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一鸣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可,可是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啊!你们要相信我啊!警察叔——哥哥。”
陶恒在一旁做记录,嫌弃地撇了撇嘴。
靳行深盯着对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突然不带任何铺垫地问道:“你们那天为什么打赌?”
“啊?”古一鸣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他在问什么。
百眼怪案发第二天,古一鸣在知味馆遇见了正在这里吃饭的靳行深和顾乔。当时古一鸣声称自己是因为和同学打赌输了,所以跑来朋友家店里刷盘子的。
古一鸣含混道:“就是赌球什么的啊……”似是突然发觉其中的歧义,他又赶紧解释,“但我们从来不赌钱的,不犯法的。”
靳行深故意问:“你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来着?”
“蔡晓东,我室友。”
“哦对。蔡晓东,”靳行深似是这才想了起来,“生物解剖课上永远躲的最远的那个。”
古一鸣忙不迭点头。
“古一鸣。”靳行深突然提声叫了他的名字。
古一鸣猛一抬头。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靳行深俯身向前,水玻璃一样的眼珠子透射着迫人的精光,他就这样眼睛不眨地盯着对面人的眼睛,“蔡晓东知不知道你去了顾老师家?”
古一鸣喉结狠狠一滑:“不,不知道。”
“他知不知道顾老师进行人体实验的事?”
“……他,他知道。”
靳行深眯起眼睛:“他也见过?”
“不是。是我告诉他的。”古一鸣艰涩开口,“我跟他说过两次,但是他不信,还笑话我科幻电影看多了,说我魔怔了。”
“其他人呢?你有说过吗?”
“没有。我怕他们会跟蔡晓东一样不相信我,还说我是神经病。”
靳行深抱胸靠坐在椅子上,下颌微微抬起:“所以你就偷偷溜进了你的老师家里,想找到顾老师进行人体实验的事实证据。”
“这样,你就可以拿着这些所谓的证据,摔在嘲笑你的那些同学面前,告诉他们,你不是神经病,你才是对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是这样吗?”
古一鸣张了张嘴巴,没说话。但从他略显震惊的表情来看,算是默认了。
“行。现在我们来换个话题。”靳行深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你说你经常做噩梦,梦里都是你的老师顾乔进行人体实验的场景?”
古一鸣机械地点了点头。
“你甚至亲眼见过顾乔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怪物?却记不清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了?”
古一鸣咽了口唾沫:“对。”
审讯室安静了片刻。
靳行深又问:“你在学校的功课怎么样?”
“啊?”古一鸣像是没反应过来他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
靳行深不厌其烦地重复道:“你在G医大读的是临床医学,不是插科打诨就能混过去的学科。所以你的功课怎么样?挂科多吗?”
“没有。”古一鸣这次没有犹豫,“我的功课还挺好的,没有挂过科。”
这一点靳行深其实已经让人跟学校那边沟通过了,古一鸣没有撒谎。
“那我就不明白了。”靳行深笑了笑,但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据我所知,G医大的临床医学专业,每学期光是要记考的医学书籍就不下十本。你既然没有挂过科,功课还挺好,这样看来你也没有健忘症啊。古一鸣同学。”
他目光锋利而探究地盯着古一鸣脸上的每一丝表情,“所以,你能不能跟警察哥哥解释一下,把活人变成怪物这样恐怖又显然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体实验,为什么你会连见到它的时间、地点都全然记不清了?”
空气复又沉寂下来。
古一鸣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丝丝冷汗浸透了鬓角,表情堪称痛苦。
靳行深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穿透着迫人的压力,仿佛一把钢锥一下一下地凿在古一鸣的太阳穴上:“古一鸣同学,请立刻回答问题!”
古一鸣浑身一震:“我,我不知道。”
他此刻的模样活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白鼠。然而谁能想到,就在几个小时前,也是这个人,用一把从网上非法购入的万能·钥匙撬开了别人家的门。
“变装节当夜,你也在新街口吧?”靳行深冷冷道,“你在看到那个百眼怪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古一鸣喉结一滚。
“你对那些非法人体实验似乎抱着异于常人的热忱。”靳行深不乏嘲意地一笑,“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亲手操刀试一试呢?”
古一鸣猛地抬头。
这一次,连陶恒都惊讶地笔尖一顿,看向了对面。
半晌,古一鸣终于惨白着一张脸磕绊道:“我……我又不是变态,怎么会产生那种想法。”
“哦?”靳行深挑了挑眉,戏谑道,“所以顾老师在你的眼里就是一个变态咯。”
“……我现在好累,脑子里好乱。”古一鸣用力揉了揉眉心,“警察叔叔,我可以喝一杯咖啡吗?”
靳行深劲瘦修长的手指敲打着桌面,幽幽道:“这里没有警察叔叔,但警察哥哥可以请你喝杯咖啡。”
三分钟后,陶恒端着一杯咖啡放到了古一鸣面前。
因为自己的新晋女神被人当成了变态,陶恒心里很不爽。
要不是怕被他老大踹屁股,他都想在咖啡里撒一把盐,对古一鸣自然也没有好脸色:“怕你觉得不够劲,特意给你冲了两包。不要浪费哦,否则警察哥哥会忍不住揍你的,小同学。”
“谢谢警察叔——哥哥。”古一鸣乖巧地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一杯咖啡很快见底,靳行深瞧着他:“想起什么了吗?”
古一鸣舔了舔干裂的唇:“好像想起来一点了。”
这就记起来了?
闹呢!
靳行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笑非笑:“那就好好说。”
“好,好好说……我记得是上上个星期三。”古一鸣眼睛盯着冰冷的铁皮桌面,闷闷地开了口。
“那天的最后一节课是顾老师的生物科学课。我一直都挺喜欢顾老师的,就很想知道她下班后都有什么娱乐活动。”
“那天下课后,我开车跟在顾老师的车后面,一开始还以为她要回家,结果车越走越远,足足过去了一个多小时,顾老师竟然把车开到了郊区……”
——空气中漫起了蒙蒙细雨,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道路两边的路灯依次点亮。
狗吠声越来越清晰,古一鸣不敢跟的太近,远远看见顾乔的车停在了一排围着铁围栏的房舍附近,然后径自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把自己的车停在旁边的林子里,冒着雨雾悄悄跟了过去。
那是一个流浪动物收容所。
古一鸣怕狗,也怕自己靠的太近会引来狗吠引起里面人的警觉,所以只敢躲在收容所外的一棵大树后面。
雨不紧不慢地下着,他就安静地等待着他的顾老师出来。
也就不到半个小时的光景,收容所的门再次打开。两个陌生面孔的男女满脸笑容地把顾乔送出了门。
古一鸣以为顾乔准备离开了,他刚要跑回自己车里,就看见顾乔转身朝着收容所的后面走了过去。
她这是要去哪?
夜色和雨雾的庇护下,古一鸣的胆子似乎也大了许多。他尽量把自己隐藏在黑暗中,不远不近地跟着前面的人。
让他意外的是,收容所后面竟然还有一排用三合板搭成的简易仓库。
他紧随着顾乔的节奏刚想上前一步,就见顾乔突然转过身,吓得他差点一屁股滑跌到泥地上。
好在顾乔只是左右查看了一下,然后打开门板走了进去。
紧接着,明亮的白炽灯光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除了隐约的几声狗吠,晚上八点多钟的郊外黑漆漆的,蒙蒙的雨水更增添了几分阴冷。
夜色安静的吓人。
古一鸣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猫着腰悄声走近。
透过狭窄的门缝向里看去,恍惚间让人产生了置身于学校实验室的错觉。
夜幕中,只见他的眼睛蓦然睁大。
错愕、震惊、兴奋、难以置信……无数种情感在骤然缩紧的瞳孔中冲撞激荡。
顺着他颤抖的瞳孔看过去,他的老师,竟然站在一台鲜血淋漓的手术台前。而手术台上,赫然躺着一具狰狞恐怖满身眼睛的怪胎!
时间急速飞逝又无限拉长。
在顾乔的手术刀下,手术台上那块毫无生机的肉块仿佛穿梭过交叠的时空,变成了具有无限可能的潘多拉魔盒。
恐惧和渴望糅杂成一种狂热的心惊肉跳。
雨水淅淅沥沥扑打在古一鸣的脸上,而他的脸却渐渐泛起了一层灼烫的潮红。
他幻象着自己握住了那把手术刀。
好像如此,他便拥有了可以创造万物的上帝之手。
……
“当时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根本不敢再看下去。”
古一鸣满眼恐惧,嘴唇微微颤抖,“所以我就赶紧开车离开了那里。当天夜里,我还发了一场高烧。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的记性就越来越差了。”
陶恒搓着满胳膊的鸡皮疙瘩,余光偷觑着一旁的靳行深。
只见靳行深不动如山地坐在那里,声音里听不出来任何情绪:“为什么一开始问你的时候,你坚持称自己记不清了。”
“因为我太紧张了。”古一鸣声音有点嘶哑,“只要我一紧张,很多事情就想不起来。就像是,就像是某件东西明明摆在眼前,你却怎么也看不见它。你们应该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吧。”
陶恒还沉浸在“顾乔拿着手术刀站在鲜血淋漓的手术台前”的恐怖画面中,压根就没听见古一鸣说什么。
靳行深松了松肩颈:“对不起,我记性太好,还真没遇见过这种情况。”
然后,他突然叫了声:“陶恒!”
“哎!”陶恒陡然一个激灵,手里的笔啪的掉在地上。
“去查一下那个动物收容站以及附近监控,包括当天晚上学校附近,可能证明古一鸣活动行踪的所有监控录像和目击者。多带些人分头行动,三个小时内给我结果。”
“啊?”
靳行深嫌弃地瞅着他:“你也傻了?”
“那,那顾老师那边呢?”陶恒战战兢兢。
难道不应该先把顾乔“逮捕”回来吗?
“听不懂?”靳行深声音不徐不疾,却自带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先去查收容站和监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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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上帝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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