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已沉,一旁落地灯投下的那一小片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对面的白墙上,暧昧不清。
木沉舟面无表情地抬起手,食指抵在欲栖眉心,“没有,起来。”
欲栖被戳得脑袋往后仰了仰,那张浓艳的脸上浮出几分委屈巴巴的神色,“疼。”
木沉舟收回手,“我没用力。”
“那也疼。”
木沉舟看着她一副无赖的样子,觉得自己真的是带了个祖宗回来,“再闹今晚就别睡了。”
说出口她就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么大的歧义,果不其然,听到这一句,欲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里面跃着一簇不怀好意的火焰。
“哦——哪种不睡法?”
欲栖的手往下滑,指尖从她的锁骨一路滑到腰腹,在上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圈。
木沉舟抓住她作乱的手,“连人带行李一起丢出去的那种大街睡法。”
欲栖:“……”
她活了二十八年,从未见过如此不解风情之人。
欲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来一句,“木沉舟,你是木头变得吗?”
木沉舟还没来得及回话,欲栖就又变了表情,唇角弯起来:“不过就算你是石头变得我也喜欢。”
木沉舟:“……”
木沉舟:“下来。”
欲栖偏不,缠紧了木沉舟的腰。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渡过来,像一块慢慢融化的糖,黏得人挣不开。
她勾唇轻笑,“除非你亲我一下。”
“欲栖。”
欲栖被她这一声叫得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从木沉舟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木沉舟的声音偏冷,尾音收得很干净,便让人觉得那两个字被她咬得很认真。
“你——”
“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也什么都给不了,所以,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抓紧时间找房子,找到就回到你自己的生活去。”
落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木沉舟的脸照得无处遁形,依然是那副对世间万物都失去耐心的模样。
冷漠、寡淡、拒人千里。
欲栖唇边那抹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不了。”
“如果我想要的,是你不要不开心呢?”
欲栖对人的情绪感知一向敏锐,从今天林景出现那一刻,木沉舟整个人便处于一种看似风平浪静实则麻木的状态。
木沉舟眼睫轻颤,“我没有。”
“那就是我在难过,”欲栖从善如流地改口,“你能让我变得开心一点吗?”
木沉舟抬眼看着她,两个人的视线在暧昧的灯光里相撞,中间隔着一层梅雨的潮气。
欲栖问她,“你知道人类体内掌管快乐的四种激素是哪些吗?”
木沉舟没有说话,欲栖也不在意她回不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多巴胺、血清素、催产素和内啡肽。”
“只是人们大都以为多巴胺代表着快乐,因为它通常在人类获得即时快乐与满足时产生。”
“刷到一条好玩的信息,吃到一口想吃的东西,收到一个期待已久的包裹……啪的一下,亮了,然后很快就又灭了。”
“缺了血清素会失眠、焦虑、觉得活着没意思,而内啡肽只有在身体疼到一定程度才出来救场,吃辣、跑步、或者是受到伤害……这种时候,它才会来。”
欲栖说到这里,顿了顿,低头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那抹洗不掉的墨色在灯光下像一截枯枝的影子。
“这些全都可以由自己一个人得到,但催产素不一样。”
欲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面盈满干干净净的笑意,像雪后的夜空。
“它是爱的荷尔蒙,要在人与人之间的接触中产生,比如触碰、比如拥抱、亲吻……或是其他的。”
欲栖微微一挣,便挣脱了木沉舟的禁锢着自己的手,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木沉舟的脖颈。
“一个人如果不开心又不明显表露出来的话,别人是很难捕捉到的。”
“让我抱一会儿吧,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推开。”
怀里猝不及防钻了个人,木沉舟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手臂还落在身侧,无处安放。
像一个突然被闯入者按了暂停键的默片,于是所有的动作和表情都凝固在某一帧。
可身上挂着的人柔软温暖,妥帖地嵌进木沉舟身体的每一处,有种不问自取的固执,却又仿佛本应如此。
木沉舟垂眼,最后却缓缓抬起手臂,在欲栖腰侧收紧。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正直下班高峰期,街道的汽车疾驰驶过,热闹喧嚣。
房间里却一片安静。
木沉舟闭上眼睛,那些被压下去的画面便像浸了水的胶片,一帧一帧地从黑暗里浮现出来。
“你如果乖一点、讨人喜欢一点,……她就不会离开我、不会和那个女人结婚!”
“我当初为什么要留下你!”
那是她的妈妈苏澜的声音,尖锐的,潮湿的,总是带着眼泪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从来不看着木沉舟。
她看着窗外、酒杯、看任何一个可以被目光抓住的东西——唯独不看自己的女儿。
好像木沉舟只是一面墙,一个可以随意倾倒情绪的容器。
于是木沉舟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一件事,学会沉默,沉默到那些话穿透她的时候,不会留下太深的伤口。
但这世上没有不会留下伤口的刀,只是有的伤口在皮肉上,结痂了就不疼了。
有的伤口长在骨头里,阴天的时候又会反回来。
她一个人生活太长时间,已经很久不再想起这些,只是今天骤然遇林景,有些事情就像春末的草,沾点雨水便迫不及待地从缝隙里钻出来。
是啊,为什么要留下她。
是为了让她成为那些无处安放的恨与爱的容器吗?
木沉舟小的时候想不明白,后来便也不愿去想。
想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呢?
从始至终,也都是没意义的。
没意义的问题、没意义的答案……
没意义的她。
她早就接受这件事了。
接受自己是一个不被期待的生命,接受苏澜的恨比爱多。
接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她的。
可是为什么,当欲栖强盗一样缠在她身上时,她没有推开呢?
木沉舟也不愿去想,于是便将一切都归在了所谓的催产素上。
只是、
“……欲栖。”
木沉舟黑着脸把伸进自己衣服里的手捞了出来。
那只手刚被从衣摆底下拽出来,指尖上还沾着从她腰侧蹭来的体温。
欲栖的手腕很细,木沉舟一只手就能圈住,圈住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脉搏的跳动。
从容得很,一点也不像个被抓了现行的贼。
欲栖没有管自己被抓住的手,只是看着木沉舟,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打翻了花盆的猫,“怎么了?”
木沉舟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什么也不知道”的脸,深吸了一口气,“你说怎么了。”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腹肌,”欲栖理直气壮,“昨晚太黑了没看清。”
“那现在呢?确认好了吗?”
木沉舟的语气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假象。
欲栖却丝毫不在意危险,甚至还认真地评价了一句,“手感不错。”
“我再说最后一次,下来。”
欲栖却像是没骨头一样,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木沉舟身上,“不要。”
“欲栖。”
“你叫我的名字好好听,”欲栖也只是看着她笑,“多叫几次。”
她就是笃定木沉舟不会真的把她掀下去。
木沉舟气极反笑,扣住欲栖的后颈,把人往前一带。
欲栖也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做,被她撞得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但木沉舟的手卡在她后颈,把她牢牢固定在原地。
起初都不像是在接吻,带着惩罚意味,咬得有些重,像是要把心里那点交错的情绪全都发泄在这个吻里。
欲栖吃痛,轻哼了一声,“你弄疼我了!”
却伸手攥住了木沉舟的衣领,指节收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反悔退开。
木沉舟确实想退。
触碰到欲栖的那一瞬间,她就后悔了。
遇到这个人以后,她就总是在做不该的事,昨晚是、答应她留下的时候是、现在也是、
她知道自己不该吻她。
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办法停下。
但如果是这样闷热潮湿的夜晚,你情我愿地纵情一下,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至少她在吻下去的这一刻,什么都不愿再想。
可能是因为欲栖顺从地启唇,
也可能又是那该死的催产素作祟。
木沉舟的舌尖抵着那枚舌钉碾过去的时候,尝到了与她如出一辙的薄荷味道。
——明明这个人自己买了新的牙膏,却懒得拆,直接用了自己的。
但这给了她一种荒诞的错觉,仿佛她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久到气息都染上了彼此的底色。
薄荷的清冽在唇齿间化开,混着欲栖本身的气息,把原本暴烈的吻浸出了一层不该有的温柔。
欲栖被吻得整个人身体都在发软,后颈被木沉舟的手掌稳稳托着。
她想回应。
但木沉舟吻得太深了,深到她连呼吸都要从这个人的唇缝里偷,哪里还有余力去做别的。
木沉舟掌心顺着衬衫下摆探进去,带着骤然涌入的空气。
那双手分明是凉的,可指尖落下的地方却像燎了火,激得欲栖整个人都在发颤。
欲栖的腰身本就薄,这一路摸过去,每一道骨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感受到她揉蹭的动作,呼吸被截断的间隙里,欲栖含糊地笑了声,“口非心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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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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