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一座静谧的私人会所包间内,冷气微凉,训练有素的服务员正垂手立在一旁,气息收敛,安静地等待客人吩咐。
“李先生想喝点什么?”
对面的女人妆容精致得体,肤色匀净白皙,眉眼细长显出些许温婉,唯有眼角浅浅的几道细纹能看出些年纪来。
“不用了,我们可以快点进入正题吗?”李静恪语气冷淡地说道。他心里满是懊恼,自己连对方是谁都没搞清,就稀里糊涂地跟了来,此刻只想速战速决,尽早抽身离开。
“也好。”女人轻轻抬了下手,一旁的服务人员立刻躬身颔首,慢慢退出包间,且顺手带上了房门,将外界的声音全部隔绝。
“您为什么……”李静恪刚想开口,便被女人从容打断。
“你先看下这个。”她从精致的手包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到桌上,然后缓缓推到李静恪面前。
这看起来是一张偷拍的照片,角度算不上好。照片里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孩,背着一个老旧画架,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人。虽然照片里的人微微低着头,但眉眼轮廓还是清晰可辨。
李静恪瞳孔骤然一缩。这张脸竟然和自己有**分相似,尤其是这个低头的角度,几乎和他一模一样。
“他是谁?!”李静恪抬头望向对面的女人,眼里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女人唇角噙着一抹浅笑,语气平淡地说道,“这是我的继子,也就是现任承智集团掌舵人,孟承序的初恋情人。他叫钟离,五年前不知为何突然失踪,据我所知,我那痴心的继子在这些年一直没有停止过找他。”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李静恪语气带了些警惕,指尖扣着照片边缘,径直将其推回对面。
对面的女人轻抚了一下长发,微微舒展坐姿,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但接下来口中说出的话却字字戳心。
“李先生,你挺缺钱的吧。我查过你,亲生父亲在你六岁那年意外身亡,母亲为了生计带着你改嫁。可惜遇人不淑,你的继父嗜酒好赌,家里的积蓄几乎败光。”
女人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似乎在说着一件日常琐事,但每句话都在撕开李静恪平时最不愿示人的一面。
“以你现在的薪资,想在这个城市立足已经很难,何况还要填补家里的窟窿。对了,你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对吧?好像还在上学,将来大学的费用是不是也要你来负担?”
女人还想继续往下说,李静恪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堵住般发闷,猛地站起身来。
“所以呢?我不知道您调查我有什么目的,这些事和这张照片又有什么关系。对不起,我要走了。”由于起身太急,李静恪的小腿狠狠撞上了胡桃木椅脚,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肌理迅速蔓延,他却咬着牙没吭声。
尖锐的疼痛骤然袭来,李静恪扯了扯唇角,自嘲地笑了笑,心底却暗忖:再疼一点也无妨。
对面的女人依旧端坐,丝毫未动,语气轻飘地开口,“李先生别着急,刚才的话并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解决你的困难,你帮我个忙,报酬随便你开。”
李静恪垂眸扫过桌上的照片,又看向眼前笑意温婉、却不达眼底的女人,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算计。
他敛去内心的情绪,语气坚定地说“我确实很缺钱,但是不好意思,我没什么能帮您的。告辞!”说罢,他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李先生,请留步。”女人终于站起身来,走到李静恪身边,把一张质感精良的名片放到了他的手心。
“承智集团正在筹备IPO,我只不过是想给我亲爱继子的上市之路添一些小阻碍而已。”女人语气轻柔,带着些蛊惑。“你跟钟离长得如此相像,只要你肯接近孟承序,稍作勾引,我想他一定忍不住上钩。接着你就拍几张照片,视频也行,交给我。只要承智这次上不了市,价钱任你开。”
李静恪低头看向掌心的名片,白底黑字,字迹清晰——吕知梅,惠清集团,销售总监。
他又自嘲地笑了笑,这哪里是什么名片,分明是一张沾满算计的阴谋邀请函。
“吕女士,”他目光落在对面的女人身上“令郎既然找了那位初恋五年,想必一定用情至深,这不是随便一个长得像的人就能取代的。我自认魅力不足,帮不了您。再见!”
吕知梅听到这话并未生气,只是再次淡淡开口,“李先生,不用急着答复,离承智上市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如果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这里偏僻,不好叫车,等会儿会有人来送你回去”
说完之后,吕知梅率先离开了包间。
转眼距离见到吕知梅那天已过一周。在这几天里,惠清集团和孟家的豪门恩怨依旧是南城最热门的话题。惠清集团董事长孟衡之已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性命无忧。孟家长子孟承序在父亲脱离生命危险后,便再未在医院范围内出现。为了稳定集团股价,董事长夫人、现任惠清集团销售总监吕知梅接连召开记者招待会,在被问及与继子孟承序的关系时,几度当场红了眼眶,引起猜测纷纷。
大众向来热衷于窥探豪门秘辛,却也最是喜新厌旧。几日过后,孟家风波渐渐被新的娱乐谈资取代。
旁人的生活归于平淡,李静恪的安稳日子,却被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彻底打破。
夏天已近尾声,可李静恪租住的出租屋因太过逼仄,依旧闷热难耐。他一边把窗户使劲开到最大,一边随手把前几天攒下的脏衣服丢进洗衣机。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妈”的备注。
他抓起毛巾胡乱擦了擦手,走到一旁按下接听键。
“喂,静恪啊!你能回来一趟吗?”
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哭声,电话那头传来王柔哽咽的声音。
“你叔他刚说……他说……他说他在外面欠了好多钱,跟我要二十万还债。我说我没有,他不信,就把家里翻了个底儿朝天。呜呜……可我真的没有那么多钱,找不到钱,他就逼我跟你要,说你在大城市上班肯定有钱!你这些年虽然不少打钱回来,可几乎都替他还债了啊!呜呜……”
“妈!你先别哭,他没跟你动手吧?晓婷呢?”李静恪声音一下子绷紧,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
“晓婷去上晚自习了,没在家。我就是被他推了一下,摔了一跤,不要紧的。静恪!现在怎么办啊,我们上哪里去给他找二十万呀!呜呜……”
听着手机那头王柔绝望地哭声,疲惫与愤怒瞬间涌上李静恪心头,他喉间发涩,带着一丝无力地质问:“妈,这么多年了,你替他还了多少赌债、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你还没看清他究竟是什么人吗?为什么还要管他?为什么不离开他?”
“不行啊,静恪,不能不管他啊!”王柔带着哭腔吼道:“他说要是不给他钱,他就要让晓婷退学嫁人,用彩礼抵债。晓婷她才十七岁,她成绩那么好,将来肯定能和你一样考上大学,要是现在嫁了人,她这辈子就毁了!”
听完母亲的话,李静恪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猛地往下一沉,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在西北那个被黄土裹着的贫穷小县城,守旧固化的思想像一道厚重的墙,重男轻女的观念深植在每一寸土地里,让十几岁的女儿草草嫁人,换取几万十几万的彩礼,早已是见怪不怪的寻常事。被嫁出去的女孩子们,用牺牲一生幸福的方式来成全父母兄弟的前程。上百年来,这样悲剧在那里循环往复,难以挣脱。
孙晓婷是李静恪同母异父的妹妹,今年刚上高二,成绩优异。他打心底里厌恶好吃懒做、嗜赌成性的继父。可这个妹妹,却是他在这个世上,除母亲之外,仅剩的亲人。
以往每年过年回家,孙晓婷总会拉着他的手,眼神明亮又坚定,一遍遍对他说:“哥,你等我,我一定好好读书考大学,以后带着妈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那些稚嫩的许诺,曾是晦暗原生家庭里妹妹唯一的光,可如今这点仅存的希望,眼看就要被孙春生那个赌徒掐灭。
电话那头又传来母亲带着哀求的声音:“静恪啊,妈知道以前对不起你,你爸死后,我太伤心了,常常把气撒在你的身上,让你受了很多委屈。你别怪妈!晓婷终究是你的妹妹,你可不能不管她啊!”
王柔的这些话,像一根针戳中了李静恪心底那些不愿触碰的回忆,他只觉得胃里郁气翻涌,阵阵恶心。
自己不能乱,李静恪心想。他压下自己不适的情绪,说道:“妈,你先冷静点,晓婷性子倔,从小有主见,就算孙春生想让她嫁人,她也不会轻易妥协的。你跟孙春生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先把他稳住。”
“好……好……妈都听你的,家里现在也只能靠你了,只能靠你了……”
那边电话已经挂断许久,李静恪垂下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着手机,他闭眼做了几次深呼吸,思考能力逐渐恢复。
突然间,他冲向正在运转的洗衣机,快速按下停止键,机盖弹开,潮意扑面而来。
李静恪快速地在洗衣机里翻找,捞出一件深色外套。他从衣兜中掏出一张被水洗过的名片,纸张已经发皱发软,好在质量上乘,虽然部分字迹已微微晕开,但重要信息还看得见。那是吕知梅给他的那张名片。
就在这时,李静恪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您好,请问是李先生吗?我是洁美洗衣的店员。”听筒里传来温柔甜美的女声。
“我是。”李静恪的声音有些沙哑。
“打扰您了,您有一套西服放在本店干洗,已经过了取衣时间许久了,麻烦您抽空来取一下。另外,我们整理衣物时,在您口袋里发现了一张名片,已经单独收好,您到时记得一并取走。祝您生活愉快!再见!”
电话挂断。李静恪看着手里那张被水洗过的名片,又回想起了那个雨夜。
命运仿佛早已铺就了既定轨道,容不得人半分挣脱。
李静恪垂眸沉吟良久,最终做出了一个抉择。他不知道这个抉择会将他引向何处,但是他依旧想对命运做出一些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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