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一双绿眼睛牢牢钉在自己身上，龚良山赶忙露出友善笑容，举起双手道：“放心吧，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我是来找别人的。”

虽说如此，他还是扶了下眼镜腿，深深地观察了柳易好几眼。

沈平澜感觉他的目光和刚才的阿诺德很像，看着柳易就像在研究一件稀奇的东西。

果不其然，龚良山放下手后，感慨似地开口说道：“异类居然会和人类缔结稳定的情感关系，真是不可思议啊……或许种族混血、生活环境都会影响一只异类的后天性格表达……”

沈平澜上前一步，打断了龚良山眼看着就要展开的自言自语：“龚先生，既然你不是来找柳易的，你是来找阿诺德的吧？”

龚良山笑着点点头：“你猜到了啊。”

沈平澜说：“毕竟我最初看见阿诺德，就是在你身边。”

龚良山看向了柳易，笑眯眯地说：“你们现在应当已经知晓了吧，阿诺德本来就不是我们这一块的人，他来自曾经以生物与焦油技术闻名的塔菈城。

早在灾变时代来临之前，他就已是塔菈城一名极度出色的学者，不过他不满足于偏安塔菈城这一隅，经常出城游历四方，就连人类文明尚未凋零之前的东洲、妖族尚未变成如今模样时的北洲，他都见识过。

当年东西域的政府组织了针对卡迪摩拉山遗迹的联合科考，阿诺德也以西域学者的假身份加入了队伍。”

龚良山又看向沈平澜，伸出右手食指揉了揉太阳穴：“小沈，我后来应该和你们都讲过吧？当年的科考中，有一名西域学者首先提出了遗迹连通论，认为在卡迪摩拉群山的山体内还潜藏着大量空间，这些空间彼此连通，构成一个比明面上庞大许多的遗迹群。”

“您是说……”沈平澜立即猜到他想要说什么，“提出连通论的学者，就是阿诺德？”

“没错，正是他！”提及往事，龚良山有些激动，“阿诺德的学识与阅历远远超出当时参加科考的任何人！他虽然本不是遗迹与考古学的专家，但以他的天赋才智，足以第一眼就看穿卡迪摩拉的很多真相！”

“当年我们的同伴在遗迹深处受了伤后，其实他提醒过我们，最好不要将那位同伴带出去，但是……哎，都是我的错啊！是我救友心切乱了阵脚，放出了联邦历史上最大的邪魔！”

说到这里，龚良山懊恼地垂下头。

“若非神山的召唤，来自污染源的污染不可能在我们这一片传播得如此深远，也不会有那么多怪物被唤醒或制造出来，威胁我们的生存——哦，柳易先生，我不是说你。”

柳易哼哼两声，也不知道是否听进去了龚良山后面的话语，只是随便回复了一句：“阿诺德现在肯定已经离开人类的地盘了。”

他下意识地啃了啃大拇指指甲，心绪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到了自己的思考上。

龚良山这么一番补充下来，有关学者阿诺德的个人经历，已经大致能梳理完整。

阿诺德出生在灾变来临之前，那个本大陆人类各自割据为王、大小城镇林立的时代，出生在当时处于鼎盛时期的塔菈城中。

当年，他是惊才艳艳的焦油学者，与当时塔菈议事会里的众人、以及各个区域的统领者都是熟识。然而与此同时，他受到【焦油机要学会】的会长出于嫉妒的排挤，为远离城内的争斗，也经常外出云游。

在一开始……他认识了柳易的哥哥希赫-阿兰胡希斯，甚至可以说，希赫正是阿诺德开始出城云游的最初原因。两人……或者说当时还是人的人和一个异类一同旅行到了全世界各个角落，探索了无数未知遗迹，许多世界各地的大事之中，都有他们的身影。

在这一期间，大灾变降临，塔菈城因为与魇宫合作研究污染物而招致焦焚灾难，当时在塔菈城中的阿诺德自然也受到了影响。

阿诺德不愿意被困在塔菈中，于是天资极高的他反过来利用焦焚的力量，创造出了塔菈城历史上的至高之作【焦焚熔炉】。他通过熔炼自身，彻底改变了自己的本质，也就自然脱离了塔菈城的束缚，在反坑了试图与自己夺取熔炉的众人后离去。

后来，阿诺德与希赫出于未知原因决裂。独自旅行的阿诺德来到了联邦所在的地域……

想到这里，柳易猛地甩了甩脑袋。虽然偶尔听一听别人的故事、猜一猜与亲哥有关的八卦确实有意思，但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这个时候，龚良山还在继续讲下去：“灾变时代后，大约……十年前吧，阿诺德又来到了联邦所在的地区，联系了我，以西域人的身份，进入我们协会就职。

他担任过一段时间我的保镖，那段时期我们也一同针对卡迪摩拉山进行了研究。后来阿诺德因为为学会做出了突出贡献，走正常流程被引荐去了四据点……再之后，我就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四据点选择与‘暗洞’赛文斯联手，开始加速卡迪摩拉的苏醒过程了。”

提及赛文斯，老人满脸感慨：“哎，说实话，某种意义上，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选择，卡迪摩拉……那座神山啊！它既是我们大部分灾祸的源头，对于我们这种深入了解过它的人来说，也是深深吸引着我们，令我们如飞蛾扑火般扑过去的诱惑……”

既然本来想找的阿诺德不在，龚良山干脆给沈平澜与柳易讲起了一桩往事：“那天，我们深入遗迹，救人心切的我们把接触石棺而受伤的队友带了出去，从而引发了第一次广播事件。但是，其实在广播之前，事情的征兆就已显现。”

“在广播爆发的前夜，我……做了一个梦……”

龚良山说到这里，下意识瞪大了双眼，目光失去了原本的焦距，虚无地望向空气的深处。

沈平澜与柳易见状颇感惊讶，忍不住面面相觑了一眼。

如果没看错的话……现在龚良山脸上的表情，是恐惧？！

面对柳易这样一只异类明晃晃站在协会中央也面不改色，曾经穿越了灾变时代百年的血与火，从最黑暗的年代奋力带领协会崛起的龚良山龚会长，居然也有明显展露出恐惧的时刻？

龚良山望着远方，再克制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恐惧的裂痕，他喃喃自语般说道：“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山神出现了……”

“祂……在我的梦里，祂站在我的身体内部，祂悬浮在那座高高的山巅，我看见血……血盈满了所有祭祀的池子，卡迪摩拉的古老住民在祂身下顶礼膜拜……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也或许是很久，可当我醒来，我只留下了闪电般一瞬的记忆。”

龚良山的神色恢复了沉稳：“我后来回想起来，那应该是人类第一次见到统领卡迪摩拉的神灵，那是一只至今我们也无法确认，究竟是卡迪摩拉山这个怪异的一部分，还是某种与卡迪摩拉共生的其他族类的怪物！”

龚良山说到这里，沈平澜忽地神色一动。

“嗯？”柳易注意到了他眼神一瞬的变化，“沈哥，你想到什么了？”

沈平澜迟疑片刻，道：“我突然回想起来我小时候的一件事……一个小细节。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的错觉，或者时间长了我的记忆随之变形了，但是……

在我的父母前往卡迪摩拉山附近科考的第十天，也是他们死讯传来的前一天，我当时一个人在家里看电视，我记得有那么一瞬间，我听到从电视里传出来的声音……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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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96.前夜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