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秧重新回到收容区时,正看到变异棕榈正在收容站的大楼外面绕圈。
正在追踪围剿污染核心的士兵见了它,起先吓了一大跳,尔后举起手中的枪械就要开启一阵扫射。
一名作战指挥人员制止了他们。
只见人群中的柳颜已经将方才调配的药剂填进注射器中,上膛完毕。她没将枪支递给身旁的士兵,反而半蹲下身,径直举起枪支瞄准变异棕榈。
尽管它的树桩足有一米宽,是个靶心面积相对友好的目标,但它移动的速度却像被打了肾上腺素,大大增加了射击难度。
柳颜没有挪动位置,只是任由它奔走。她屏气凝神,安静地瞄准,以最小的幅度调整着瞄准镜。
几秒后,弹药飞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了棕榈底部的一截根须。
那团根须像活物一样痉挛起来,激烈地互相绞动、挣扎。
也不知道柳颜调的药剂是什么成分,棕榈树的根部在于药物对抗片刻后,便失去了原本的活力,变得肉眼可见的僵直。高大的树桩由于失去部分底部力量的支撑,开始踉踉跄跄,像名醉酒后的人类,随时要以头抢地,倒伐而下。
围观它的部分士兵见状,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的躲闪,生怕它往自己的方向砸下来。
而这团原本就如同一团乱麻的根须竟然再度互相深度绞缠,牢牢锁死,以一种罕见的姿态增加与地面的接触面积,以此来对抗重心不稳。
哪怕此刻的它已经被麻醉,却让树桩与地面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不至于摔倒在地。
棕榈树安静下来时,除了它过于粗壮的树桩和枝干外,看起来就和绿化道上寻常大树别无二致。
白秧不由得暗叹:这棵棕榈自救的能力真是强大。
也不知是这个世界的植物如此顽强,还是因为变异的缘故。
柳颜吩咐方知遥:“你来记录,型号H3,混合型麻醉,浓度......”
方知遥赶忙调出随身的设备配合柳颜。
指挥员质疑:“为什么只麻醉不直接灭活?”
柳颜没有回答他,因为污染核心已经出现在视线里。
所有人顿时保持了高度的警戒。
此时从枪林弹雨中跋涉而来的它,身上一半都是腐烂发焦的伤口和血肉。部分弹孔在它身上造成深浅不一的疙瘩和血洞,看起来就像月球表面的小坑。内部的核心植株大半已经暴露在空气中,它的颜色变得加鲜艳,红得几乎带上了一种荧光感。白秧的目光在上面停留多几秒,竟给眼睛带来一种生理不适的刺痛感。
不知是何种利器将距离头颅近邻的皮肉打着横,硬生生削下了一块,粗细不一的众多血管横截面敞露在外,里面鲜红的血液却没有流淌出来,只是水汪汪地凝在切口处。
白秧感觉自己一个月内都不会再想吃鸭血和猪血了。
很难想象,动用如此规模的武装力量和现代化的火力打击只是让它受了点皮肉伤。
“真难杀......”方知遥唏嘘。
麻醉枪对棕榈的作用显然很显著,哪怕污染核心已经来到它跟前,它也没有一点要苏醒的迹象。
白秧望一眼不远处已经部署成型的军备装置,不禁捏了把汗:真打一弹下来,污染核心和变异植物是死透了,但收容区这小片区域也要跟着灰飞烟灭了。
她看一眼柳颜,发现对方此时已无暇关心其他,正全神贯注地注意着污染核心的一举一动。
污染核心俨然已经发现了眼前的棕榈,又或许它原本就是为了棕榈而来的。
众人都没有再对污染核心动武。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它绕着棕榈一圈挪动,花朵的其中一瓣丝滑钻出,“啪”一声打在树干上。花瓣看起来分明像舌头一样软和,可那声清脆的动静却表明,它是具有相当硬度的存在。花瓣的尾端淌着不知道是血还是水的液体,在棕榈的树皮上抹下湿漉漉的水渍。尔后,它干脆将剩下大半的花瓣从躯体里抽出来,往底部的根须探去。
这番动作,令众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而另一片花瓣刚触及底部的打成死结的根须,便骤然停下了动作。
半晌过去,整个污染核心也纹丝不动,竟像和棕榈一并晕过去了似的。
方知遥俨然是个急性子,沉不住气问:“咋了这是?它也没吃棕榈啊,还晕上碳啦!”
柳颜:“......”
不过一会儿,污染核心动了。
它把整朵花瓣从退化种的身体里彻底抽了出来,整个过程发生得很快,只有不到半分钟。为了确保抽离完整,它似乎用了些力气,以至于整朵花瓣钻出来时,大部分还粘连着零碎的血肉。
退化种的躯体失去污染核心后,就成了一块彻底被分割抛弃的死肉,蒋微和无名男子的头颅彻底失去了生机,凋零般各自垂在一旁。
这一幕令白秧想起了过去:她曾在海边遇见一只正在换壳的寄居蟹,当她亲眼目睹那尾细软的蟹身从蟹壳中蛄蛹着抽出来时,那是她第一次认识蟹身的真面目。
而现在,退化种就是那一副蟹壳,污染核心就像那只蟹身,过去的躯壳已被它无情抛弃。
此刻,众人终于得以看见污染核心的真实形态。
如果说这是一株植物,可它既没有根系,也没有任何其他的组织结构。它就像一朵刚从枝头被摘下的花,只是毫无依托地绽露着艳丽又血腥的花瓣。比起植物,白秧认为它更像一种拟态成花朵的动物。
紧接着,污染核心便向在场的众人展现出了它的诡异之处。
它的花瓣裂开了。
一瓣裂作两瓣,两瓣又再度分裂,如此依次重复。
“它在分裂?”方知遥惊呼。
这何止是分裂,简直就是复制粘贴。
因为它裂后变细的两瓣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膨胀,然后变作和原来单瓣一致的形态。
这很像白秧玩生存游戏面临物资短缺时,会使用的作弊器模式。
“这是什么原理?繁殖不需要能量守恒了吗?”她不禁吐槽。
这句话使柳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是我错觉吗,它好像,好像变大了。”方知遥喃喃。
“她要无限分裂到什么时候?”白秧有些担忧,假若它一直维持这种几何式增长,很难想象接下来它会变成何种样子。
它现在的样子已经变得让密集恐惧症想要弹射远离。
而迄今为止,它并没有表露出要吞食这棵棕榈树的意图。
此前那些动作充其量算进行了友好交流。
一想到一群人正严阵以待、全副武装地蹲守在这,就为了围观这棵离奇的植物吃饭,白秧就觉得莫名的滑稽。
为什么关键时刻,她的技能在冷冻啊!
她完全听不到两个植物的心声了!
不过很快,她发现已经暂时不需要启用这项技能了。
他们看见棕榈树先动了。
起先,人们看见它顶部的叶片,在以一种微弱的频率抖动起来,就像有一阵风刮过,撼动了它的树身和冠顶。其后,这个频率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连带着树身、底部的根须以及贴在它身上的污染核心的花瓣都震颤起来。
“不是......”方知遥语气有些迷茫,“它抖得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我怎么感觉我的脚也在抖。”
白秧安慰她:“没事,不是它用力过猛,只是地震了。”
“?”
接下来,所有人都感受了这股来自大地的力量。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我真的感觉我们启明遭算计了!”方知遥抱头半蹲在地上,不忘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喊道。
柳颜比任何人都要快地反应过来:“不是地震!污染核心要进食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污染核心众多花瓣逐一攀上了棕榈树,它身上既无口器也无任何锋利的组织,谁也想象不到它要以什么样的方式进食。
在大地持续的震鸣中,这棵高达二十米长的棕榈树上所有的部位,都在以加速度改变颜色。
它就像一只变色蜥蜴,身上呈现的颜色,在逐渐向污染核心靠拢。
又或者说,污染核心就是一管会吐色的笔囊,源源不断地将自己的颜色输向棕榈树。
棕榈树它坚硬粗壮的树干、葱郁的叶扇还有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部分,都在震颤中皲裂、粉碎,分崩离析。没有预想中的吞并,也不遵循任何生物进食的规律,污染核心用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让棕榈树化作了齑粉。
而真正令人惊恐的并非此事,棕榈树在彻底粉碎后,从内部猛然迸发出了一团红色的花尘。
铺天盖地的花尘有如无数雾态的鲜血,海啸般灌满了整个现场。
白秧抬头,已经辨认不出天空原本的颜色。
她伸出一只手,一阵风将红色的花尘打落在她的手掌上。
在一片惊恐声中,她捧着手心的红色粉状物向柳颜确认:“这就是......”
柳颜验证了她的猜想:“是污染核心的花粉。”
方知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次大家的检讨报告不写一万字收不了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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