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3·过生日

六月二十九号。

岑星禾下午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去派出所附近那家老字号蛋糕店,取一个提前订好的草莓蛋糕,奶油是淡粉色的,上面铺了一层新鲜草莓,红得像一颗颗小心脏,这是她连续第十一年在这家店买草莓蛋糕了。

李烈八岁那年成了孤儿,她提着蛋糕去福利院,在门口等了一下午,他没出现,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被领养家庭接走了,又被退了回来,折腾了整整一天。

她提着那块化了的蛋糕,在福利院门口坐到天黑,之后的每一年,她都会买一个草莓蛋糕,再给他发一条短信。

[李烈,生日快乐,今年也给你买了草莓蛋糕,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哦]

消息发出去永远没有回复,她还是每年都买,每年都发,好像只要她还在买这个蛋糕,他就还在某个地方好好地过着生日。

今年不一样了,她找到了他。

岑星禾拎着蛋糕盒子走出蛋糕店,路灯刚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奶油盒子上,显得很温柔,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像往年一样发了那条短信。

[李烈,生日快乐,又买了草莓蛋糕,今天给你过生日哦]。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准备去打车。

“星禾?”

她回头,看到一辆黑色SUV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干净温和的脸。

开车的是杨铭,是同单位的师兄,比她大三届,在几次联合行动中相熟后,一直对她颇为照顾。

“师兄。”岑星禾点了点头。

杨铭下了车,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蛋糕盒子,笑一下:“今天什么日子?还买了蛋糕。”

“一个朋友的生日。”岑星禾说。

“朋友?”杨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去哪儿?我送你。”

“那边路不好,我打车去吧。”

“顺路的事。”杨铭的语气温和但坚持,“这个点路上堵,打车也不方便,你那个朋友住哪儿?城西那边?”

岑星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一直很关注城西那边的人员户口,整个单位都知道你关注的是谁。”杨铭眼神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我刚好也往那边走,顺路。”

岑星禾犹豫了一下。

杨铭这个人说不清楚,他对她好,好得恰到好处,不逾越不冒犯,又让你无法拒绝,支队里有人说他想追她,她不是没感觉到,只是一直没有回应。

“真的不用了。”

“岑星禾。”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少年的声音带着粗粝的质感,像机车的引擎在空转。

岑星禾转过身。

路灯下,一辆黑色机车赫然停在路边。

李烈一条腿撑着地,另一只脚踩在脚踏上,皮夹克的领口立着,遮住了半张脸,那双眼珠乌黑,水润润的,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杨铭。

“你怎么来了?”岑星禾有些意外。

李烈没回答她的问题,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下了车,朝她走过来。

他走路的姿态很散漫,皮靴踩在柏油路面上,一下一下的,如同踩着某种蓝调节奏,岑星禾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杨铭,甚至带着一种敌意的审视。

像一头狼在盯另一头狼。

“你不是说要来给我过生日?”李烈在她面前站定,声音足够让杨铭听得清晰,“我来接你。”

岑星禾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李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你每年都在这家店买蛋糕,”他头微微歪着,眼神藏着坏劲,“还在同一个时间发短信。”

岑星禾愣住了。

她发的那些短信,他全都看了。

每一条,每一年。

“你不是从来不回吗?”她的声音有点哑。

“没说不看。”李烈抬起眼看向杨铭,“这位是?”

“我师兄杨铭。”岑星禾说,“我们单位的。”

“哦,师兄啊。”李烈把师兄两个字咬得很重,他伸手握住了岑星禾拎蛋糕的那只手,“走吧,面还没煮。”

岑星禾下意识想抽手。

他握得很紧,拇指刚好按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

“你师兄不是还要忙吗?”李烈散漫杨眉,拖着长长的腔调,“不耽误你了,师兄。”

杨铭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很得体。

“好,那你们先忙。”他看向岑星禾,“星禾,改天再聊。”

“师兄再见。”岑星禾说。

杨铭上了车,SUV缓缓驶离,后视镜里,他的目光似乎还在看后视镜里的他们。

李烈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路口才松开她的手。

“上车。”他语气不太好。

岑星禾轻咬下唇,拎着蛋糕坐上了后座。

机车发动的时候,她照例抓住他腰侧的衣服,这次李烈没有等她自己环上来,先行拽过她的手,用力扣在自己腰上。

“抱紧。”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岑星禾的手指贴着他腹部的肌肉线条,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平时高。

车开得很快,比平时快得多。

岑星禾想说他超速了。

风灌进嘴里,什么声音都被吞掉了,她只能把脸埋在他后背上,一只手攥着他腰侧的衣服,另一只手死死护着蛋糕盒子。

前面的路口,李烈忽然急刹车。

岑星禾整个人撞到他后背上,额头磕在他肩胛骨上,蛋糕盒子差点飞出去。

“你干什么?”她带着颤音。

“红灯。”李烈说。

岑星禾看了一眼信号灯,黄灯刚变红,他明明可以慢慢停的,他是故意的。

“李烈,你好好开车。”

风中她的声音变得十分严肃,这个时候再挑衅她无异于自掘坟墓,好在这个少年还算机灵。

绿灯亮了,机车重新启动,这一次开得稳了一些,岑星禾注意到,他的手一直紧紧攥着车把,指节泛白。

*

到了修车铺,李烈把车停好,摘了头盔,甩了甩头发,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头看她,径直走进了铁皮棚子,把皮夹克脱下来,随手扔在床上。

岑星禾拎着蛋糕跟进去,把盒子放在桌上。

修车铺里还是老样子,机油味,金属工具,一张行军床,角落里多了一整箱刚拆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昏黄的暖色调显得整个空间更加狭小。

李烈靠在墙上,双手插兜,下巴微抬看着她,不咸不淡地开腔,“那个杨师兄对你挺好的?”

岑星禾把蛋糕盒子打开,头也没抬:“他人不错。”

“我问你他对你好不好,没问你他人怎么样。”

岑星禾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李烈黑润的眼眸里多了一丝不安,像极了小时候送他回福利院,他流露出的那种忐忑不安,他会一遍遍向她确认:姐姐,下周你还会来吗?

岑星禾会告诉他:“当然,你要等我哦。”

“李烈,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忍受不了他一次次对她的底线进行试探。

因为她永远都会原谅他,永远都会包容他。

她根本分不清自己的情感是愧疚还是回应。

李烈漫不经心地转着手机,眉眼冷冽,一双很有攻击性的眼眸却始终没离开她,“你跟他什么关系?”

“同事。”

“同事会这么晚送你回家?”

“他没有送我,我拒绝了。”

“那他看你的眼神......”李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他是不是在追你?”

岑星禾放下手里的蛋糕叉。

十九岁的少年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皮夹克脱了,只穿一件黑色T恤,能够透过 T恤看出他的身上很有力量,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薄唇抿着,浑身上下都是一副不受约束的野性。

这个少年对她的占有欲已经达到了顶峰,可她明明找了他三年,他都不肯出现。

“李烈,就算他追我也很正常,我这个年纪谈恋爱,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妈之前还要给我安排相亲呢。”

话音刚落,她就知道说错话了。

李烈的眼睛一瞬间变了。

那种痞气的东西全部褪去,露出底下真实和灼热的偏执情绪,他猛地从墙边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带。

岑星禾的腿弯撞到行军床的边缘,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后倒去,她跌在了行军床上。

李烈俯身压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按在头顶上方,他的眼睛里压抑着即将崩裂的红。

“你再说一遍。”他声线压得很低。

岑星禾仰面躺着,长发散在行军床的薄被上,李烈的手臂撑在她脸侧,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暴起一道一道的纹路。

她的发梢扫在他的手臂上,像羽毛,像燎原的火。

“李烈,你放开我。”她尽量让声音平静。

“我不放。”

“你凭什么管我谈不谈恋爱?”

“凭什么?”李烈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滚烫呼吸全喷在她脸上,“岑星禾,你说你欠我的,你说你要照顾我,你就是这么照顾我的吗?”

“那是......”

“那你凭什么说走就走?”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凭什么跟别的男人笑?凭什么让他送你回家?凭什么......”他的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只差一毫米。

岑星禾闭上了眼睛,睫毛在颤,她就那么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犹如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李烈停住了。

他看见她闭眼的那一刻,眼尾有一道很细很细的光,蓄在眼角,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他猛地松开她的手,撑起身体退开一步,“对不起。”

不可一世的少年也会有慌张的时候,岑星禾睁开眼睛,拂了把被弄乱的头发。

他坐在行军床的边缘,背对着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T恤后背的位置有一小块汗湿的痕迹,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布料,像两把收拢的刀。

“没关系。”岑星禾慢慢坐起来,声音平静得不像刚被人按倒在床上,“我是来给你过生日的。”

岑星禾站起来,走到桌边,把蛋糕盒子完全打开,草莓蛋糕完好无损,淡粉色的奶油上,粉色的草莓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切都还是美好的。

她不想让这个小插曲破坏这个生日,也不想再去深究他的想法,她只想让这个夜晚完美一点。

她插上一根蜡烛,声音中掺杂着一丝喜悦,“李烈,快来。”

他终于转过身来。

十九岁的少年眼眶还是红的,情绪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下眼底那一点固执的光,他看着桌上的蛋糕,看着她手里的打火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岑星禾把蜡烛点燃,小小的火苗在修车铺里跳动着,照亮了她半张脸,“许愿吧。”

李烈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盯着那根蜡烛看了很久,久到蜡烛油开始往下淌,滴在奶油上。“许什么愿都行?”

“当然了。”

“那你帮我许。”

岑星禾无意识将耳边的碎发别好,“你的生日怎么让我帮你许?”

李烈看着她,眼神很深,“我的愿望跟你有关,你许了才算。”

岑星禾的心脏跳了一下,内心是片刻的兵荒马乱,两个人的关系怎么就跑得那么偏。

她看着那根蜡烛,闭上眼几秒,接着睁开眼,轻轻吹了一口气,火苗灭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在昏黄的灯光里。

“许了什么?”李烈身体微微向前,认真地看着她。

“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随性散漫地撤回身体,唇角弧度带着一种坏坏的笑意,“那就不说。”

岑星禾拿起蛋糕刀开始切蛋糕,草莓奶油沾在刀上,切了一块递给他。

李烈接过盘子,伸出食指在蛋糕边缘刮了一点奶油,以极快的速度点在了岑星禾的鼻尖上,冰凉的奶油沾在鼻头上,岑星禾整个人僵住了。

“李烈!”

“嗯?”他歪着头看她,嘴角那道上扬的弧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恶劣,“怎么了?”

“你多大了?”岑星禾伸手去擦鼻子,奶油蹭到手背上,黏糊糊的。

“十九。”李烈说,“我觉得我比你大。”

“你比我小三岁。”

“我说的是心理年龄,”他一本正经地说,“你太幼稚了。”

岑星禾气笑了:“我幼稚?”

“嗯,”李烈盯着她鼻尖上残留的那点奶油,幽幽出声,“你连别人追你都看不出来,还不幼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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