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沉舟看着满地的狼藉，在想到来人是父亲的时候竟然松了一口气，只有纪跃山行事才会这么冲动。

他足够了解纪跃山的心理，知道自己不理会他，他总会耐不住来找，幸好早就把钥匙放到足够安全的地方了。

“纪教授，你不相信我，虽然我只是个仿生人，不至于连个强盗都抓不住吧？”

比起纪沉舟的沉着冷静，纪紊尘只是瞟了一眼家里为数不多的，但依旧难逃厄运的家具，就有些火大。

他第一反应还是认为应该是沈河在向他示威，想找个由头离开，先去解决掉这个麻烦，偏偏纪沉舟就是很怕他离开一样，即使抱着清清，还是要让他先进家门去。

“因为在我身边的时间太少了，所以你连你自己的本职都忘了，你不是干这一行的。”

纪沉舟将清清放在沙发上，他从纪紊尘的眼睛里看到一抹不该属于他的戾气。

“别冲动，不安全。”

纪沉舟不想让纪紊尘见到父亲，说了几句话劝下来，面对迟迟没有动弹的清清心里又着急。

因为几年前那件事，家里几乎不会出现关于仿生人的任何东西，实验室也去不了了，完全没办法检查清清的状态。

纪紊尘看出纪沉舟的担心，跟着余光撇了一眼清清，无奈地走过去，将他提起来。

“家都被偷干净了，还担心这家伙呢，它又死不了。”

纪紊尘一边说，一边将清清摆成立正的姿势，目光看着纪沉舟，颇有股子怨念，低声嘟囔：“你也知道我在你身边的时间太少了啊。”

他对纪沉舟说的话不好听，语气倒是轻的，轮到一旁装死的某垃圾桶就是另外一个说法了：

“清清，再他大爷的装死，想赖在他怀里试试，我没记错的的话，这里是三十二层吧。”

原本死得好好的垃圾桶，连手脚都跟融化的管子似的耷拉着的清清，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蹬一下回光返照似的在沙发上站直了躯体，两颗红彤彤的像素眼睛，愣是挤出一个标准的讨好似的笑容。

“呵呵，人家真的是疼晕过去了嘛～”

“你有疼痛系统吗你就装?”

“伤在舟心，痛在我身呐～”

清清一板一眼地和纪紊尘作对，说话间隙还不忘往靠山身边挪，直到一双手将它捞起来悬在空中检查，它背对着纪沉舟，面对着纪紊尘，才敢仗势欺人对着面前的人，做出一个小孩似的吐舌头动作。

纪沉舟有时候觉得，清清比纪沉舟还要贫嘴，他将清清举起来看来一圈，目光锁定在他修复过的那一块创面上，估计只有这一块最好取，父亲的人才取走了这一块。

“你真的没事吗？”

清清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它将头转过来做出一个相反的三角形眼睛，立即解释到：“当然没事啦!人家在M国，早就把装死练的出神入化了。”

“为什么要学装死?”纪沉舟有些疑惑。

眼瞧着已经激发出纪沉舟的好奇心，清清更是想让自己在纪沉舟心理的地位更上一层楼，迫不及待地卖起惨来：

“舟舟你都不知道，当年在M国我可是吃不饱穿不暖地，连电池都要和这个野人一起分，还有个阴森的男人，每天都要来带我们去做试验。”

清清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念起纪紊尘的好来：“因为人家太脆弱了嘛，是他让我装死的啦。”

被指到的纪紊尘冷冷哼了一声，似乎不在意自己过去的经历，只是不满地和清清拌嘴：“就你那体格，不装死还能活几回？”

“野人？”纪沉舟心里一沉，本能地觉得不妙。

他顺着清清的话问下去，纪紊尘现在虽然样貌有所改变，但最初的建模也是万里挑一的，不至于用野人来形容吧。

“因为他每出去一次，回来的时候，身上好像就少一块肉，最严重的时候，好像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少了一块。”

清清跳下来，认真地指着纪紊尘的脑袋、肩膀、手臂骨，还有眼睛，它还记得，纪紊尘那天出去，再回来的时候，缺失的地方不太规整，像是用火烧掉一片白纸，边缘还留着溶解烧红的印子。

纪沉舟听到这里，已经不敢再去想象纪紊尘当时所承受的痛苦到底有多大了。

他艰难地屏住呼吸，试图控制因为共情快要忍受不住的眼泪：“这些你全都没有和我说过。”

纪沉舟喉咙发疼，能完整地说完一句话，已经用完了全身的力气。

他就说纪紊尘和森萤之心的容貌为什么相差那么多，为什么他眼里能看出戾气深重的情绪，甚至作为一个陪伴型仿生人，却满心杀意。

“因为是假的啊，有什么可讲的。”

纪紊尘将清清胡说八道的嘴啪嚓一下用力盖上：“清清说的话你也信，它比我还想要你的关注，有了靠山都不怕我了，大嘴胡说个没完。”

他不敢去看纪沉舟触动的眼睛，一只手看似无意搭在清清脑门上，实际上是再死死用力按住它的嘴巴，不让他再说出让纪沉舟伤心的话。

沈河捡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副残破的样子了，一开始沈河只说是修复，直到他身体里的数据，第一次向芯核发送战争意识的时候，他才感到抗拒。

但他已经是案板上待宰的鱼肉，为了求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私下用自己身体里取出来的材料，做了一个清清。

做这个造型没什么原因，只是纪沉舟把他丢在垃圾桶里，他才做成了垃圾桶，那会沈河就已经告诉过他，他是恨纪沉舟的了。

可他仍然庆幸，有清清在至少还能保留他未被改造前的真心。

纪紊尘想起自己将清清创造出来的心境时，忽然震惊地看向纪沉舟。

那么清清一见面就对纪沉舟有着一种死缠烂打的热情，也是因为他自己本来就是这样想的吗？

他从一开始就喜欢纪沉舟。

纪沉舟也没有骗他。

纪紊尘本来还对纪沉舟说自己爱他存有一丝怀疑，这会倒是学会了通透的领悟人生。

纪沉舟原本就因为纪紊尘不敢看他，觉得他在撒谎，等到纪紊尘真的看过来的时候，视线交汇的瞬间，他再也忍不住了。

明明眼睛连眼皮也没动一下，视线模糊的瞬间，沉重的眼泪就砸到了地上。

纪紊尘顾不得按住清清，一个跨步走到纪沉舟面前，手忙脚乱地抽纸巾递给他。

“怎么回事？”

纪紊尘给一动不动的纪沉舟擦着眼泪，他没见过人的眼泪，尤其是纪沉舟的，实在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

纪沉舟想说话，但一想到清清描述的画面，便没了力气，只是由着纪紊尘在他脸上胡乱扒拉。

“咸的，眼泪竟然是咸的。”

纪紊尘见擦不干净，又是第一次见到正常情况下纪沉舟的眼泪，鬼使神差地朝着还挂在纪沉舟脸上的泪点吻了一下。

水珠一般的液体，碰到皮肤便延展开来，从唇缝钻进口腔，最后落在舌尖上。

纪紊尘像发现新大陆一般，眼睛亮亮地看着纪沉舟：“这就是眼泪吗？”

因为他没有，所以格外好奇，纪沉舟本来郁闷的心情，因为他懵逼的样子好了不少。

他抬起手背擦掉泪痕，觉得有些丢脸，直接转身背对着纪紊尘：“你是傻逼吗？”

真是服了纪紊尘了，总能在这种氛围下，激发出学习的心。

“可是你以前不是说，眼泪可以代表很多情绪和感情，这一滴代表什么？”

纪紊尘见纪沉舟平静了很多，故意凑过去逗他：“纪教授，这一滴又代表什么？”

他用拇指指腹擦掉残留的痕迹，试图用味觉感受纪沉舟的心情。

纪沉舟本来就因为绷不住掉眼泪觉得尴尬，纪紊尘还在捣乱。

他在纪紊尘又要故技重施的瞬间，迅速用衣服布料擦完那点痕迹，没收了纪紊尘用疼痛获得的战利品。

“也是秘密。”

纪沉舟没打算告诉他，收拾了一会家里混乱的摆设，又检查了一会清清的状态，才回卧室。

他刚躺下，脑子一会是纪跃山毫边界感的越界行为，一会又是幻想出来的M国地下室，乱得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又在想什么，小心有皱纹。”

“不是说了今天我一个人睡吗？”

纪沉舟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身后的垫子塌下去一块，因为体重差距，他侧躺的身体被迫向后倾斜，严丝合缝嵌进纪紊尘怀里。

“那还得感谢纪教授提醒，我忽然想起来我的本职工作就是陪伴你啊。”

“油嘴滑舌。”

纪沉舟低声吐槽了一句，突然转过身面对纪紊尘，然后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了起来。

他的脸和森萤之芯还是像的，冷白的皮肤高挺的鼻子，深邃的眼窝，唯独气质不像。

纪紊尘挑了挑眉，第一次见纪沉舟做这种亲昵的动作，要是放在平时他肯定会觉得不好意思。

看来还得感谢入室抢劫的人和清清了。

他十分享受纪沉舟的触碰，眯着眼睛将头往纪沉舟手里靠了靠。

“喜欢吗？”

“不喜欢。”

纪沉舟看不出来纪紊尘身上缺少的部分，又听见他没皮没脸地来了这么一句，掌心在他脸上轻拍一下，嫌弃地闭上眼睛。

纪紊尘将纪沉舟往怀里搂了一下，因为纪沉舟太瘦，整个人都被他圈着。

纪沉舟实在是觉得羞耻，一个劲往后挪。

“睡不着？”

纪紊尘的语气很兴奋，好像是在谋划着什么，纪沉舟还在想呢，下一秒他的话就跟鬼一样缠了上来。

“我哄你？”

“？”

纪沉舟睁开眼睛，又被纪紊尘按回去，然后离谱的歌声就从他嘴里唱出来了：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

纪沉舟恶寒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甚至想着马上聋掉，可是他还是忍住了。

没有人这么哄过他，因为哄一个本来就很难入睡的人，是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

他放松身体，尽力去适应这点温存。

但不管纪紊尘怎么变着花样哄他，他还是没睡着，只能吐出平稳的呼吸，假装自己已经入睡了。

“纪教授好像很难睡着呢，这样对人来说，不是很不健康吗？”

纪紊尘敏感地发现，不管怎么样纪沉的睡意都很浅，偶尔有一瞬间快要睡着了，突然又清醒了，一直这么反反复复的。

他本来是想用自己不要脸的性格，让他忘记晚上的不痛快，好像没什么效果。

纪紊尘正要说话，半个头埋在被子和他胸膛间的人又比他先开口了：

“或许我也在依赖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