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长哥,我们是不是来晚了,怎么这么多人啊。”小苔环视四周,大厅里居然已经挤满了人,几乎都没地方落脚。
“别被碰着,跟我走,到最里边排队。”
他这列是非正常大病救助,普通的感冒发烧或者残疾都不算在内,排队的人不多,相互嫌弃似的隔着距离。
周惊长摸着小苔的发顶,静静站着排队等候。
外边庆祝大典不久后圆满收场,花园广场喷起彩带和烟花,大厅内紧接着涌进来一批新人,闹闹嚷嚷的声音一浪盖过一浪。
“请问先生您要申请什么大病补助?”
政府大厅的工作人员低头记录基本信息,语气不见多热情,宛如早就看淡生死。
周惊长抚着小苔的肩膀,缓缓回答说:“异瞳症。”
“……这是什么病?”
工作人员A翻看递过来的医疗记录,然而检查报告上都是寥寥数语,有的被草草鉴定为“无病可医”,有的则明了地写着“无药可救”。
“是这个孩子有你说的,‘异瞳症’吗?”
人员A觉得底下的小孩跟照片有点像。
“他不是,”周惊长很快回答,又揽了一下小苔的肩膀,省得被旁人目光影响,“是另外一个孩子,她在家。她双眼对自然光线有异常反应,如果接触到太阳月亮光,眼睛就会很痛,除此以外还有一些严重伴随症状……我的孩子从小因为异瞳而导致身体羸病,皮肤脆弱,平时也不怎么见人,日常生活受到很大影响。”
人员A看过资料后,发送给上级核审人员加紧传达,很快就得到了答复。
“嗯,抱歉先生。虽然您的描述诚恳真切,但我们不能给您申请额外的医疗补助费用。因为首先证据不足,您没有把那个异瞳症的孩子带来,其次异瞳症这个说法医学上没有先例,医疗方式未可知,诊治费用更是难以确——”
“那就算了。”
周惊长及时打断,收回交上去的所有资料,道谢后牵着小苔默默走开。
小苔在周惊长旁边挣扎两下,扭动不安说:“惊长哥……我妹妹的病说出来都没有人信,可是还要我们怎么证明呢?”
周惊长闻而不言,摇摇头道:“我们去前边那一列排队吧。”
小苔看周惊长回避问题,已经有些不甘心,追问道:“所以惊长哥,我们来参加共和国大典,就是来领抚恤金的吗?你说我们的国家究竟哪里变了,为什么国王都不见了?”
周惊长带着孩子在单亲家庭补助的队伍等着,还不待组织好语言开口,就排到了号。
“——孩子已经十岁了,为什么没有读书?”
工作人员B核实另一份材料,看见两个孩子学历状况都空着,不禁疑惑。
“……我自己教他们读书认字。”周惊长站在台前,波澜不惊。
人员B:“呃……您的履历显示您也不曾受过教育。”
周惊长疑惑问:“有什么妨碍吗?”
工作人员尴尬一笑,耐心解释道:“父母不能剥夺子女的受教育权,我们需要您仔细解释孩子没有上学的原因……或者请问您是否是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
“如果这样追溯的话,那你可以先查一下我父母,因为你说我也没受教育。之后我将事无巨细地解释我孩子的原因。”
周惊长态度良善,小苔抿嘴看着工作人员,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不知所措,因为归根到底都是没钱导致的。他站在柜台底下不安地四望,一扭头就看见旁边队列里一个刚认识的人。
工作人员的声音有些飘忽:“……嗯,好吧先生。那这边,就再跟您确认下……您正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周惊长,您是一位单亲的Alpha,今年28岁。”
小苔注意到那一列的援助对象,发现喻说迟在隔壁玻璃窗填表,理由是“战后流离失所寻亲”。
怎么上将也在这里?
周惊长就没注意到旁边人,只是点点头,答应道:“是的。”
“好。您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十年,哥哥叫周小苔,妹妹叫周小花。他们是一对双胞胎,目前不在读学校,除此以外身体健康,心智正常。”
工作人员继续确认。
周惊长静静颔首。非正常大病补助都被驳回了,再说什么也没用。
小苔对自己家的状况不感兴趣,只是小跨一步瞧着上将。
而喻说迟貌似在认真听,挺拔站在那里落笔极缓,眉睫覆下的阴影浓重。
“——周先生,您没有把妹妹带来,我们的补贴只按实际来到大典的人头来计算。”人员B确定好基本信息,归还材料,之后将硬质卡券发给周惊长和小苔。
与此同时,喻说迟稍微顿了下,将最终修修改改过的信息表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C看着上将热情欣喜,接过表单荣光满面,仔细校对轻声礼貌道:
“好的上将!请允许我跟您确认下,您叫喻说迟,原身份是原帝国的公爵一家的养子,今年28岁。您自小接受精英教育,幼时即加入帝国野区Alpha特区第一军,在18岁时义无反顾投身战场,期间失去双亲,十年归来后亲友皆不知所踪。您希望政府帮助您找到他们的联系方式。”
“嗯。”
“工作辛苦。”
喻说迟向工作人员道谢,脚步顿着,貌似要转身离开。
旁边,周惊长垂眸看着政府发放的卡片,抬手别一下头发。这补助券上有国家始终不变的徽章,印着弓箭与玫瑰,让他想起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
野区玫瑰海里,硝烟四起,血气弥漫,而自己正挽起一头白金色的长发。
走神间,小苔突然瞪大眼睛,在旁边扬声道:“——惊长哥,你手上被卡片划了好长一道,流了很多血!”
血流伴随奇异信息素的波动,周惊长迅速回神,覆住伤口,直接转身拉小苔走。
周围有老弱病残被强大的信息素波及,身体虚弱的甚至直接在人群里倒了下来。
“哪个Alpha在这里随便释放信息素?是信息素吧,没有味道的信息素?”警卫直觉敏锐,高声喝问。
政务大厅人群拥挤,几乎所有分化了的人都受信息素影响,虽然他们嗅不见,但是能感受到那股强大的力量包围了整个大厅。
周惊长攥着小苔的手,拂不开混乱无序的人群,额头微微冒汗。
果不其然,原本“无味”的Alpha信息素随血气变异,弥漫在大厅的信息素开始失控——准确来说,是引得场内几乎所有人失控。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只晓得原先本属于Alpha的信息素已然天翻地覆,这种摄人心魂的味道像最高级的迷药,无论A或O都能被引诱,整个花园广场上的人都失魂落魄地朝大厅内涌来。
周惊长心说不好。他上次也是唯一一次信息素严重失控,还是在七年前。那时候他在帝国底层挣扎,受了严重的伤,百多个Alpha以及Omega围着他,好在因为局面混乱,他才堪堪逃过一劫。
因为他本是一个Omega,不确定什么缘故,医生说他易发情易孕。这导致他几乎没法跟别的Alpha沟通,症状太严重就成了病。于是他就被约束着喝抑制类药物,而他的追求者向来肆无忌惮、数不胜数。
十年前,他在帝国野区遇险,出来后就怀了孕。不再圣洁的事实迫使他离开原先的生活环境,流浪到帝国底层。
很难想象一个易孕易发情且样貌迷人的Omega如何在底层自保,而就在那之后,他的病也伪装起来了,能麻醉一切检测仪器与人类感官,让他成了一个仿若天生的Alpha,就连发情期也变成了易感期。
但这个伪装有副作用,他平时一旦流血受伤,就会立刻释放Alpha的信息素攻击周围,不过会随时间很快反弹,变成铺天盖地的迷人味道。它像Omega的信息素,但Omega、Beta也会被吸引,因此或许不是信息素,毕竟Beta通常不会对信息素有反应。
譬如此时,众人以为的Alpha信息素的强大力量褪去,空气里只剩下诱人的有向心力的气息,不受控制地被麻醉着想要靠近争夺。
周惊长护着小苔的头,迅速离开政务大厅,回到花园广场时,日光瞬间让人睁不开眼。
就在此时,一枚流星似的火色箭矢疾风般刺来,周惊长抱着小苔,抬头间蓦然心惊。
他下意识扬手,去保护惊叫的小苔,“唰啦“一下,箭矢刺过周惊长的手,又穿透大厅上方玫也金共和国的国旗。
周惊长的血滴在小苔身上,小苔压抑着害怕的声音,抱着周惊长埋头颤抖。
场面乱上加乱,早间待命的卫兵集结,迅速从另一侧绕来。
而等周惊长再次抱紧小苔的后颈时,前额已抵上冰冷的枪口。
……头顶日光璀璨,心中一片寒。
他抬起视线,蓦地望进持枪者那双紫罗兰般的眼睛里。
喻说迟眼神中冷静而严肃,周惊长颤着眼睫又忽而闭上眼抿紧唇,却在那一刹那,被喻说迟轻抚着按下了头!
“砰”地一下,子弹飞掠而出,扣动扳机的声音,和心跳突然重逢。
周惊长被刺激地一醒神,因为想起十年前在野区遇险的样子,好像跟此时一模一样。
子弹擦过他灿金的头发,风搅动空中异常泛滥的气息,最后贯穿了躲在大厅后、那个隐秘袭击者的肩。
子弹比袭击者点炸弹的速度快,一条血淋淋的手臂当即甩下来!
“啊啊啊——”
人群发出尖叫又倏然收紧,纷纷抱头蹲下,成一大片。
炸弹被卫兵安全挪离,其他长官道:
“把那个断臂的带下去审问!”
话落,花园广场风吹过。
日光下,圣灵雕塑手中的弓弦还留有余波,整个广场唯有一群卫兵和他们的上将、以及上将怀里的二人,站着。
闹剧结束,周惊长的头发已经散开了,披拂在喻说迟手背上,十分灿烂且柔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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