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纠缠

“这个时候下雨还是挺冷的。”

雨水顺着满墙的爬山虎跳下,落在檐廊外的水洼里。便利店老板拿着扫帚扫起走廊上的落叶,笑着和躲雨的环卫工人聊天。

雨伞靠在木墙下的报刊架旁,周璧抖抖外套上的水珠,回头看了眼便利店内的电子屏。

“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是五月十一日星期五,农历三月廿八,欢迎收看新闻联播节目……”

口袋里的手机响动几下,周璧回神,接通电话。

“你出门了吗,我晚上要加班,可能要到十点多才能回去。”萧韫的声音传来。

周璧看着亮起的绿灯,各色的伞拥挤而黏稠地流动,眨眨眼,回道:“还没。”

萧韫那边停顿了一会儿,说:“那我晚上下班去接你家接你吧?”

“我……”交通指示灯闪烁几下,一阵风吹过,带起潮湿的落叶堆,凌乱了整洁的走廊,周璧后退一步,再抬眼时灯竟然灭了,“我有点累了,改天再去找你。”

电话挂断后马路边的行人也散尽,尚未抵达的仍在途中,周璧撑开伞走下台阶,加入路口等待通行的队伍。

自身后飞驰而过的电动车压出一片水花,打湿她的裤腿,她低头揪了下裤子,微微皱眉,沿着人群被伞沿裂开的缝隙向前走了几小步。

按理来说路灯早该亮了,水洼上应有发光的圆圈,迎接即将投入它怀抱的雨滴。可除了各人手上亮起的屏幕,再没有别的光源。

于是水洼静寂,连最后一阵春寒的风也不愿光顾。

周璧盯着水面,想到等这阵雨过去,就要热起来了。夏天,树木都绿油油的,房子里无需开空调也格外凉,床上的毛毯暂时不要收起来,换季的时候最容易着凉生病。

或许可以整理出来南面那个杂货间,放张小床进去,被太阳晒到会暖和很多。

“二九年都过快一半了,好快。还有七个月又可以跨年了,总觉得时间变快了。”

“是啊,时间过得莫名其妙的。”

身边一对情侣的对话把周璧的神思拉回来,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干净的界面,又塞回去。

没了交通指示灯,路口也不算乱。车流减少后前排的人走动起来,后面的人慢慢地跟上,两侧的车自觉地停下来让行。

周璧走在人群中,肩膀被挤进来的伞擦湿,微凉的雨水弹到她眼睛里。

视线模糊的那瞬间身侧的风景向后倒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在浅浅水洼里高楼的倒影中消散。

尖锐的杂音扎得耳膜生疼,雨还在下着,似乎变成了红色。她的胸口有些疼,头也晕乎乎地发冷,感受这些不适的地方,她想起这今年好像还没去体检。

几双慌乱的脚停在她身前,他们的面容隐在血色的雨里,声音也被盖去。看着眼前的场景由街市换成白色的车厢再到大段的日光灯,一阵漆黑后停在雪白的天花板,她终于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孩子是保住了,但你目前的情况不是很好,需要住院观察,我们建议家属来陪护或者请个护工。”医生拿着病历本,语重心长地嘱咐着,“都快四个月了,该做的检查都得去做,你丈夫呢?”

孩子?丈夫?

“我吗?”说话时干裂的嘴唇发疼,周璧的嗓子像塞了一把刀片。

医生弯腰低手撑开她的眼睛,拿着手电筒照了两下,说:“应该是神智清醒了。”

“是不是错……”周璧咳了下,迎着医生紧皱的眉毛把疑问咽回去,“我丈夫在国外。”

“不像话,他不在,你自己身体就一点不在乎?”医生低语,“其他家属来了就得赶紧安排检查。”

周璧愣愣地盯着病床前的吊瓶,这几个月一切正常,不过是心情不太好,可还胖了点,她好几次对着镜子发愁体态,甚至为此控制饮食,胖了一圈的肚子却没有任何反应。

还以为是顽固的脂肪,原来是怀孕。

明明什么措施都有做,怎么还会有意外?

周璧低眸,盯了被子下的肚子片刻,问;“如果要终止妊娠需要什么证明?”

医生的眉毛微压,说:“我建议你先养好车祸的伤再想这些,月份大了终止妊娠对母体伤害很大。”

外面护士敲敲门,医生匆匆走了,房门刚关上又被推开,风尘仆仆的萧韫和呆若木鸡的周璧面面相觑。

“幸好你还,还……”萧韫跑过来,逐渐覆盖水汽的眼扫过一遍病床上的周璧,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碰这体无完肤的人哪里,“我上班没看手机,一下班拿起来一整排的未接来电,医院大厅哭天喊地的,又都是警车,越走越怕……幸好,幸好。”

“我在路上走,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周璧抬了下被纱布包裹的手臂,“还好,没感觉很疼。”

“麻药劲还没过呢。” 萧韫擦擦泪,拉来椅子坐下,“我们转个单人病房,我来照顾你。”

周璧歪头,说:“请个护工就好了,全勤被扣了怎么养得起小宝?”

“养小宝不差那点。”萧韫破涕为笑,摘下工牌和眼镜,拿下挂在床尾的检查单查看,“不在这里看着你,我走一步都提心吊胆的。”

她的声音弱下来,目光在检查单和病床间逡巡。

周璧把手从肚子上挪开,苦笑道:“我不想继续过这样的生活,年初他回国时我提了离婚。他多留了一个星期,很久没见过他那么殷勤体贴的样子。”

走廊时而有脚步声和哭声,一墙相隔的病房内安静得能够听见针落的声音。

“就像回到当年,刚结婚的时候。我看着他,他也还能够看到我。”周璧吐出一口热气,环顾四周把眼里的泪转回去,“当时差点以为我的婚姻有救了,可他走了之后就又彻底失去联系。”

萧韫沉下脸:“医院也打不通梁时序的电话?”

“梁时序。”周璧轻笑,突然一丝难以捕捉的痛意从后颈闪过,她脑海里闪过另一个名字,僵硬麻木的手指从指尖的骨开始泛疼。

梁时序?

她察觉哪里不对劲,而自己的嘴不再可控,机械地回复着萧韫的问题:“打不通,所以找来你了。”

“直接起诉离婚,就不信连法院也找不到他!”萧韫怒气冲冲,一下子站起来,拿起床头柜周璧的手机,“我就不信了,这辈子没见过他那样的人!”

周璧紧拧眉头,杂乱的思绪中有个呼之欲出的名字,但一直被压在舌根怎么也说不出来。远眺时她却看见镜子里自己淡然的眉眼,这一刻她才夺回嘴的控制权。

“不,不是梁时序,是,是,”

“这个死人,他死定了!”萧韫点着手机,仿佛没有听见周璧的话。手机响了很久,最后因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萧韫锲而不舍地重复了几次,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不是梁时序,”周璧无论如何都念不出那几个字,脑海中清晰的字眼变得模糊,最后成为几个无法对焦的墨点,“是……谁?”

“喂?”

在萧韫不知第几次拨号后,出乎意料地,电话接通了。那熟悉的声音响起时,周璧的心脏狠狠地撞了下胸腔,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余鹤双。”

——那是谁?

周璧发觉自己并没有喊出声音,甚至在开口时嘴巴都是闭着的。她面如纸色,对于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名字和奇怪的状况感到不解。

“有什么事,我在忙。”电话那头的人语气不耐,“周璧?说话。”

“梁时序,最晚周日回国办离婚手续,否则法庭见。”萧韫以最快速度传达信息,然后挂断,不再理会那头回拨的电话。

“他不会回来的。”周璧的心跳得快,灵魂与□□的割裂感越发强烈,像程序设定般木讷地说着与此刻想法全无联系的话,“联系律师拟起诉状吧,我不想再纠缠了。”

“我去联系,你先休息。”萧韫点点头,离开了。

当晚周璧就换到了单人间,这里环境还算不错,萧韫等着周璧睡着了才回家收拾东西。

萧韫走后,安静的病房里入眠的人睁不开自己的眼,连一根手指也无法动弹。她呼喊离去的身影留下一盏指路的灯,却只能被困在沉睡的躯壳中被黑暗吞没。

此后几天周璧都是在这种无助下度过,直到一通联系人名为“姐姐”的电话打来。

余鸢喆的电话是打来确认周璧是否在休息的,得知周璧正醒着,十分钟后她便提着果篮抱着花到了病房。

“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现在不知道,我真是……”余鸢喆手还握着门把手,声音已经哽咽,“都好多天了,小璧,是姐姐对不起你。”

她花白的鬓发连接眼尾细纹,今日没上妆,整个人憔悴非常。

“伤得这么严重,疼坏了吧?”余鸢喆心疼得看周璧身上未拆的纱布,把果篮放上桌,“我给他打过电话,叫他这几天必须回来一趟。”

周璧靠着枕头半起身,虚弱地闭了闭眼。

余鸢喆坐到病床边的椅子,盖上周璧的手,说:“他有难处,我不好替他说太多,等他回来自己跟你解释好吗?”

周璧睁开眼,在余鸢喆温柔的注视下不抱希望地尝试着说话。这几日她试了太多次,无一例外地失败,尚不知因何缘故,反正是说不了话,一来二去也就放弃了。

“啊。”

喉中意外地发出一个短暂的声音,周璧瞳孔骤缩,反过来抓住余鸢喆的手,迫不及待地问:“姐姐,余鹤双是谁?”

这几日她在护士零碎的言语里不少听到这个被称为她的家属的名字,直觉告诉她余鸢喆会知道实情,恰好她话打来,周璧也拥有了凭心意说话的权利,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余鸢喆闻言惊讶地微张嘴,满脸担忧,继而眸中燃起怒火,回道:“你不知道余鹤双是谁?”

“我应该知道吗?”周璧疑惑,“这个名字我到医院后才第一次听到,护士们说他是我的家属,可我没有别的家属了。”

“第一次?”余鸢喆咬紧牙关,万分纠结地搓动周璧的手,半晌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两年前他出国后回了一次港岛,说要改名,我以为是他和你商量过了的……”

余鸢喆又说了什么周璧再也听不清,对于婚姻不甘的期望被千千万万次削过,余下那寸顽强的细丝还是断了。

约莫一周后她出院回家休养,萧韫在事故发生后照顾周璧几天就被赶回去,今天特地请假接她出院。

离婚的律师联系好了,诉状也已上交法院,梁时序那边没有任何消息。周璧不急于撕破脸面,他杳无音讯的这段时日就当作结束八年婚姻的缓冲期。

“你打算留下孩子吗?”萧韫捏捏周璧的手,“去留要早做打算了。”

“需要的材料太多了,如果我的丈夫不配合的话我竟然没有权力放弃这个生命,”周璧直视前方的眼神空洞,苍白的脸动了动,牵起一个无力的笑,“就挺可笑的。”

车到了地方,萧韫匆忙拉住要下车的人,问:“多换几家医院试看看呢?”

“我托人问过了,没有一间医院愿意做这个手术。”周璧远远地看见家门前花盆被挪动的痕迹,“可我想要尽快离婚,不想再纠缠了。”

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了。

客厅没有开灯,衣帽架上只挂着一顶犹带雨露的帽子,背对着玄关的椅子上坐着个身形消瘦的人。

周璧摁下开关,那人颤了下,扶着椅子缓缓起身。他高挺的鼻梁因面部脂肪的减少显得更加凌厉,深邃的眼匿在阴影里,通红的下眼睑捧着欲落的泪。

“你瘦了很多,最近很辛苦吗?”周璧挤出一抹笑,绕过桌子坐到沙发上。她的身子并不笨重,宽松的衣服遮住肚子,看起来与平常无异。

那人惴惴不安地跟过来,腕上的金鱼刚碰到沙发椅背,又听到她开口。

“要怎么称呼你?我该叫你梁时序还是,余鹤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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