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光从窗口渗进来,灰蓝色,像没洗净的底片。路灯灭了,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这座城市苏醒了。
程予光往被子缩了缩,不想醒来。然而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如同烟雾,漫进迷糊的意识。
“姐。”
予野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有精神些。他侧着头看过来,脸上那几处擦伤已经开始结痂。
程予光活动了一下肩颈,脖子有些酸。
“姐,”予野忽然压低声音,“我跟跟Mandy姐联系了。”
“违约金的事,能谈就谈,谈不拢把房子卖了。”
程予光有点想发笑,疯了一个Mandy紧接着弟弟也着魔了。
“不能卖。你那套房子在还贷,怎么卖?”
“那就慢慢还呗,”予野牵起嘴角,一副无所谓都可以,本大爷有的是钱的样子。
程予光弹了下他额头,“傻子。”
新的一天已经不请自来。她站起来,把毯子和陪护椅都叠好。
“我回去帮你拿换洗的衣服,顺便带个早餐。”
出租车在街道上穿行,晨光从东侧探过来,照在皮肤上有一层轻微的暖意。
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太阳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高中,同校不同班,予野骑车带她上学。那时候,天天抱着弟弟的腰,一路从家瞌睡到停车棚。
程予光输入指纹,打开予野家的门。
熟悉的外卖残留的气息扑面。
她找了袋子,进卧室收拾衣物。卫衣、T恤、运动裤。想着再拿点湿巾之类的用品,又去客厅找。
茶几、电视柜、餐桌统统没有,只好钻进他乱糟糟的直播间。
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条长长的光带。
设备散在桌上,还亮着屏,墙角堆着几个拆了一半的快递。程予光扒出两包新纸巾,又把他的桌面粗粗收拾了。
铁艺架上四五个奖杯,都是他这几年的工作奖章。
最上面,有个形状怪异的……手办?
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
因为太简陋,太玩笑了。
巴掌大。底座是硬纸板剪的,歪歪扭扭粘着,一块往东一块朝西。
也许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倒,居然就这么站住了。
出于好奇,程予光伸手轻轻把它拿下。
【姐的最佳辅助奖——2018.1】
记忆的回旋镖正中眉心。
她和予野考了不同的大学,但游戏能让两人在峡谷并肩。那时候正是她打虚荣最上瘾的时候,予野也是同样,甚至更加迫切。
他说,姐,我想去打职业。
程予光当时就骂他吃饱了没事干,连我都打不过还想职业呢,先给我打辅助。
那时,予野的水平只算尚可。
程予光性子急,反应快,打架节奏非常凶猛。经常开局红背草入侵野区,滚雪球压制。
后来她参加校电竞队,拿了高校联赛的奖。予野在视频电话里反复看了好几遍,语气里全是羡慕,然后开始念,“我也要打比赛”,“姐你觉得我有天赋吗”。
念烦了程予光,她直接找了硬纸板、包装纸和胶水,做了一个奖杯。都忘了自己是怎么糊弄的,反正约莫把纸糊的奖杯带回家,塞给予野,就再也没有想起过。
她真几乎要忘了,曾经好像也算微微辉煌过。
手机铃声不适时打断,刘易斯除了工作几乎不主动来电。
“光,最近不忙吧?还记得两个月之前我们举办的摄影展会吗?你的作品都被一位姓洛的先生买走了,还包括我给你拍的两张。”
“他很欣赏你,希望你能够出面拍摄。你有时间吗?”
程予光没有像往常直接答复,“抱歉……最近家里有点事情,大概来不了。”
“那没关系,我等你。能知道要多长时间么?”
“真的不好意思,至少一个月。太耽误了。”
刘易斯似乎对此充满耐心,“那我们就一个月之后见,好吗?期待我们的下一次合作。”
程予光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在工作淡季,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
她冲动了吗?算是吧。
自从走上职业摄影道路,她已经很多年没法冲动了。瞻前顾后,为甲方左右协调的日子逐渐改变了她。
可事实上,一个人变没变,从来都是自己说了算。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
电梯层层上升到19楼。
予野皱着眉,右手单手回消息,打字音笃笃直响。看到程予光带着早饭回来,他立马放下手机,舒开眉头冲她笑。
“姐,你怎么才回来,我都要饿扁了。”
程予光取出小笼包和豆浆,搁在小桌板上,“还在和Mandy拉扯?”
予野避开她的视线,往嘴里塞了两个小笼包,看到手机上正在下载虚荣的进度条,不由得僵了一下。
他赶忙咀嚼完,小心翼翼看她脸色。
“姐,你……能不能别去。”
程予光以为这小子怕欠下自己大大大人情。
“你放心吧,欠我的这六百万呢,可以慢慢还,我之后也不用上班了,就等着你给我养老了。”
予野急了。
“不是姐!你别听Mandy胡说,我跟那个桃朵儿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顶天立地男子汉,绝对不会屈服淫威之下!”
其实程予光根本还没来得及联系Mandy,不过弟弟姿态反常,肯定有猫腻。
她冷哼一声,懒得搭理的模样。
予野脸上早就急出痛苦面具了,右手拉着程予光的胳膊,左手也试图发力,差点扭着自己。
“姐,那你一定要去的话,绝对绝对不要跟那个桃朵儿互动!网上流言蜚语,马上要把弟弟我给冲烂了!”
桃朵儿是官方的亲闺女,字面意义上的正宗闺女。最开始是解说的,后来玩累了转型当主播。有公主病的缺点也被过于厚实的家底给掩盖了,是众多游戏主播最想蹭的流量。
去年在活动赛上不知哪根筋搭错,看上了这小子,半年来时不时就跟予野炒热度。甚至连这次予野受邀参加综艺,也多半是她的关系。
显然予野不想搭理,但除了这次。
任何人都不可能拒绝。
Mandy给出了相当中肯的判断。予野不喜欢对方是对的。
和所有主播都想要的“资源”在一起,就意味着成为众矢之的,和“资源”的绑定度越深也意味着越窄的退路和不健康的发展生态。
程予光才看懂主播圈里的弯弯绕绕。
“明白,我尽可能避免和她的互动。”
Mandy纠正了她,“不,你必须尽可能和她多互动。”
“她现在喜欢予野,不想他出事才帮我们,这时候最好顺着她。”
在予野不情不愿的点头之后,事情解决。
接下来只剩训练。
程予光已五年没有登录过,虚荣的英雄数量已经从当初六十几个几乎翻了一倍。好在她偶尔会看弟弟直播,对于局内地图和传送阵的改动比较清晰。
认真打完一局程予光就发现了自己的短板。
过于老旧的英雄池,让她在BP环节(BAN/PICK禁用和选用英雄)根本不知道怎么反制。还有不少英雄的改动重做,一下子很难全部记住。
由于效率不符合Mandy的预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给弄来了一个残局对局训练的app.里面收录了大量洛炎燃的比赛对局。
操作拉满只是基础中的基础,对视野信息的迅速判断和整个队伍的响应配合决定了最终的走向。
对局切片中,安琪拉蹲在上路边草,对面的大残上单正在清线。小地图上,双方射辅在下路打得不可开交。
几乎在对面上单清完兵线的一瞬间,安琪拉毫无征兆二闪进草接大,融化对面中野。
上单试图反打,血量过低被一技能刮死。
完成三杀。
从普通的意识层面,大残上单故意靠前走位普攻清线,是大部分高段位玩家都能嗅出的陷阱。
但是他怎么确定蹲守的中野一定就在对面的草丛?埋伏在河道口的“L”形草理论上也可以。
这段切片给予野看的连连摇头,“姐,你以后找对象可不能找这种细狗。”
予野暂停视频,指给她看那个上单清兵所涨的经验条。
“我跟你说,这种人最阴了,全身从头到脚都是心眼子。”
“你看见这个上单的经验条没?就涨了那么一点。只能是因为边草有队友埋伏,所以清兵经验被那对中野给分走了45%。”
“L草那一块位置靠下离的远,分不到清兵经验,因此对面中野只能蹲在对面边草,没有其他可能性。”
四天,九十六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残局训练app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喂招机器,把她反复丢进洛炎燃制造的各种死局里。
第一次她用了四分钟才找到破局点,还搭进去三个人头。
第二次两分半。第三次一分钟。
到第十三次的时候,终于只用了三十秒。
“进步挺快。”Mandy在电话那头听完,给出答复。
“Fire的风格其实有迹可循。所有的决策都基于信息差,只要能找到他掌握而你没掌握的那条信息,就能预判他。”
“你研究他多久了?”
“从予野说要上这个节目开始。”Mandy说,“两个月。”
“两个月就能把他的思路摸这么透?”
那头沉默了两秒。“不是摸透。”
“是尽量不被他摸透。面对Fire,你永远只能跟上他大部分的节奏,剩下的,会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奏效,然后把你吞掉。”
“那……我呢?”
“你跟他很像,但是野路子。你们的共同点是不按规矩出牌。所以,乐观来看,你可能比所有对手都更能对付他。”
“也可能死得更快。”
“对。”Mandy完全认同。
几乎每一天,程予光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变热,意识在提高。那些很久以前的肌肉记忆逐渐回归了。
最后一天的傍晚,予野在微信上查岗。
【姐,你今天打了多少把?】
程予光把战绩表截图过去。
予野发了一个省略号,【你真的是五年没打?】
程予光想了想,【可能是天赋吧?】
【……】
【行,你是天赋,我是废物。】
程予光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定格的复盘画面,忽然内心腾升起兴奋。
自从大三的城市赛后,已经很久没有回到那种环境里了。
那种棋逢对手、每一帧都拼尽全力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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