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什么都不说了吧,就这么冷冰冰地坐着,所有的表情都就此凝固,明明靠得这么近,走像是隔了一堵好厚的墙。
易涟囫囵抹一把脸,下意识想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与火柴,彻底平复下心情。
可他掏进兜里,只摸到湿漉漉的一坨,烟点不着,火也亮不了。他想烦躁地怒骂一声,刚开口又实在觉得无力,最后只能欲言又止,手掌囫囵一垂,把那团狼狈啪嗒拍在了地上。
“你说的没错,我口口声声说我最烦滥情的人了,到头来怎么会把对于他的感情,都移驾在你身上呢?我真是疯了……”易涟摇摇头。
“你和他哪里像啊?尤加利像猫,你像狮子;他什么都愿意听我的,你一开始就和我不对付;最关键……他要是活着,哪里舍得瞒我这么多年,他这个人对我最心软了。”
“如果他还活着,有苦衷也说不定,谁知道呢。”赵雾耸了耸肩,故意安慰道。
易涟没有说话,他甚至不敢看向赵雾。
所有的警车都走了,喧嚣彻底散去,只剩安静的海上明月。
两人又无言了许久……
疯狂的情绪退潮之后,的确会进入一种恍惚又尴尬的【闲者模式】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车轮碾过沙石的沙沙声后,一辆易涟和赵雾都无比熟悉的奔驰s,缓缓停在了两人面前。
奔驰的车窗降下,李顺西装革履名表扣手,甚至大晚上的还认真抓了个头发。
李顺先是瞪着眼睛左右探视了两秒,显然是没扫到关键人物,脸色霎时沉了下来,方才还炯炯的目光,瞬间黯如熄火。
“阿涟,赶紧上车吧!我真没空陪你闹了。”李顺冲易涟喊了一声。
易涟一下从台阶上站起,赵雾一个激灵,目光瞬间追随而上。
“你还把李顺叫来了?”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嗯,不麻烦赵sir送我回去了。你也辛苦了。”易涟说罢,迈步奔驰车走去。
赵雾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又尽数溃散。太多念头挤在喉咙里,缠成一团,终究没漏出一句。
末了,他只是立在原地,目送易涟坐进那辆奔驰S的驾驶座,看车子徐徐掉头,一头扎进浓稠的夜色,直到尾灯也湮没不见。
夜风之中,奔驰S开出码头,开上了两侧种满紫荆树的车道上。
李顺忍不住往副驾驶座上看了一眼,只见易涟轻轻揉着鼻梁,脸色无敌难看。
“什么情况?你这案子不是算解决了吗?”李顺忍不住开口问。
“是啊……案子的问题解决了,但人的问题没解决。”易涟的声音显得疲惫。
“哈?真坠入赵sir的爱河了?”李诧异地撑了撑眼皮,然后轻咳了一声平复情绪,“挺好的,恭喜你二婚。”
“滚……”易涟真是没力气骂了。
“你他妈真分不清大小王,你现在坐我车上,然后让我滚……我好心祝福你,你吃饭能别骂厨子吗?”李顺一听,大气差点喘不上一口,直接回怼了回去。
“是啊……我分不清了……”易涟的声音明明很小。
李顺还是听清了:“你神神叨叨什么?”
他只觉得无奈:“在意就是喜欢,喜欢了就谈,你守着一块墓碑活成这样,也没人给你立牌坊,要我说这么执着何必呢……”
“执着?是啊……人总得执着地相信点什么东西。”易涟重重地喘了一口气,然后声音变得更小了,“正如我执着地相信我自己,曼塔不会认错尤加利。”
“叽里呱啦地够深奥,要么说你在业内是靠吹牛逼上位的呢!”李顺只听清了前半句,他觉得易涟纯属装逼,最后只随口答了一句。
奔驰车厢里,易涟仍陷在低落的泥沼中,却将眉宇间的情绪一一敛净,换上一副不动声色的严肃。李顺毫无共情的可能,他这一生恰如其名,顺遂得做梦都能笑醒。
没头脑和不高兴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道往繁华的城市中心而去。
与此同时,码头——
赵雾眼看奔驰s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转身重新坐上了公务车。
车厢里潮湿的海水味道还未消散,黏腻的呼吸仿佛还在耳边摩挲。
赵雾坐在驾驶座上,久久不能平静,不知怎么地,眼前的世界如同被水汽洇开的墨迹,越来越模糊起来。
赵雾闭了闭眼,黏稠的回忆终于从记忆的缝隙中渗出来,它们如同癌细胞一样扩散,把他折磨得苦不堪言……
摇晃的货舱里,柴油和咸腥的海水混成一股刺鼻的底味,头顶的日光灯管像垂死的鱼眼。
尤加利独自带着耳机,一边听着音乐,一边松弛地清点着货物。
突然,他的耳机开始沙沙沙地作响。
尤加利的耳机是警署特制的仪器,可以接收到这条船上特定的信号。
下一秒,曼塔的声音沉沉传来:“对接坐标北纬43°07′,东经131°54′,货物清单第三批——十二箱‘冷冻鲭鱼’,凌晨两点四十分,货物从右舷吊臂出。”
通过这个耳机,尤加利可以截取监听曼塔给警署发送的声音信号。
可这一次,信号声刚刚落下,赵雾的手指突然顿在舱单上,接着猛地抬起头来。
他不久前刚从右舷吊臂的方向回来,听船员说,今早大家排斥的时候发现,右舷的液压阀已经锈死了,最近没法再用它继续吊装货物,因为它承重根本不够。
今天尤加利一天都没见到曼塔,他大抵是不知道这个最新消息。
紧接着,尤加利心里狠狠一怔。
这根本不是园丁的决策失误,这就是故意的!有人把假信息喂给曼塔,等着看这个假信息会不会被传出去。
在不久前,曼塔把几个人口贩卖的幸存者丢进海里,以求警方的帮助。也许就是这个动作,让他这个节骨眼上,受到了激烈怀疑。
园丁完全是在试探曼塔!这个消息必须得修正!
在几秒的震惊之后,尤加利瞬间恢复到了极度的克制之中。
尤加利只怔愣了短短几秒,便瞬间将所有的惊愕压回心底,脸上重归滴水不漏的克制。他依旧摇头晃脑,仿佛沉浸在耳机的旋律里,随手把货物单搭在一边,踩着那副漫不经心的节拍,晃进了厕所。
在厕所里,尤加利解开了脖子上的项链,那看起来是个纸牌样式的长方形金属块,可只要仔细找到暗口,它就能咔哒展开,变成微小型的通讯器。
他熟练地按动0与1两个数字按钮,全新的二进制加密信息就会发送回警署总部,完成对曼塔信息的修正。
【右舷吊臂已失效,货物在左边。】
做完这一切,通讯器被原样折回。他重新把项链戴上,放回衣服里,接着深吸半口气,推门而出。
耳机里的旋律恰好切到下一拍,他顺势晃起肩膀,脚下踩着那副游刃有余的节奏,重新钻进货仓,伸手抄起货单,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凌晨如期而至。
货船到达指定地点,不出意外,再过四十分钟,货物就会从左舷吊臂送出,现在这个时间,大多数船员都会到左舷相应地点待命,少数重要的人物回呆在甲板上,占据观察情况的最佳地点。
尤加利和曼塔都在甲板上,只是他们暂时各有各的任务,少有地分开了。
但尤加利淡定自若,他知道今晚一定会风云突变,但一切都已在他的掌握之中。
耳机里的摇滚乐一直没有停下,越是在暴风雨之前,尤加利的心态就越是平静。
“沙沙沙……”
忽然耳机里有了非同一般的动静。
尤加利的情绪没什么变化,只是悄悄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耳朵上。
很快,耳机里传来了两个他熟悉的声音。
“位置确认?”
“On the right side.”(在右侧就位。)
“copy.”
简单的三两句对话,却让尤加利无比震惊。
【什么?为什么错误的位置信息没被修正,我的信息也被截停了?】他心里猛得一磕。
未知的恐惧让他经不住地身体石化。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用余光扫视周围。
甲板上没有异常的动静,所有的玫瑰都在各司其职,只是他怎么也看不到曼塔。
“尤加利!”
“我听说曼塔到一线去了,他这么着急领功,怎么不见带你一个?”
在这艘船上,遇到真感情就让人嫉妒,所以多得是人挑拨离间。
【坏了,曼塔下甲板了,他不会已经往右侧去,准备引导警方强攻了吧?园丁有可能就在那等着他呢!】尤加利已经听不见别人任何声音。
他表面上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实际上心里只想着怎么赶紧救急。
“园丁对他有安排,对我们也有安排,别管这么多,干活就行了。”尤加利假装随口说了一句。
随即他转身离开,顺势在甲板的某个角落拿出一个黑色皮箱,直接往右侧走去。
尤加利很快选中了一个稍隐蔽一些的地方,甲板上的船帆粗杆刚好能挡住他大部分的动作。
他快速打开皮箱,里头是一架体型较小的无人机。这其实是独属于尤加利的东西,曾经园丁看他对无人机感兴趣,就随便送了他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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