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暖黄色落地灯光线柔和,却照不散房间里凝滞冰冷的气氛。
温知柚坐在宽大布艺沙发上,指尖死死攥着西装下摆,布料被揉出深深褶皱。她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周珩澈,男人身形挺拔,黑色西装衬得轮廓冷硬,那双曾经盛满温柔星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寒冰与浓烈恨意。
“周珩澈,当年的事是我亏欠你,我愿意全额还钱补偿,但请你不要牵扯我的工作室,团队几十号人都靠着品牌谋生,他们没有任何过错。”她放软语气,声音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
这半年周氏全方位的打压,已经让“柚序”濒临崩溃。工厂停工、渠道断裂、展会除名,账面上流动资金所剩无几,再持续封锁下去,她辛苦五年创立的品牌,只会彻底消失在行业里。
那是她熬过无数个异国深夜,一笔一笔画稿、一步一步跑市场拼出来的心血,里面承载着她全部的设计理想,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毁于一旦。
周珩澈垂眸睨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焦急与恳求,心底积压五年的怨气非但没有半分消散,反而翻涌得更凶。
在他看来,她此刻所有示弱,都只是品牌走投无路,迫不得已的妥协。五年前她能毫不犹豫拿着他家的钱一走了之,现在为了自己的事业低头求饶,说到底,从头到尾,她最在乎的只有自己。
他薄唇勾起一抹凉薄嘲讽的弧度,缓步走到休息室吧台旁,拿起两只高脚玻璃杯,倒了两杯琥珀色威士忌,指尖捏着其中一杯,缓步走回沙发前,将酒杯递到她面前。
“先陪我喝一杯,我们慢慢谈两清的条件。”
温知柚没有伸手去接酒杯,轻轻摇头,态度坚定:“我不喝酒,如果你愿意解除对柚序的商业封锁,这笔三百万我现在就可以转给你,卡没有密码,你随时可以支取。”
“急什么。”周珩澈收回递出去的手,将酒杯放在一旁茶几上,弯腰撑在沙发两侧,再次将她圈在自己的禁锢里,鼻尖几乎要撞上她的额头,温热的威士忌酒气混着雪松冷香扑面而来,“当年你拿支票走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急着和我两清。”
他视线缓缓落在她细腻白皙的侧颈,眼神晦暗不明,带着压抑的偏执占有欲。
“五年前你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留给我,现在轻飘飘一句还钱,就想让我放手?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想要我解除对柚序的所有限制,也不是不行,我有我的条件。”
温知柚心头一紧,抬眼紧盯他冰冷的眉眼:“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你。”
“很简单。”周珩澈直起身,后退一步,靠在茶几边缘,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眼底是不容拒绝的强势,“从今天起,每周一、周三、周五下午三点,你来顶层办公室向我汇报柚序所有运营、设计、财务全部明细,随叫随到,不准缺席、不准迟到。为期一年,一年之后,我们再谈两清。”
这话如同一条无形枷锁,瞬间牢牢套在温知柚身上。
每周三次强制汇报,等于将她的时间、事业全部捆绑在周珩澈身边,一举一动都要受他管控,变相将她困在他视线范围内。
她下意识蹙眉,指尖微微收紧:“不行,工作室还有大量设计、生产工作需要我跟进,我没有多余时间每周三次来周氏汇报,这个条件我不能答应。”
“拒绝?”周珩澈眼底寒意加深,语气冷得不留余地,“你可以拒绝,后果就是周氏持续全面封锁柚序所有上下游渠道,全国所有合作工厂、门店、媒体,谁敢和你合作,就是和周氏为敌。你可以赌一赌,看看你的小品牌能不能撑过下个月秋冬新品上线。”
**裸的威胁,没有半分掩饰。
温知柚心口一沉,清楚他说到做到。周氏在国内服装产业链根基深厚,手握大半优质面料工厂、线下商圈渠道,想要彻底封杀一个新兴小众设计师品牌,不过动动手指的事。
她辛苦五年打拼的心血,还有跟着她一路打拼的团队员工,不能因为她的固执,全部付诸东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冷雨敲打着落地窗,淅淅沥沥的声响,衬得室内愈发压抑。
良久,温知柚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眼底染上一层无力的疲惫,轻声妥协:“好,我答应你,每周一、三、五下午三点准时来办公室汇报。但我有一个要求,汇报只限于品牌运营相关内容,私事我不会和你谈论,汇报结束后,我会立刻离开周氏,你不能强行扣留我。”
她提前划清边界,不想再和他产生任何私人情感纠葛,只当做一场等价交换。
周珩澈看着她眼底刻意拉开距离的疏离,心底像是被细密的针狠狠扎了一下,酸涩与怒意交织在一起。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枯燥的品牌汇报,而是她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哪怕是以这样强制捆绑的方式。
他淡淡颔首,没有明确答应,也没有反驳,话锋一转,提起当年的旧事:“五年前在画室,你说最喜欢画秋冬银杏主题成衣,今年柚序秋冬系列,主设计稿拿来我看。”
温知柚一怔,没想到时隔五年,他还记得自己当年随口提过的喜好。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很快又被愧疚与隔阂覆盖。
“设计稿在工作室电脑里,下次汇报我带纸质样稿过来。”
周珩澈“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黑色银行卡上,眼底没有半分动容:“这张卡你先收回去,一年期限未满,我不会收你的钱。什么时候一年汇报期结束,我们真正清算清楚所有过往,我再考虑要不要收下这三百万。”
温知柚愣住,下意识看向桌面的银行卡:“可是我今天是专门来还钱……”
“我说了,现在不收。”周珩澈打断她的话,语气强势不容置喙,“要么收起银行卡,按时每周来汇报,保住你的品牌;要么拿着卡离开,等着柚序彻底消失,你自己选。”
她别无选择,只能伸手拿起桌面的黑色银行卡,重新放回手包内侧夹层,指尖触碰到冰凉卡片,满心无力。
本以为拿出全部积蓄就能彻底了结亏欠,却没想到,只是踏入另一重由他亲手编织的牢笼。
“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工作室处理工作,周三下午三点,我准时过来汇报。”温知柚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打算尽快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休息室。
擦肩而过的瞬间,周珩澈猛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依旧沉重,阻止她离开的脚步。
温知柚脚步顿住,侧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困惑。
男人垂眸盯着她手腕上一圈清晰的红痕,眼底情绪晦暗难辨,沉默几秒,才缓缓松开手,声音低沉沙哑:“路上下雨,开车注意安全,周三不要迟到。”
一句平淡叮嘱,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关心,和方才冰冷狠戾的威胁判若两人。
温知柚心口轻轻一颤,没有回应,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身快步走出休息室,穿过空旷冰冷的总裁办公室,按下电梯按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掉那道让她心绪纷乱的视线,她背靠着冰冷电梯内壁,缓缓闭上眼,积压许久的疲惫与委屈终于涌了上来,眼眶酸胀发热。
五年前被迫离开,她以为切断所有联系就能斩断所有牵绊,却没想到时隔五年重逢,当年没有解开的误会,反而化作更锋利的刀刃,将两人牢牢捆绑在一起,互相折磨。
电梯抵达一楼大堂,推开大门,冷雨瞬间打在她脸颊上,冰凉雨水冲淡眼底温热的湿意。
林晓看见她出来,立刻撑着雨伞快步迎上来,焦急打量她全身:“温总,您没事吧?周珩澈有没有为难您?谈得怎么样?周氏愿意解除封锁吗?”
温知柚勉强扯出一抹平静的笑意,摇了摇头:“没有为难我,谈好了条件,每周三次去周氏汇报品牌运营,持续一年,在此期间他会暂时停止全面打压,秋冬新品可以正常上线。”
林晓松了一大口气,随即又察觉到不对劲,皱起眉头:“每周三次?等于您一半时间都要耗在周氏?这条件也太苛刻了,他分明是故意困住您!”
“没有别的办法,至少品牌能保住。”温知柚撑开雨伞,走入雨幕,“先回工作室,把秋冬系列全套设计稿打印出来,周三我带去周氏。”
两人驱车返回位于文创园区的柚序工作室,推门而入,几十名员工还在埋头加班,打版师、设计师、运营人员各司其职,每个人眼底都藏着连日来积压的焦虑,看见温知柚回来,纷纷抬眼投去担忧的目光。
这段时间渠道封锁,订单锐减,所有人都担心工作室撑不下去,人心惶惶。
温知柚强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换上温和镇定的神色,安抚全体员工:“大家放心,周氏那边已经达成协商,秋冬新品可以正常推进生产、上线发售,不会再有渠道封锁的问题,这段时间辛苦各位,新品上线后,所有人补发双倍绩效奖金。”
话音落下,工作室里压抑多日的气氛瞬间舒缓,员工们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重新投入工作。
温知柚回到独立设计办公室,关上门,偌大房间只剩下她一人,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瘫坐在办公椅上,指尖从手包里取出那张三百万银行卡,静静凝视。
屏幕电脑上,打开着五年前她在伦敦画下的第一套成衣设计,画面角落,偷偷画了一小片银杏,是十七岁那年,周珩澈带她去城郊银杏林,她随手记下的灵感。
尘封的回忆不受控制翻涌而出。
十七岁深秋,城郊银杏林铺满金黄落叶,周珩澈牵着她的手漫步林间,风吹落银杏叶落在她发间,他抬手轻轻替她拂去,眼底温柔得一塌糊涂,轻声和她说,等以后稳定下来,每年秋天,都带她来这里看银杏。
那时她偷偷在速写本上画满银杏成衣,满心欢喜想要和他分享,还没来得及拿出画稿,母亲重病的噩耗就打碎了一切。
指尖轻轻摩挲电脑屏幕上的银杏图案,温知柚鼻尖酸涩,一行清泪不受控制滑落,滴落在键盘上,晕开浅浅水渍。
她不是没有怨过命运的捉弄,怨当年突如其来的重病,怨周夫人强势拆散,怨五年漫长时光里,没有任何机会和周珩澈解释半句真相。可事到如今,再多委屈,也只能自己默默咽下。
手机突然震动,弹出一条陌生短信,号码没有备注,内容简短冷硬:“周三下午三点准时到顶层办公室,带齐全套秋冬设计稿,迟到一分钟,立刻恢复渠道封锁。”
不用多想,是周珩澈发来的。
温知柚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良久,没有回复,直接锁屏将手机倒扣在桌面。
接下来两天,她全身心投入秋冬系列设计调整,和打版师反复核对样衣,对接仅剩的几家合作门店,忙到深夜才收拾东西下班。
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温知柚抱着厚厚的全套纸质设计稿,驱车抵达周氏集团。
电梯直达顶层四十八楼,秘书早已等候在电梯门口,躬身引路,直接带她走进总裁办公室。
周珩澈坐在办公桌后,正在视频会议,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她,淡淡抬手示意她在沙发等候,继续对着电脑屏幕处理跨国业务。
温知柚安静坐在沙发上,将一沓设计稿整齐摊放在茶几上,安静等候,不主动出声打扰。
四十分钟后,视频会议结束,周珩澈关掉电脑页面,起身走到茶几旁,弯腰翻看摊开的设计稿。
一套套成衣设计线条流畅,配色温柔细腻,主系列果然是以银杏为核心灵感,层层叠叠金黄银杏纹样,藏着细腻温柔的氛围感,和十七岁她当年画下的手稿风格一模一样。
他指尖轻轻抚过纸张上的银杏图案,眼底翻涌复杂情绪,嘴上却依旧带着冷硬的嘲讽:“五年过去,设计风格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只会画银杏,没什么新意。”
温知柚坐在一旁,闻言指尖微微收紧,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开口:“这套系列灵感来自少年时期的回忆,是我个人比较偏爱题材,市场调研数据显示,国风温柔成衣受众稳定,不会亏损。”
周珩澈抬眼看向她,视线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眼底,清楚这两天她必定通宵加班赶工,心底那点坚硬的恨意,悄悄裂开一道细微缝隙,嘴上却依旧不肯松口,字字带着刻意的疏离:“市场数据拿来我看,财务报表、线下门店订单明细,全部整理好交给我,今天汇报时长两小时,不准提前离场。”
窗外冷雨依旧连绵,顶层办公室密闭空间里,两人隔着一张茶几相对而坐,漫长又煎熬的强制汇报,正式拉开序幕。属于他们拉扯纠缠的一年枷锁,自此,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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