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社给了最后期限。
一月二十三日。
方无坐在咖啡馆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通知信。
木桌上的手机开始振动,铃声传遍窄小空间,几桌人投来审视的目光。
方无露出歉意,她瞟了眼来电提示,接通电话。
“方小姐,拿到通知信了吗?”总编开口,十分老练,像陈述了千万遍,“下一期时间紧任务重,要是今天没图片,合作就到此结束。”
方无以前也遇过杂志社劝退摄影的事情,不过当时她是旁观者。
总编给那些人半个月时间,却只给方无一天时间。
一天内没有照片,卷铺盖走人。
方无神色黯淡,良久,她回复:“拿到了。”
总编扯开话题:“你没想过离开这里?”
“姐你忙吧,我这边信号不好。”方无避而不答,主动断掉电话。
淡淡的咖啡香萦绕在方无身边,她喝了一口冰美式。
冬日的冰美式,冰冷彻骨。
没等方无放下瓷杯,铃声又响了一下,她慢慢拿起手机。
先前审视方无的人转过身,拧眉看她,“啧”了一声,上下凝视一番。
方无没有理他。
她再次接通电话,换了一种语气:“时间还没到就给我滚,别打电话骚扰。”
“我把你卡都停了,杂志社那边也威胁了,你还在挣扎什么?”电话里传出一阵粗暴的中年男声,“赶紧给我回……”
方无挂断电话,拉黑了这个号码。
黑名单里躺着一百来个号码。
方无脑袋疼痛,第五天了,她一共睡了二十个小时。
五天前,联姻的消息如平地惊雷,打破表面平静的生活。
方无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联姻对象——臃肿、衣冠不整、满口黑牙,她收回视线,盯着桌上的水果。
沙发右侧坐着继父继母,他们正同他聊天。
方无没什么感觉,她无聊地刷手机,摄影部主编忽然弹来一则通知。
“下册期刊的主题是流亡,你能去西北那块取景吗?”
方无创业失败后回国,以摄影师的身份加入杂志社,工作时忙时闲,偶尔去其他地方出差。
“好,”方无回复,“什么时候截止?”
“六个月。”
方无回了个“收到”,继母叫住她:“小无,快和他打声招呼,你们好先熟悉熟悉。”
方无扫过那人,并未说话。
继母在乎面子,主动接过话茬:“她这人就这样,你们日后相处了就熟了。”
“我相信方小姐人很好。”那人说。
刺耳的声音落进方无的耳朵,黏糊成团,她微微皱眉。
她重新观察面前的人,咧着大嘴,满口臭味,眼中满是贪婪。
好恶心。
下一秒,她笑了。
没想到自己也能遇到出现在小说里的情节。
继母夺位,接了小三儿,对方成了她继父,两人霸占大部分家产。眼下还要让她嫁人,发挥棋子最后的作用。
继父看见方无笑了,接话:“小无这么高兴,看来看对眼了?”
方无淡淡地环视三人,话又落到了她这里。
三人都在等她的态度。
方无勾起唇角,薄凉地吐出一个词儿:“滚。”
没等僵化的三人开口,方无继续发力,她看着继母:“我记得你和隔壁大婶有一腿,她年纪和这人差不多,你不如把她嫁过去?”
方无拔腿就走。
继母脸色微变,另外两人呆愣在原地。
她就知道,方无一笑准没有好事。
幸好她也有准备,不想嫁?死活都给我嫁进去。
你不答应,那我就断你的卡。
方无第一次体会了断卡的滋味。
毫无感觉。
她那张卡是亲生父亲划给她的,一个亿。
她没动过。
那天离开方家,她路过花店,想起今天正好是他的忌日,随便买了一束花:“多少钱?”
“40。”
方无指间夹着一张卡,往前一送:“可以刷卡吗?”
老板错愕一秒,接过卡,她听见面前的女人说了一句话:“刷44。”
老板听话地输入数字,她道:“女士,你这张卡被冻结了。”
方无听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仅仅过了三十分钟,继母就冻结了她的卡,她还真是一点也按捺不住。
方无指着门口的玫瑰花:“我现金支付,换成玫瑰花吧。”
老板当然乐意,玫瑰花更贵。
他挑了几枝娇嫩欲滴的玫瑰,用纸包好:“八十。”
“能给我一束烂掉的花吗?”方无抽出一百元。
老板接过钱,没质疑这个奇怪的要求,他指着门后的桶:“那儿随便拿。”
方无道谢,走到桶边,看也没看,随便拿了一枝烂花。
墓地离这里不远,她一手抱着玫瑰,一手拎着烂花。
孤零零的墓碑立在荒地上。
方家有钱,挑了单独的墓地。
方无走到墓碑前,扔下烂花,如同施舍。
“你死早了。”冬风吹过脸颊,她黑发随风飘逸,与玫瑰相得益彰。
“你要是晚点死,会不会见到自己娶的女人把小三接回家?”方无转念一想,莞尔一笑,“你还能换种死法。”
被气死。
方无没站多久,外面太冷了,而眼前的人不值得她站这么久。
她走回花店,开车去杂志社。
“游姐叫你,”迎面而来的女人眨眨眼睛,看见方无怀里的玫瑰,“有人和你表白了?”
“没,我自己买着玩。”方无拐弯,敲响摄影部主编的门,走了进去。
“这期报刊封面交给你了。”游今见方无进来,放下了梳子。
方无点点头,把玫瑰放到桌上:“送你的。”
游今扎辫子的手一顿,面上漾开笑意:“怎啦,今天还送花,还是玫瑰花,我都怀疑你对我有意思了。”
方无24,游今只比她大两岁,两人同时来这儿,关系还算可以。
“顺路买的,”方无换了个话题,“什么时候出发?”
游今调出日历,圈了几个日期:“这几天吧,我看看其他同事的工作安排。”
“好。”方无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继续调色工作,几张日落金山的照片铺在屏幕上。
她工作了两个小时,趴下休息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方无被人叫醒。
浓醇的咖啡香涌入鼻腔,她面前站着服务员,对方面露担忧:“女士,你没事吧?”
“没事。”她的声音变得沙哑,等服务员走了,她点开手机,瞥了眼时间。
五分钟。她睡了五分钟。
手机里又袭来铺天盖地的消息,方无挑了游今的回复。
“你在哪儿,不在市区?”
“乡下,咖啡馆。”
“我听总编说,你要辞职了?”
“对。”
“为什么,我们还没出发去西北。”
“我不去了。”
方无关掉聊天屏幕,疲惫的身体被咖啡因吊着,久久不能休息。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二小时。
她有点累。
之前审视她的人走到方无桌边,盯着她:“聊聊天?”
那行人刚才在大声聊一些情事,用语低俗不堪。
方无累得不想说话:“不。”
她知道对方的目的,不过是看上她的脸。
漂亮的脸,微卷的长发,微微烦躁的神情,有些人看到这副模样,总会小头控制大头。
这个人也不例外。
方无自动忽视他。
“我请你吃饭,”那人自动坐到方无对面,不经意间展示自己的奢侈衣装,他指着窗外的G500,“看见没,我的车。”
方无漠然地扫视那人,用最后的耐心回复:“不。”
那人没有丝毫退缩,甚至更近一步,撑着脑袋靠近方无。
方无一扯嘴角,端起咖啡,泼了他一身。
“没听见吗?”方无拎着包,走出咖啡馆。
一身冰美式的人打了个寒战,追了出去,却看见方无启动G500,探了个脑袋,微笑地向他比了个中指:“傻缺。”
给他留了一地车尾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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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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