出怀疑。
你还有这手艺?
领会到师父的质疑,良姜赶紧表实力:“我跟长老学过的!将功补过,您要不试试?”
魏长宁看着她,往日里白皙的脸因为在外面刮了风生出不自然的红,一双小鹿眼睛里带着讨好。明明了解她那个三脚猫功夫,看着她搓手取暖的样子,魏长宁还是点了点头。
良姜得了首肯,将两只手握了握拳,确定了手指不凉之后,小心翼翼地靠近魏长宁,食指中指并拢靠近他的太阳穴,慢慢地揉按了起来。
微微的暖意通过她的指尖传递到了他的鬓间,成熟老练的手法真的是驱散了不少的不适感,魏长宁不得不惊讶,孺子可教也。
其实平日里良姜也并非算是个吊车尾的,只是体质使然,她学东西是要比人慢些,加之魏长宁一直是想她远离打打杀杀,教她的武功多是防身健体,更多的是希望她多通些医理,好歹是对内修身养性、对外救济弱民。但天资聪颖是不可否认的,什么东西只要是她想学,定是会学得个有模有样来。譬如那些字体、譬如轻功、譬如这些推拿手法。
他正思索着,不料马车遇了个土坑,车子上下颠簸了下,忽得睁开眼,便瞧见良姜一个没站稳,朝自己扑过来。
手不自觉的就扶上了那款细腰,紧接着的就是那扑面而来的女儿香。
心跳不自觉的,就慢了半拍。
良姜也没料到如此,双手撑在魏长宁头两侧,小声“哎呀”了下,便察觉一双手握住了自己,暖意从腰间传来。
她稳下心神低头一看,那腰间的暖意一瞬间冲到头顶,烧得她满面通红。
因为她微挺的胸脯正对着魏长宁的鼻梁,仅仅一线之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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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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