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风，裹挟着冰屑和沙砾，抽打在“沙隼”运输机厚重的舷窗上，发出持续而沉闷的啪啪声。机舱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引擎的轰鸣是唯一的背景音，却无法驱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和不安。
运输机正以最大速度，艰难地穿越着正在形成的、如同巨大黄色幕布般的强沙暴区。机身剧烈颠簸，仿佛随时会被狂暴的气流撕碎。窗外是翻滚的、遮天蔽日的昏黄，能见度降至最低，导航系统依靠惯性制和霍家预设的隐蔽信标，在死亡之海上空勾勒出一条险象环生的归途。
解雨臣靠坐在舱壁旁，闭着双眼，但左眼的深紫光芒在眼皮下微弱地闪烁，显示他并未休息，而是在全力调息，试图恢复近乎枯竭的本源。右眼抑制眼罩下的猩红意志，在星陨湖极致寒意的冲击和自身透支的双重压制下，暂时陷入了沉寂，但那种附骨之疽般的潜在威胁感依旧存在。他的脸色苍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个再次陷入死寂的、属于解连环的加密通讯器。解连环那断断续续、充满警示的话语——“真正的门在心里”、“钥匙囚笼都是谎言”、“小心归墟”——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带来更多无法解答的疑问和深不见底的寒意。
吴邪和王胖子守在两个并排安置的生命维持舱旁。舱内，张起灵和黑瞎子分别浸泡在特制的修复液中，周身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和各种监测探头。
张起灵的情况相对稳定，但极其诡异。他的生命体征平稳，甚至比之前更加……“健康”，但体温依旧低于常人，呼吸微弱而绵长，仿佛进入了某种深度的、类似冬眠的状态。监测屏幕显示，他体内那股被意外引动的、极致冰寒的幽蓝能量已经完全内敛，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死寂。仿佛那股力量从未出现过，又或者……彻底融入了他的生命本源，完成了某种不可逆的……同化？他何时能醒？醒来后还是不是原来的张起灵？无人能知。吴邪紧紧握着舱壁冰冷的合金边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起灵沉睡的面容，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微动，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一丝渺茫的希望。
黑瞎子的状况则要凶险得多。他的生命体征极其微弱，心跳和呼吸频率低得近乎停止，全靠维持舱的高效能量注入和物理刺激吊着一口气。皮肤表面那些暗金色的裂痕虽然没有扩大，但颜色变得更加深邃，仿佛不是伤痕，而是某种……烙印。监测数据显示，他体内那融合的“黑水核心”力量，在经历了星陨湖的爆发、灵魂冲击和与张起灵冰封之力的对冲后，变得极其不稳定，如同破碎后强行粘合的琉璃，充满了细密的、随时可能彻底崩坏的裂痕。霍家随行的医疗专家团队已经进行了数次紧急处理，但收效甚微，只能勉强维持现状。王胖子看着屏幕上那些惊心动魄的波动曲线，胖脸上满是愁容，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各路神仙的名号，祈求保佑。
“距离‘沙狐’据点还有一小时航程。”飞行员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沙暴强度还在增加，能见度几乎为零，只能盲飞。另外……雷达发现有几个不明信号在远距离徘徊，无法识别身份，但似乎在……跟踪我们。”
解雨臣猛地睁开眼，左眼紫光一闪而逝。“能甩掉吗？”
“很难！沙暴环境对方同样受影响，但他们似乎有更先进的追踪技术！一直在保持距离跟随！”
“是‘它’的残党？还是第三方？”王胖子紧张地问。
“都有可能。”解雨臣声音冰冷，“我们在星陨湖闹出的动静太大，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跟踪而不攻击，可能是在等待时机，或者……想跟着我们找到‘沙狐’据点的位置。”
“他娘的！想把祸水引到家里去？”王胖子骂道。
解雨臣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黑瞎子的维持舱，眉头紧锁。黑瞎子现在的状态，就是一个极不稳定的炸弹。如果追踪者发动攻击，运输机剧烈机动甚至被击中，很可能导致他体内力量的彻底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必须想办法摆脱跟踪，或者……做好最坏的准备。
就在这时！
嗡——！！！
黑瞎子的生命维持舱，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警报！
监测屏幕上，代表他核心能量稳定度的曲线……猛地……直线飙升！瞬间突破了危险阈值！一股混乱、暴戾的暗金能量波动，如同挣脱束缚的野兽，猛地从舱体内爆发出来！
维持舱的舱壁剧烈震动，修复液疯狂沸腾！连接的黑瞎子身体的管线被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能量过载！临界突破！抑制系统失效！”医疗专家惊恐地喊道。
“瞎子！”王胖子扑到舱前。
解雨臣瞬间起身，左眼紫光全力运转，试图感知并压制那股暴走的能量！但他本源枯竭，精神力如同撞上一堵燃烧的钢铁墙壁，被狠狠弹回，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黑瞎子在舱内猛地抽搐起来！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神色，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嘶吼！皮肤下的暗金裂痕再次亮起，并且……开始……向周围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是跟踪者的能量干扰吗？”吴邪急问。
“不像！”解雨臣咬牙道，“是他体内的平衡……自己崩溃了！星陨湖的冲突……后遗症爆发了！”
必须立刻疏导！否则黑瞎子会在能量焚身中彻底湮灭！
但解雨臣已无力强行压制！张起灵昏迷不醒！怎么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沉睡的张起灵……他的生命维持舱……似乎……感应到了隔壁爆发的同源却混乱的能量波动……产生了某种……共鸣？
嗡……！
张起灵舱内的监测仪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截然不同的……嗡鸣。
他依旧闭着眼，但眉心处……一点幽蓝到极致、细小如针尖的……冰晶光芒……无声无息地……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一股微不可查、却带着绝对秩序和……安抚意味的……极致寒意，如同最纤细的丝线，穿透了两个维持舱之间的屏障，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黑瞎子体内那暴走的暗金能量流。
没有对抗，没有冲击。
那股寒意，只是……轻轻地……拂过。
如同母亲的手，抚过躁动婴儿的额头。
奇迹般地……黑瞎子体内那即将崩溃的、狂暴的暗金能量流……猛地……一滞！
仿佛被某种更高层级的力量……强行……“梳理”了一下！
暴走的趋势……瞬间……减缓了！
混乱的能量波动……开始……趋于平缓！
虽然依旧不稳定，但至少……暂时脱离了立刻爆炸的边缘！
维持舱的尖锐警报声……逐渐……降低成了急促的蜂鸣。
黑瞎子的抽搐平息下去，脸上的痛苦神色稍缓，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但生命体征数据……开始……缓慢地……回升！
所有人都惊呆了！
张起灵……在无意识状态下……竟然……能影响黑瞎子体内的力量平衡？
解雨臣心中巨震！这意味着，张起灵苏醒后获得的那股冰寒之力，并非简单的破坏性能量，而是蕴含着某种……能够影响甚至……“管理”同等级别混乱能量的……规则特性？
这究竟是福是祸？
“跟踪信号！消失了！”飞行员突然报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就在刚才能量爆发的瞬间！雷达上所有不明信号……全部……不见了！”
消失了？
是被黑瞎子那瞬间爆发的恐怖能量波动吓退了？还是……被张起灵那无声无息散发的、更恐怖的寒意震慑住了？
解雨臣看向舷窗外依旧翻涌的沙暴，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归途的暗流，比想象中更加汹涌。
苏醒的代价，才刚刚开始显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