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十五,秋风乍起。
城东客栈的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底下那群人的影子也吹得晃来晃去。
“孙大人的尸首运回都城那天,我就在城门口。”说话的是个穿得文里文气的刀疤脸,压低了嗓子,但每个字都往四桌八桌送,“尸体都泡发了,浑身青紫。”
“那得泡了多久啊?”同桌的书生往他那边凑了凑。
“谁知道呢,少说半个月。”
近日,都城众人皆在议论前太尉孙敬之死。
“可怜孙大人,一生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却落得这样的下场。”说罢,这人拈起袖子,装模作样地擦拭眼角。
“听闻凶手是名女子,待到朝廷活捉她,定要将她千刀万剐!”
角落坐着一身披黑袍之人,身前的木桌上仅摆放了一杯喝了一半的茶,她抬眼看着那桌谈论着的二人,眸中透出一丝忐忑,但多是不解,她弯腰拿起桌上的茶杯,手指摩挲着杯沿。
“话说,你是如何知晓那凶手是名女子的?”书生模样的男子问道。
“据说是孙大人死后,手中紧握着一根琉璃玉簪,哪有男子佩戴镶嵌琉璃的玉簪子的。”
琉璃玉簪。
那人手指的动作暂停,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轻放下杯盏,侧头将口中余下的茶叶随口吐在一边,朝那桌的二人走去,状似好奇地凑过去,沙哑着嗓子,模仿这市井口吻,道:“二位郎君,方才听你们说……孙大人,这是怎么回事?他又是何人?”
书生斜睨她一眼,见她身形纤瘦,青布覆面,只当是什么江湖草莽,便嗤笑道:“怎么,你一个江湖飞贼对朝廷官员之死有兴趣?“
“怎的,你们能谈论,我为何谈论不得?“
“为何?“书生凑近,带着些酒气,上下打量她,不屑道:”你这般的孱弱身子,不如早日归家罢,朝廷的热闹,哪轮的上你凑。“
眼珠一转,不知从哪变出一瓶酒来,她晃了晃手里的酒壶,“这酒可是桂阳郡最有名的郭家酒楼的招牌,两位郎君若是能给我提供些线索,我便愿意将这不可多得的好酒让与二位。“说罢,她将酒轻放在木桌上。
这二人只需看一眼便可得知是酒鬼,虽说扮的是人模人样,但眼角泛着的红血丝和袖口的酒渍,典型的“书生酒鬼”。果然一见这样闻名的好酒,二人看得眼都直了。
“好说好说,我二人定知无不言。”一旁另一名书生口水都要留下来了,她看向他,脸上足有一指长的刀疤,倒是与他的这身扮相相悖。
她正要开口,客栈门口突然一阵骚动。
“砰”的一声,客栈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几名腰佩长剑的官差大步进门,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其中一人厉声喝道:“朝廷抓捕要犯!所有人等,原地不动,验明身份!”
心猛的一沉,她将自己的兜帽往下拉,尽量遮住脸。
她悄悄四处张望着,窗户在东边,离她七八步。中间隔着三张桌子,两个蹲在地上啃骨头的小孩,一个正在往柜台底下缩的掌柜。官兵在西边,正从门口往里查。
估算一下,如果她现在往窗户那边走,走到一半就会被发现。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墙,眼睛继续扫。
官兵越来越近,这儿又没什么遮挡物,眼看着他们就要过来了,一筹莫展之际,忽地听见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循声望去,约一臂处有个用黑布盖着的东西,似是箱子,她小心翼翼的往那边挪去,探出手去撩黑布,内里的东西吓了她一大跳。
笼条之间距离极近,枝干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蛇,她仔细瞧看着,这些蛇应该大多都是泡酒或入药用的,现下为了自保,只能将这些蛇放了,她心里默念着:“真是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她将包裹牢牢斜挎着,怕一会儿跑路的时候掉了,于是又打了个死结。确保足够牢固后,这才悄咪咪地将笼子打开。
一条条小臂粗的蛇陆续从笼中蜿蜒爬出,她后退一步,猛地大喊着:“有蛇!毒蛇啊!”
整座客栈瞬间就炸了。
有人跳上桌子,有人一脚踩空带翻了酒缸,酒水淌了一地,蛇游得更欢了。刀疤脸被一条蛇缠住了脚脖子,嚎得杀猪一样。
“都别动!”官兵在喊,但谁还顾得上听他的?
一时间店内乱作一麻,谁还管什么通缉犯什么官的,逃命最要紧!
混乱之中,她乘乱混入到人群中,一边是官兵大喊着维持秩序,一边是店家着急喊着“别踩着我的宝贝啊!”,一边又是众人害怕的呐喊,见这群人都被吓昏了头,竟然没一人想着开门跑出去,她此时离门口约三丈,人挤人,等她挤到门口给,这群官兵都把蛇杀的差不多了,她心想着这群人怎么能这么没脑子,于是乎带着几分怒气道:“开门逃命啊!”
这才有人缓过来。门被撞开,屋内人如同一群无头苍蝇,开了门便四处乱窜着,人群蜂拥而出。她混在其中,跑出客栈时回头看了一眼——
满地的酒、乱窜的蛇、骂骂咧咧的官兵。
“当真是对不住了。”
她一头扎进林子,跑了约莫几里路,直到身后再看不见人影,才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然后她摸向腰间——
布囊不见了。
想起来了,定是方才拿酒的时候不小心掉地上了。
“哎!”她一拍脑袋,懊悔道:“虽然不多,但好歹是钱呢!”
这荒郊野岭的,就那唯一一家客栈,现在她是回不去了。
“罢了,大不了树上苟且一晚。”
但她现在没什么力气上树,只能先靠在树后休息一会儿。
她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半年前,她亲手埋葬了母亲。那个像风一样自由、像山一样坚韧的女子,最终缠绵病榻。她在那个所谓的外祖父宅外跪了整整一天,求他救救母亲,他却熟视无睹,不肯作为。今母亲离去,他倒是来扮演起慈父角色了。
“阿舟,是外大父对不起你们母女二人。”
他老泪纵横,她却觉恶心。
哭了三天三夜,她已无力去与他做多余的争辩。
“阿舟,跟我回家吧。”
家?何为家,她阿母已然离世,家便也随着母亲消散地无影无踪。口中的家,于她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且冰凉的宅子。
她不语,红肿这双眼,麻木地看着母亲的棺椁。
“阿舟,跟外大父回家……”
“回家?回什么家?你走吧,我不想见你,阿母也不想。”
她双手吃力地撑着地面,许是跪太久了,膝盖以下已使不上什么力气。
汤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上前扶她,温热的手掌在触碰到她臂膀的一刹,她再也忍不住了,她用尽浑身的力气甩开他的手,眼眶中已然没有一滴泪了。
她通红的眼眶中,是一双充满怨恨、憎恶的眼眸。
“别碰我!”嘶哑的嗓子让这份声音倔强又愤懑。
“阿舟……”他苍老的声音略带颤抖,又一次唤着她的名字,想要唤醒什么一般。
“别这么叫我。”她平静下来,腿还是有些软,她扶着母亲的棺椁,用近乎沉静的语气平缓道:“汤大人,我已无力与你争吵,小辈求您,放过我们母女吧,当日是您将我阿母拒之门外,今日又何必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您的关怀,大可留给需要的人。”说罢,她看了眼大门外的马车,如此奢靡气派。
“阿父,该走了。”车窗的帘幕被风微微吹起,露出半张算不得俊朗的脸,但却长得很是正气。
她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吐却又吐不出。汤兴她如此憎恨自己,只得长叹一口气,转身上了那阔绰马车。
母亲走后,她便开始四处游荡,想像母亲一样做个闲散江湖人。母亲留的钱财足够她挥霍半辈子。她也想好了,她就学着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行侠仗义、惩恶扬善一辈子,待她老得走不动了,就回来,然后一身轻地去天上寻阿母。
直到半个月前,她途经南阳郡,遇见一个走失的老翁。
她带老人吃饭、四处打听,却无人认得他。她明日就要启程,又不忍扔下老人不管。正焦头烂额时,一个男子出现,自称新上任的督邮,主动提出帮忙。
她感激不尽,执意要给谢礼。对方推辞不过,她便从怀中摸出那根白玉簪——
“还请您收下,当是我替老翁给您的谢礼。”
男子看着她真挚的眼神,一时动容,便收下了。
她当时只觉得遇上了好官。
几天后,她在进京路上看到了一个通缉令,画中之人眉宇之间与她有**分的相似,就是下半张脸不太一样。她拨开人群,凑上去看。
“查得前太尉孙敬,于章兴九年八月廿八溺亡于都城洛水……手握一琉璃玉簪……”
她心里隐隐觉着不对劲,再一看一旁的另一张画像,与她在南阳郡遇到的老翁一模一样,再一联想,玉簪、画像……
她分明以男装行走,按理说,除非是近距离接触,否则不可能认出她是女子。
“这通缉令通缉的不会是我吧!”她在心里默默想着,这画像越看跟自己越像。为了不被人发现,她只能狼狈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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