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从深夜聊到天亮的温柔(下)

江甜甜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金色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正正好好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线,看见空气里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像很小很小的鱼。她伸手在光柱里挥了一下,灰尘散了,又聚回来,散了,又聚回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九点半。她只睡了四个多小时,眼睛有点涩,头有点沉,可她不想睡了。她翻了一下昨晚的聊天记录,从昨晚八点多一直翻到凌晨四点。三百多条消息。她一条一条地看,看到自己说“你是猪”,看到他说“你才是猪”,看到她说“晚安”,他说“晚安”。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有点傻。三百多条消息,有什么好看的?可她就是忍不住。她想看他说“你开心比什么都重要”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想看他说“谢谢你让我觉得这个城市没那么冷”的时候有没有犹豫。可她看不到。她只能看到文字,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的文字。可她能从那些文字里,看到他的脸。认真的、有点傻的、让人想笑又舍不得笑的脸。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还没起?果然是猪。”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她在等他回消息。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只是想说一句话,确认他还在。

手机震了。

“你不也是猪?你不是说要睡到中午?”

她几乎是秒回的:“我醒了。但没起。”

“那你在干嘛?”

“发呆。”

“你的强项又上线了。”

她笑了。被子蒙着半张脸,笑声闷闷的,可她自己听到了。她听到自己在笑,因为一个认识才一周的人。

“那当然。”她说。

她问他想吃什么。他说不知道。她问要不要出来转转,他说今天不想出门,累。

累。她看着这个字,忽然有点心疼。不是那种很重的心疼,是很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那种。他昨晚陪她聊到凌晨四点,他说“你先睡”,他说“那一起”,他等她先说了晚安才放下手机。他今天当然累。可她不想让他累。她想让他好好休息,想让他吃顿好的,想让他知道,她也在意他。

她没说出来。她只是说:“那你在家好好休息。”

他说好。

下午的时候,她坐在窗台上发呆。阳光把整条街都晒暖了,对面的小区在光里显得不那么旧了,灰扑扑的墙面被镀上一层金色,连那些防盗网都不那么难看了。她看着那栋楼,想着他在哪一扇窗后面。是在睡觉?还是在看书?还是在想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想过一个人了。

她想起昨晚他说的话。他说他会做攻略,会记得对方说过的话,会在意对方的感受。她说他是INFP,说INFP都藏不住。她查过INFP,她知道INFP是什么样的人——敏感、温柔、容易受伤、不善于保护自己。她以前也认识一个INFP,那个人也是这样,会把所有的好都给你,然后把自己的伤口藏起来。她那时候不懂,以为那些好是理所当然的,以为他永远不会受伤。后来她知道了,没有人不会受伤,只是有些人,受伤了也不说。

她不想让胡桥也这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为什么要保护他?他才认识一周。她连他的全名都还没写熟。可她就是不想让他受伤。不想让他像那个人一样,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她,然后一个人默默地疼。

傍晚的时候,她坐在窗台上看日落。太阳正在往下沉,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红色,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熟透的柿子,软软的,一碰就要流出来。她看着那片天空,忽然很想见他。不是那种“想认识他”的想,是那种——想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知道他在那里的想。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她只是想去他家坐坐,又不是要做什么。可他会不会想多?会不会觉得她太主动?会不会觉得她不够矜持?

她想了很久。然后她不想了。她把那行字发了出去。

“你晚上有空吗?”

他的消息很快弹出来:“有空。怎么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怎么了。她在心里回答:没怎么,就是想见你。可她没说。她只是说:“那我来你家坐坐?”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心跳很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就像十几岁的时候,第一次给喜欢的人递纸条。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最后趁他不注意,塞进他的书包里。

手机震了。

“好啊,我去接你。”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然后她从窗台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衣柜前,开始翻衣服。她换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又觉得太素了,换了一件白色的,又觉得太亮了。最后她穿了那件黑色的,配了一条牛仔裤,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还可以。

她在手腕上喷了一点香水,又觉得太刻意,用纸巾擦掉了一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只是去他家坐坐,又不是去约会。可她就是忍不住。她想知道他看到她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想知道他会说“你今天很好看”还是什么都不说,想知道他会不会紧张,会不会像她一样,心跳很快。

她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小区的桂花树在暮色里只剩下一团一团的影子,空气里是甜的,甜得发腻。她走到楼下,看见他的车停在门口。白色的,有点旧,车灯亮着,在暮色里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刚到。”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头发好像刚洗过,还有一点湿,额前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一边眉毛。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她忽然想伸手碰一下,碰一下他的手指,碰一下他的头发,碰一下他这个人,确认他是真的。

她没有。她只是系好安全带,说:“走吧。”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她看见门卫大叔冲他们挥手。她冲大叔笑了笑,大叔也笑了,露出一颗金牙。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那个笑容,也许没有,他正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认真。

“真去我家坐坐呀,不怕我其实是个坏人吗?”他打趣的问道。

“随便开吧,我不想待在家。”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车开上了主干道。车窗开了一条缝,晚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和烧烤摊的烟火气。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新街口的灯已经亮了,一栋一栋的大楼,一扇一扇的窗户,每一扇后面都有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吵架、在笑。她不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但她知道,那些窗户里,没有一扇是她的。她的家在对面那栋楼里,二十二幢,三楼。可那个家,不是她的。是父母给她安排的,是林姐帮她找的,是所有人都在替她做决定,唯独不是她自己选的。

他忽然说:“你是不是不开心?”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还在看路,表情还是那样,认真的、有点傻的。可他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没说,他注意到了。

“有一点。”她说。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说:“那我带你吃好吃的。”

她笑了。“你怎么知道吃好吃的我就会开心?”

“因为你昨天说想吃烧烤。”

她又愣了一下。她昨天说了吗?她想了想,好像说了。她说“你说的那个羊肉串,我也想吃了”。她只是随口一说,他记住了。像记住她说喜欢发呆一样,记住了。像记住她看到好看的东西会遗憾没人分享一样,记住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一直在看她。不是那种盯着看的看,是那种——你在人群里走着,有一个人一直在你身后,不远不近,你一回头,他就在那里。

他把车开到了科巷。那条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爬着藤蔓,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把车停在巷口,她跟着他走进去。烧烤店在巷子深处,门面很小,桌椅摆在路边,头顶拉着几串彩灯,忽明忽暗的。

“就这儿?”她问。

“就这儿。”他说,“你别看它破,开了十几年了。”

他点了很多,羊肉串、鸡翅、金针菇、土豆片,还有两瓶啤酒。她看着那两瓶啤酒,说:“我酒量很差。”

“没事,喝不完我喝。”

烤串上来的时候,她咬了一口羊肉串。辣椒放了很多,辣味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是孜然的香、羊肉的鲜,混在一起,好吃得她眼睛都亮了。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嘴里还嚼着肉,声音含糊不清的。

他看着她,笑了。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可她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比不笑的时候好看。

她喝了一口啤酒,苦的。她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还是苦的。她不喜欢喝酒,可她喜欢这种感觉。坐在路边,吹着风,吃着烤串,喝着啤酒,旁边有一个人在笑。这种活着的感觉。

“胡桥。”她叫他。

“嗯?”

“你以前也带前女友来这种地方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来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她不想知道他的过去,不想知道他跟前女友去过哪里、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可她就是忍不住。她想知道,她是不是也在走别人走过的路。

“那她喜欢吗?”她问。

他想了想,说:“她不喜欢。她觉得路边摊不干净。”

她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有点酸。不是吃醋,是心疼。他做了攻略,选了地方,带她去吃他觉得好吃的东西,她说“不干净”。他一定很难过吧?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下次换了一家更贵的、更干净的、更不像他的地方。

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说“我喜欢”,说“这里很好”,说“你选的我都喜欢”。可她没说。她只是又咬了一口羊肉串,说:“那她没口福。”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心动,更像是一种……被理解的释然。她懂那种感觉。你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捧给别人看,别人说“不好”,你就收起来了,再也不拿出来了。然后有一天,有一个人说“我喜欢”,你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终于有人懂了;难过的是,那个人来得太晚了。

她不想让他难过。她拿起啤酒瓶,碰了一下他的瓶子,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也喝了一口酒。

吃完烧烤,他们沿着巷子慢慢走。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的藤蔓在风里轻轻地摇。她的影子在他旁边,忽长忽短的,像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她忽然想牵他的手。不是那种“我想跟你在一起”的牵,是那种——走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旁边有一个人,你想知道他在不在。你碰一下他的手,他在,你就安心了。

她没有牵。她只是走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被子。

“胡桥。”她叫他。

“嗯?”

“你今晚开心吗?”

他想了想,说:“开心。”

“为什么?”

“因为跟你在一起。”

她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额头、鼻梁、嘴唇、下巴。她忽然觉得,这个人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一眼就惊艳”的好看,是那种——你看着看着,就觉得他应该是这个样子。他的眉毛应该这样弯,他的嘴角应该这样翘,他的睫毛应该这样长。换一个样子,就不是他了。

她移开目光,继续走。

送她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车停在她楼下,她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路灯。路灯是暖黄色的,光晕一圈一圈的,像水波纹。

“胡桥。”她叫他。

“嗯?”

“你今天……有没有觉得我很奇怪?”

他想了想,说:“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他顿了顿,“你只是心情不好。”

她看着他。他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握着方向盘,姿势没有变。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看不出任何表情。可他说的对。她只是心情不好。她没有告诉他为什么心情不好,他没有问。他什么都没问,可他什么都懂。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告诉他她为什么离婚,告诉他她为什么回到南京,告诉他她为什么把自己关在那间公寓里,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她很想告诉他,她不是不想交朋友,是怕交了朋友,又要失去。她不是不想谈恋爱,是怕谈了恋爱,又要分手。她不是不想快乐,是怕快乐了,又要难过。

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说:“下次心情不好,我还可以找你吗?”

他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她读懂了。是心疼。

“可以。”他说,“随时。”

她笑了。然后她推开车门,走了。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电梯壁上自己的倒影,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想起他说“因为跟你在一起”,想起他说“随时”,想起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她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比平时亮了一点。

回到家,她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手机亮了。

“到家了?”他问。

“到了。”

“早点睡。”

“你也是。”

她看着对话框里他的头像,灰蓝色的水彩晕染,像海,像天,像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她不该问的问题。

“胡桥。”

“嗯?”

“你以前的女朋友,会要求你做什么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以为他不想回答,正准备说“不想说就算了”,他的消息弹了出来:

“会。她会要求我记住她的生日、纪念日、她喜欢的花、她讨厌的菜。会要求我不要说错话、不要做错事、不要让她生气。会要求我猜她的心思,猜对了就开心,猜错了就生气。”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疼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想起以前,她也这样要求过别人。记住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猜她的心思,猜对了就开心,猜错了就生气。她以为这是爱,后来才知道,这不是,这是考试。你出了一张卷子,让别人答,答对了就给分,答错了就扣分。可那个人,他也在考试,他也出了一张卷子,让你答。你答对了吗?你没有。你答错了很多。你们都在等对方给分,谁也不及格。

“那你会不会觉得很累?”她问。

“会。但那时候觉得,爱一个人就是要这样的。”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然后她打字:“那你现在觉得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觉得,爱一个人不应该这样。不应该让对方猜,不应该让对方怕。应该直接说出来。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开心还是不开心,都说出来。说出来,才能一起改。”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很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终于有人说了她想说的话。

“胡桥。”

“嗯?”

“如果有一天,我跟你发脾气,你会怎么做?”

他想了想,说:“我会先问你为什么生气。如果你不想说,我就陪着你。等你想说了,我再听。”

“那如果我就是不讲理呢?”

“那就陪你不讲理。”他顿了顿,“只要你开心就行。”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太久没有人这样对她了。也许是太久没有人说“只要你开心就行”了。也许是那个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擦了擦眼泪,打字:“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有个很大的缺点。”

“什么缺点?”

“你太容易让人喜欢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些。也许是不想藏了。也许是觉得,藏了那么久,好累。也许只是想让他知道,她也在意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的消息弹出来: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喜欢我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很快。喜欢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会在意他回不回消息,会在意他开不开心,会在意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她只知道,看到他笑,她也想笑;看到他累,她会心疼。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受伤,不想让他难过,不想让他一个人。这算喜欢吗?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希望你好好的。”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说:“那你也要好好的。”

她笑了。“晚安,胡桥。”

“晚安,甜甜。”

她看着那个称呼——甜甜。他第一次这样叫她。以前都是“江甜甜”,三个字,客客气气的。现在是“甜甜”,两个字,亲昵的、温柔的、像认识很久的人。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暗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想,她也许真的喜欢上他了。不是那种“我想跟你在一起”的喜欢,是那种——你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忽然有一个人走过来,说“我陪你走一段吧”。你不知道他会陪你走多久,也许明天就走了,也许下个路口就走了。可你希望他多走一会儿。再多走一会儿。

她闭上眼睛,梦里有一条很长的路,路两边种着桂花树,空气里是甜的。她一个人走着,走着走着,旁边多了一个人。她没有看他的脸,可她牵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比她的大一点,骨节分明。她握着他的手,走过了整条街。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

那天晚上,她梦到了桂花,梦到了路灯,梦到了一条很长的路。路的尽头是什么,她不知道。可她知道,有一个人,会陪她走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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