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金子心(六)

舞剑,剑舞,两者之间,看似同名,实则差异大得很。舞剑没有定式,没有拘束,表演的人随心随意的耍几个花枪,或是当练功拆个招,都使得,重点只在剑字上。

而剑舞,重点却是在舞字上,不仅名目繁多,各名目下的招式动作,还都有固定的演示套路,至于男女双人的剑舞,更是如戏文中的西厢记牡丹亭一样,多是演情示意,展示男女情思的舞曲,每手招式在你进我退间,都夹着股不散的缠绵之意。

因为这个原故,但凡正经的宴请聚会,多不会有男女双人剑舞的表演出现。

徐婉还在微怔于卫东阳的乖张,卫东阳却已经率先起式,剑花一挽,软绵绵对着她递过来了招-举案齐眉。被架上了案,徐婉无法,只得横架起剑,以剑背托住卫东阳的剑势,回了招——相敬如宾。

两人这开招,水廊四下瞬间便响起了细细的惊呼嬉笑声,尚站在游廊上的江牧更是不可置信的拿手肘轻撞了下谢玉:

“卫三,这是……什么意思?!他,他,他……不会是……”看着亭中眼神同剑招一样柔情款款的卫东阳,江牧嘴里后头的疯了吧三个字,只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口来。

园中众人反应各一,亭中,徐婉也是震惊无比,他看着卫东阳再次递到眼前的剑招,脑海中似有洪流闪过,想到不日前,自己在花园中的多心,心中的惊诧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原来不是她多心,他真的对她……怎么可能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居然一直都没半点察觉……

各种疑问从心中闪过,徐婉面上勉强维持着镇定同卫东阳共舞,眨眼,又过了三四招,渐渐的,徐婉回招的动作越来越慢……等到舞到第十二招萧郎问情,徐婉于轻晃的剑影中,望着卫东阳看她的眼神,提着剑的手,仿佛重若千斤,对应此招该回红叶题诗,无论如何也使不出来,望着快指到心口的霜剑,徐婉垂下眼眸,微一抿唇,侧身抬肘,回了招还君明珠。

剑舞招式套路都是固定的,由此男女间你来我往,才会显得情意绵绵,若是其间,谁故意变招,乱了套路,其意义自然也是不言而喻,但也有一时太过紧张,忘了招数乱回的情况发生。

徐婉眼下回这招还君明珠,用两者来解释都能说得过去,只卫东阳看徐婉使出来还君明珠来回他,心口只仿佛霎时让人当胸捶了一拳,又痛又闷,但面上却强忍着不让自己显出半分来,只按原本的套路,回了招青云有信……跟着又再舞了两招,眼看伴奏的曲调将终,卫东阳看要徐婉顺势就要收剑,唇一抿,剑尖一挑,再次使出萧郎问情朝徐婉递了过去。

顺势收着剑招的徐婉一愣,下意识的滑步抬肘,卫东阳眼看徐婉居然又要回他还君明珠,眸中闪过抹戾色,不等徐婉剑招成形,蓦地顿住使到一半的招式,反手回剑收了势,见状,徐婉也只得就势,挽着剑花下了个腰,跟着收了剑。

舞停,音消,卫东阳和徐婉站在水亭内,持剑相峙,两人四目相对,只顾无言,空气中暗香浮动,四下里亦是一片安静,好一会儿,还是侍立在边上的青衣小婢率先清醒过来,硬了头皮上前捧剑,众人这才像被解了穴道似的活过来,重新没事一般的恢复了动静,卫东阳眼角余光瞥见,将手上的剑掷到青衣侍婢手中,瞪了眼徐婉,佯似没好气的抱怨:

“……你就这么笨吗?连招剑招也记不住!”

轻飘飘拿话将方才的情况遮掩过,卫东阳只让徐婉把剑也给丢青衣小婢,领着人步出水亭,两人回到廊下,卫东阳脸上无甚表情,像无事人一样,让人看不出喜怒,但江牧谢玉身为跟他混了多年的狐朋狗友,深知他此时此刻,内里心情怕早是坏到极点,也不敢当着徐婉徐文的面拿话来取笑惹他,只打哈哈拿别的话头来说笑。

徐婉坐在边上,回想着方才水亭中的种种,只没说话,不一时,后头抽中了绣球花的贵女和男宾,步入水亭开始展才做诗,徐婉看着卫东阳面无表情的脸,抬手指了指远处开着丛丛粉白芍药的山坡,牵着徐文起身道:

“……世子爷,我和阿文去那边走走看看……”

说着,不等卫东阳应答,徐婉只朝卫东阳一点头,随即牵着徐文去了山坡。

她们姐弟一走,忍了半晌的江牧顿时再忍不住,忍着要被打的痛,整个把脸扑到卫东阳面前,追问问卫东阳:“……刚才亭里那出,你是来真的?还是闹着玩的?”

心情低气压的卫东阳板着脸面无表情反问:“……来真的又如何,闹着玩的又如何?……人不是连玩也不陪我玩!”

啊?!……所以……来真的意思吧?!!!

反应过来卫东阳话里意思的江牧,整个人直接呆住了,傻傻的半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只拿手死命的去掐谢玉的胳膊,谢玉被他掐得痛来面色扭曲,没办法只能当他肚子里的蛔虫,干巴巴感叹:

“……这也太让人意外了,好好的,你怎么就看中她了?什么时候的事?”

对对对!他想问也是这个!

江牧眼巴巴的看着卫东阳,附和着谢玉的话,不住的猛点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自己感情上的私密事,有什么必要告诉别人!谢玉江牧又不是卫东宇!

没心情拿自己的私事,替江牧谢玉解惑的卫东阳抬头看了看在山坡花丛前,携手赏着花的徐婉和徐文,又看了眼亭中还在做诗的绣球花贵女和男宾,一脸没劲的起身:

“……懒得告诉你们,脸我露完了,游湖去了……”

你的脸何止是露完了,那简直可都露大了。

被无情抛弃的江牧谢玉,情知阻拦不住,只眼睁睁看着卫东阳行到山坡,自自然然的走到徐婉跟前,跟徐婉不知说了什么话,随即,两人只带着徐文,去了芍药圃修在陶然亭边上的画舫码头,招了萧家泊在码头上的画舫,上船而去。

夏日微风拂面,阳光虽烈,却不晒人,不多时,画舫行到了湖心,但见湖面如镜,两岸青山绿水,映倒在湖中,千岩竟秀,让人目不睱接,似身处画中。

徐文虽打小跟着徐婉流落四寓、飘零江湖,看惯了南北风光,但那些时日里,他大都身子不好,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不管到何处,呆得最多的地方,都是租住的贫巷陋室,四方方的露风屋子,四方方的床,从没在身体壮健、衣食无忧的情况下,见过如斯美景,一时间,只高兴得不行,看到船弦下不时有大鱼,悠哉悠哉贴着湖面游过,只忍不住在甲板上跑来跑去,追逐大鱼们的身影,同时不住的兴奋喊徐婉:

“……姐,这湖里有好多鱼!这里有,这里也有,那里也有……都好大……”

小孩子就是这样,天真无邪,生活的烦恼,从来入不了他们的心。

徐婉听得失笑,站在船弦边,眼中无意识的露出宠溺的笑意,卫东阳站在一旁瞧见,心头一下子,只酸得不得了,从方才到现在,他虽面上平静,心里却一直都在翻江倒海。

诚然,今日出门前,他并没计划要借着两人单独出门来的机会,试探徐婉,向徐婉表白心意,他只想,赶好没有多余的人在跟前,让徐婉习惯跟他亲近些相处,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来了芍药圃,一个光明正大试探表白的机会,主动跑到了跟前,卫东阳本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既有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死,当着大庭广众,徐婉没有接她的招,不知是因为没懂,还是因为害羞,亦或是懂了却装作没懂,真的对他没有半分绮念……

思及最后一个可能,卫东阳霎时皱眉,心里蓦地涌起股冲动,想要撕破脸上的伪装,把数日萦绕在自己心头的,让他辗转反侧的心意,掏出来摊在阳光下,告诉徐婉,让徐婉知道他对她的情思,同时也回应他的情意。

诚然,眼下此时此景,时机并未成熟,只心底的冲动一冒出来,卫东阳便再压抑不住,莽撞冲动了又如何,总比过后回想起来,后悔不甘心的好!

想着,卫东阳在心里一咬牙,转头看着徐婉:“刚才上船前,江牧和谢玉问我,方才在水亭里,我同你剑舞,是当真的,还是闹着玩的……你想知道我的答案吗?”

什么?!

没想到卫东阳会兀地开口的徐婉一怔,随即回过神来,眼底对徐文无意识宠溺的笑意散去,迎着卫东阳的视线,目光渐渐变得认真而……疏离。

看到她的眼神变化,卫东阳心口倏地一沉,本能的便要开口,拿话来将自己冲动说出口的话,遮掩过去,可惜,徐婉不待他张口,便先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想知道……世子爷,覆水难收,很多事,其实还是不说出口的好……”

“!!!!”

如果这都不是直接明白的拒绝,那什么才是直接明白的拒绝?

从没想过会得到如此答案的卫东阳,仿佛让人当头敲了一棒,一下从隐隐憧憬的幸福期待里回清醒过来,随即,一股巨大的痛苦、携裹着似洪流般的茫然从他四肢百骸奔腾流过,他痛苦,茫然,同时,更不明白,徐婉为什么对他的试探,回绝得如此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一时间,卫东阳什么都明白了,原来不是不懂,也不是害羞,而是真的对他没半分绮念。

为什么?

徐婉为什么看不上他,是他不够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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