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调查杜波依斯的轨迹时，沈平澜是所有人中第一个察觉到最大的内鬼是谁的人。

实际上，在意识到杜波依斯是内鬼之一之时，他内心已经产生了直觉，不……可以说是产生了强烈的预感，预感到他那位老友也参与了整件事。

因此，在最终基本确定暗洞就内鬼之时，他心中虽有震惊，同时又觉得这一切都相当合理。

暗洞小时候被遗弃过一次，进入孤儿院待了两年后，被罗塞蒂夫妇领养为养子，以及芙洛拉的弟弟。而在数年后，他的养父母因为卷入邪教被捕入狱，他又一次失去完整的家庭。

他曾两度被抛弃，在短暂的童年中，他或许也幻想过未来终于能迎来光明和幸福，可希望却总在一个平常的日子被无情打破。尽管他仍能靠着政府接济，以及自身的聪明才智，拿到一个好学位，获得一份好工作，得到在外人看来足够“励志”且“光明”的人生，可或许他的人生底色里早就被填上了阴影……这一点，沈平澜内心深处是清楚的。

实际上，在各种灾难层出不穷、怪诡组织横行的年代，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有一些类似的回忆。

很多人的生活最终回归了正轨，因为在猎人的守护与联邦政府的稳定下，他们终归能生活在一个普通的社会里，上一个普通的学，上一个普通的班，忙忙碌碌、可也基本平稳地度过一生。况且人口基数摆在那里，哪怕时不时有些小范围骚动发生，许多人终其一生也都不会遇到。

但有些人甘愿做一棵毒草。在某个地方汲取到了有毒的水、经历了酷烈的暴晒，就愣是要扎根在这里，不愿换地方。他们宁愿遭遇风吹雨打、霜冻雪摧，也要拼命地伸展根系，长出一身畸形的钢筋铁骨，把自己打造成格格不入、人尽畏惧的“异类”。

想到异类这个词，沈平澜下意识看了眼在自己身旁的柳易。

目前对暗洞抓捕计划的主持暂时告一段落，柳易一脸丝毫不在意抓捕计划结果的悠闲表情，已经低头刷起了人类的手机，像个成熟的人类般看起了人类的讯息。

看来异类确实不会因为人类的事情烦恼，人类里的叛徒、内鬼，或者说，立场与目标各不相同的人们，还远远称不上真正的“异类”呢。

沈平澜将思绪收回，在得知暗洞的事情……以及在更早的时候，在他每一次出任务看见天灾**对人们的影响的时候，他都忍不住在脑内想象，会有改变吗？如果回到一切开始之前，会有改变吗？

如果他能更早地出生并成为一名猎人，如果他能更早地消灭那些危险，会有改变吗？会有更多家庭露出微笑吗？会有更多人活下来吗？

如果他更早地出生，赛文斯还会走到如今的地步，与整个联邦为敌吗？

以他的能力，如果多给他十年时间，他真的能做到更多。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心怀苍生的那种英雄，可在看到悲剧时，而自己恰好有能力时，谁又能忍住不这样思索呢？

但在最后，他都会得到同一个结论——

光靠他是不行的。

或许他早生十年，能解决更多的任务，救下更多的人。或许他可以阻止赛文斯变成如今的模样，他可以让赛文斯的父母不走入邪教，可在世界的另一个地方，还有其他人会堕入邪教，还有其他人会敬仰于卡迪摩拉山的强大转而投敌，还会有更多的敌人，从过去、现在、未来涌现。

从整体的角度看，联邦的情况是不会因为他一个人而转变的。

整体的问题，只能由整体来解决。

灾变从来不是单独一个人面对的事务，它是需要所有人一同面对、一同解决的问题。哪怕无法彻底结束，也只有所有人共同努力，人类才会迎来想象中的“改变”发生后的未来。

因此，既然赛文斯是内鬼，想要唤醒卡迪摩拉甚至……做更多的事，那就专注于阻止他吧，不必去想太多。

沈平澜的思绪变化看似繁多，实则只是很短时间内的事。

旁边的柳易见他好像在沉思，贴心地没有搭话，百无聊赖之下，只能拿起手机刷刷社媒。

“叮！”

一条推送消息在屏幕上方弹出。

【音乐节倒计时！就等你啦！】

很常见的广告，但柳易看见“音乐节”这个词汇，忽地想到自己在梅什尼亚高地那会儿，连上最近的某座人类城市网络后刷出来的消息。音乐节就在那座城市举办来着。

他的手指一动，点进了广告，网页弹出，照片上是搭建完毕的巨大音乐舞台、妆点在草坪上的气球鲜花，供给参加音乐节的观众们休息的帐篷、医疗站与食水也均已准备完毕。他往下翻，甚至看见了整齐停放的花车队。

他微侧过脑袋，用眼睛仔细地盯那张花车照片。

根据图片下面的介绍，音乐节每晚都会有花车乐队巡游表演，届时会有乐队在花车上一边演奏一边行进。

他手指加快了几分，继续往下滑，翻到评论区，排列前几的评论都在哀嚎票卖光得太快根本抢不到。

柳易顿时嘴一撇：“卖光票了还给我发广告干嘛！”真是浪费感情！

“你在看人类的东西？”一颗黑发脑袋从旁边挪了过来，阿诺德瞥了眼柳易的手机屏幕，说，“暗洞，就是那个叫赛文斯·罗塞蒂的人第一个猜到了你的真实身份，远程遥控闵雅志暗中下套，让你遭遇险境，你难道不对他感到愤怒吗？我以为你今天会积极地参与抓捕赛文斯的事。”

柳易将手机熄屏，扭头看向阿诺德，依旧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生气啊，我当然生气，就是那个人类害得我那么狼狈……”

尽管嘴里说着“生气”，柳易脸上却勾起嘴角，对阿诺德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但是，那个人类现在在人类地盘上，我又不能贸然冲过去‘处理’他，再说了……”

他的声音稍微顿了顿，没有继续说“再说了”之后是什么，直接转换了一个新话题：“如果我货真价实的‘愤怒’……唔，或者说是在你们人类眼中够得上‘愤怒’的东西，对当前情况造成不了丝毫改善，那么，为什么要出现它呢？”

“嗯……”阿诺德询问好像也不是出于单纯的好奇，柳易回答之后，他就开始用一种奇妙的眼神打量柳易。

从沈平澜的角度来看，阿诺德的目光贴近于一名学者正隔着某条鲜明的界限，从理性的角度解析与理解着在他认知中的“另一种东西”……总而言之，这种可以概括为研究者看样本的表情，并不令沈平澜感到舒服，可柳易神色轻松，似乎觉得无所谓。

只能说异类的理解角度与舒适区，果然跟人类不同吧！

阿诺德说：“果然，异类只有在遇到与【执】有关的事情时，才会表达出人类较为理解的情绪形态，例如一定程度的愤怒、悲伤、不舍，乃至于……恐惧。不同生命由不同的规则构成，因而从基础起就各不相同。即便如此，不同的生命仍然能共同构成同一个生态，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中。”

柳易哼哼两声：“只不过是在遇到与【执】有关的事时，我们的行为逻辑你们比较好理解而已，平常我们也是有许多复杂情绪与行为的。”

听到他这样说，阿诺德盯着柳易，似又陷入了某种奇异的沉思。

感觉这样下去氛围会越来越古怪，沈平澜决定出声转移话题：“柳易，你的名字，我是指你的人类名字……是参照你的真名取的吗？”

柳易一听见这话，迅速扭头看过去，转了半圈一下子伸手抓住沈平澜的左手，从沈平澜身旁探过来半个身子，双目中绽放出奇异的光：“没错！你终于发现了！”

有时柳易会把原型形态的动作习惯带到人类形态上，因此柳易的有些动作从人类角度看很奇怪，但只要转换角度从小马的角度看就一点不奇怪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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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94.异类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