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冷光漫过公寓落地窗，屋内气氛沉滞压抑。

沈雾城斜倚窗边，轮廓冷冽凌厉，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与烦躁。他向来习惯借旁人陪伴消磨孤寂，可每一次相处过后，心底的荒芜只会愈发蔓延。

今夜躁意翻涌，耗尽了仅存的耐心。他没再多留片刻，抽身走向浴室。

凉水覆上面颊，也压不下心口翻涌的戾气。镜面里的人神色死寂，眼底沉寂如深潭。恍惚间，前任的面容陡然浮现，那句伤人的话语再度碾过心口：“对不起，阿城，我承载不起你太过炽热的爱。”

一条讯息潦草道别，将他弃在那场他曾以为会有结果的仪式上，何其讽刺。

陆景然。

齿缝碾过这个名字，沈雾城一拳轻抵镜面，眼底覆满寒霜：“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走出浴室，他全然无视身后的目光，径直走到门边，看向等候在外的高特助，只吐出两个冷硬的字：“处理。”

说完便转身，决绝地迈步离开。

电梯缓缓下行，他靠在厢壁，轻揉眉心。又是一段无果的相伴。不知从何时起，世间人事，再也填补不了他心底的空缺。

车子无声汇入车流，没有既定目的地，只任由前路随意延伸。这场随性而起的远行已过半月，沿途所见诸人，皆是过往熟悉的类型，毫无新意。

直到车子拐进一条宽阔乡间小路，两侧林木葱郁繁茂，风里裹挟着山野草木的清洌气息。司机缓缓放缓车速，沈雾城抬眼，目光穿透车窗，望向远处山丘。

漫山芍药开得肆意绚烂，粉、白、红三色层层叠叠，宛若铺展在山野间的瑰丽云锦，随风轻晃，满目潋滟风光。

他正望着这片花海失神，一道身影忽然从花丛间缓步走出。逆光勾勒出少年清瘦挺拔的轮廓，周身镀上一层柔和金边。简单白帽衫配黑色工装裤，白色帆布鞋沾着几点泥土痕迹，像山野间未经驯服的小兽，满身蓬勃肆意的野性。

待少年走近，沈雾城才看清全貌 —— 容貌清绝漂亮，却没有叶星眠那种刻意雕琢的精致。骨相利落英气，眉眼磊落坦荡，肌肤瓷白透着健康色泽；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扬，看人时坦荡直白，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沈雾城心底微动，生出想靠近这份鲜活的念头，缓缓降下了车窗。

少年原本随意打量着这辆突兀闯入乡间的豪车，对上车内那双沉敛深邃的眼眸时，脚步骤然顿住。他歪了歪头，眼底掠过几分兴味，像林间小兽撞见了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

沈雾城望着他肆无忌惮的模样，心底泛起一丝久违的兴味。看向少年的目光，悄然从淡淡审视，转为势在必得的留意。他从不愿刻意探知对方的来历与心思，心里只笃定一件事：自己看上的，便一定要纳入眼底。以他阅人无数的眼界，早已预判，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遇与周旋，注定会格外有趣。前方的高助理，在少年身影完整落入视线的那一刻，心底已然了然。再瞥见后视镜里总裁眼底那抹难得的兴致，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稳稳落下。名叫小柒的少年，还沉浸在偶遇陌生人的新奇里，全然没察觉，车内几人早已悄然将他划入了在意的范围。

“喂。” 小柒开口，嗓音清亮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你们的车，压到我们村的芍药花了。”

沈雾城眉梢微挑，垂眸扫了眼车轮，分明离花丛还有半米余地。

“看什么看？” 小柒几步走到车旁，手肘随意搭在车窗沿上，“这整片山都是我们村的地界，车子停在这儿惊扰花木，总得赔点精神损失费吧？”强词夺理，却理直气壮，浑身透着浑然天成的肆意与洒脱。

“怎么赔？” 沈雾城出声，一夜未眠，嗓音比平日更低哑磁性。

少年像是被这低沉声线扰得心尖微动，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耳廓，暗自感慨这人的声线太过抓人。嘟囔两句，他索性俯下身，将脑袋探进车内，目光坦荡，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打量着沈雾城。

小柒心底暗自诧异，这人容貌本就出挑，最抓人目光的，是那份极致的矛盾气质 —— 似困于金笼的猛兽，外表沉静蛰伏，眼底深处却藏着不羁野性，格外有吸引力。

沈雾城静坐不动，任由他肆意打量。反倒是小柒生出几分窘迫，悻悻收回目光，心里暗自不服：长这么大对视从没输过，今天倒是头一回。

这时，一道清冷的电子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主人，检测到您心跳频率异常，是否需要为您提供协助？”

“没什么。” 小柒在脑中回应，“就是对这个人有点好奇。”

“需要我调取他的身份资料吗？”

“不用。” 小柒语气果断，“这个人，我要自己慢慢了解。”

他重新趴回车窗边，语气霸道又随性：“简单点，请我喝杯茶，这事就算翻篇。”

沈雾城静静望着他。少年明明是在借机打趣较真，眼神却干净得像山涧流泉，明明白白写着我就是逗你玩。他半生见过太多谄媚、畏惧、贪婪的目光，唯独从没见过这般纯粹坦荡的模样。

“好。” 沈雾城微微颔首，应声应允。

少年眼睛瞬间亮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他招手：“跟紧点，我们村子大，别走着走着迷路了。”

车子缓缓驶入村口，眼前景象，让随行几人皆是一怔。沈雾城推门下车，高助理紧随其后，不由自主跟在小柒身后。这里和沿途途经的普通村落截然不同：村口是宽阔柏油路，路旁立着规整指示牌；往里不远，便是颇具规模的农贸市场，人声鼎沸却整洁有序，新鲜蔬果、活禽水产、进口果品，连现磨咖啡的摊位都一应俱全，热闹却不杂乱。

更让沈雾城意外的，是村民对小柒的态度。

“小祖宗，又跑哪儿野去了？你爹刚还念叨你呢！”“小柒，刚摘的草莓，甜得很，快来尝尝！

”“小祖宗，昨天你让修的无人机弄好了，有空记得过来拿。”

一声声小祖宗喊得自然亲昵，满是不加掩饰的宠溺。小柒一路脆声应着，接过草莓咬下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谢，眉眼飞扬，尽是被全村娇宠出来的肆意张扬。

他转过身，朝沈雾城扬了扬下巴，眼底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怎么样，我们这市场不错吧？方圆百里的人，都愿意来这儿赶集。”

沈雾城望着他这副求夸奖的神气模样，唇角浅浅弯起：“很特别。”

不知是沈雾城的纵容默许，还是小柒本就天性鲜活，一路上他叽叽喳喳，把市集各样风物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偶尔回头对上沈雾城幽深的目光，他看不懂那眼底深藏的深意，耳根却莫名泛起温热。

高助理暗自惊叹，并非没见过世面，而是这般现代化的规整繁华，偏偏坐落在偏僻山村之中，反差强烈，格外新奇。

而沈雾城自始至终，所有注意力都牢牢锁在少年身上，从未有过半分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