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来不及多想,顾乔一把抓住百眼怪的袖口,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鬼魅般隐没进了不远处的废墟堆里。
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妈的!死怪物,竟然敢趁我们修车的时候偷跑!等老子把他逮回来,非把他身上的眼睛一个一个都挖下来!”
“你他妈小声点!人在附近也被你吓跑了。”
“牛哥,要是找不回来了怎么办?”
“你傻啊!还能怎么办。”被称为牛哥的人呸了口唾沫,“本来就是要拉去活埋的,如果实在找不到,就跟老板说已经埋了呗。”
“嘿嘿,牛哥还是你脑子好使。”
“别拍马屁了,去那个废堆里瞧瞧。”
如果站在高处俯瞰而下,就会发现,一个破旧衣柜的后隔板和胡同砖墙的拐弯处,恰好形成了一个隐蔽狭窄的三角地带。
此刻,顾乔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隔板后,而她的身后则是被她藏起来的百眼怪。
她眼睛不眨地盯着斑驳老旧的隔板,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深夜的暗巷里,每一丝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脚步声渐渐逼近。
唰!唰!唰!
淬着寒光的匕首朝着几个破纸箱子狠狠戳了几下,随即被一脚踢飞……
哗啦!
破铜烂铁被扒拉一地,几个破烂家具也被一一掀翻……
又有人开始发牢骚。
“妈的!人不在这里!一个快死的怪物,真他妈够狡猾的!”
“那边还有个柜子,过去看看。”
顾乔霎时瞳孔紧缩,豆大的冷汗从鬓角滑落。
有人走过来了!
呼——
破旧衣柜的门唰的被打开,带起一股劲风。
“妈的,这里也是空的!”
突然——
顾乔闪电般向后一仰!
一把锋利的匕首“唰”的刺进衣柜隔板,匕身整个没入,在月光下闪烁出森冷寒光。
过于紧绷的神经没有让顾乔感到应有的刺痛,但她的眼角余光分明在刀刃上瞥到了一抹血雾。
那是从她脖子上划过的血。
被发现了吗!?
顾乔攥着折叠刀的手紧了紧,刚准备拼死一搏,就听见外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人不在这边,走,去别处看看……”
顾乔心头霎时一松,但紧接着又猛地揪紧。
刀刃上的血!
心念疾转间,她用袖口包裹住手指,极轻地捏在刀刃上,然后一动不动。
匕首“唰”的又被抽回,匕身上的一抹血迹尽数擦在了顾乔雪白的袖口上。
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
终于,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这一方角落复又归入死寂。
顾乔抹了把快要洇进眼睛里的冷汗,声音放得极轻,她说:“半个小时后我们再离开。”
……
“当时赵保明的身体状况已经非常糟糕,我建议他报警,但他自知时日无多,不想在最后的人生里还要忍受别人看怪物一样的目光,所以他请求我在他死之前不要把他送出去。”
靳行深眸光深沉:“你可怜他,所以答应了?”
“是。”顾乔承认道,“我答应了。”
“在那段时间,我把他安排在了市郊的一所出租房里。每隔两天就会在夜里亲自给他送去食物和止痛剂。”
“我曾经问他知不知道是什么人把他变成了这样。他跟我说过,那些在他身上做实验的人,乃至身边的打手,全都带着白色面罩。”
“而且因为被注射了过多的麻醉类药物,他长期都处于半昏迷状态。每天除了像一块烂肉一样苟延残喘,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向他打听过他家里的情况,但他明显不愿多说,只是提起过他有一个可爱的女儿。直到有一天,赵保明找我借了两百块钱。”
说到这里,顾乔悲哀地摇头一笑。
虽然名义上是借,但她和赵保明都知道,这笔钱根本不可能有归还的一天。
靳行深双手合拢,抵着下颌,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但你‘借’给他的远不止两百块。”
“对。”顾乔悄无声息地避开对面投来的锐利目光,透过阳台的窗户,看向远处深沉的夜色,“我给了他一万块。”
因为她已经猜到,赵保明这是准备离开这个世界了。所以他想在临死前,能够买一件礼物送给他心心念念的女儿。
“起初他坚决不要,我就告诉他,我很有钱,让他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
夜色空旷而静谧,一如一周前的那个夜晚。
——“不行,顾老师,这笔钱实在是太多了。”赵保明手里拿的仿佛不是一万块钱,而是一块滚烫的烙铁,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我已经连累了您这么久,真的不能再收您这么多钱了。”
顾乔笑道:“赵哥,一万块对我来说,不过只是两顿饭的事。倒是你,你难道不想拿着这笔钱去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正常人的生活?”赵保明诧异地抬起头,用他那张满是眼睛的脸看着顾乔,“我,我可以吗?”
顾乔点点头。
“过几天就是新街口一年一度的变装节。”她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那一天会有很多人穿着奇装异服走上广场,你可以混入那些人当中而不必担心会被发现。你可以喝喝酒,尝尝美食,看看风景,还可以给你的女儿挑几件礼物寄过去。”
“变装节……”赵保明心动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衰竭。他多想在生命最后的一点时光里,再品尝一次人间的烟火味……
顾乔承认,当时她的话语里确实有暗示到赵保明,可以选择在变装节那一夜结束自己的生命。
残忍吗?绝情吗?罪恶吗?
也许吧。
可是像赵保明那种情况,根本无药可医,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痛苦,更是精神上的折磨。尤其到了后期,赵保明已经是重度抑郁,完全靠着注射越来越多的止痛剂勉强维持着一口残喘。
如果不是对女儿的那一点执念,顾乔不认为他能撑过那半个月。
那样的人生,死亡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说到这里,靳行深似有不解:“可我记得,顾老师不是挺缺钱的吗?”
顾乔:“……”
重点在这里吗?
顾乔听出了他话里的揶揄,理直气壮道:“就是因为好事做的太多了,所以才缺钱。”
“噢。”靳行深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然后,他话锋一转,“所以明明是助人为乐的好事,你在接到市局的合作邀请时,为什么还要隐瞒?”
如果说之前的隐瞒是因为答应了赵保明的请求,那么后来呢?赵保明既然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讳莫如深?
顾乔给出了自己的理由:“因为我本身就是一名从事基因科学的研究人员。万一找不到真正的罪魁祸首,我担心市局反而会把我当做嫌疑人抓起来。而且,虽然我在某种程度上隐瞒了真相,但我也在尽力弥补。”
靳行深挑眉:“比如?”
顾乔不卑不亢:“比如,我向赵保明提议邮寄礼物给他女儿,就是为了能给警方留下侦查的线索。比如,我冒着生命危险亲自协助警方办案,势必要将那些科学败类绳之以法。”
顾乔并不确定这次“坦白”过后的结果会怎样。
会如她所愿打消靳行深的怀疑,从而让靳行深帮她一起向市局隐瞒她和百眼怪的那段过往?
还是依旧摆脱不了靳行深的怀疑,甚至因为她的提前暴露,打破了那一丝丝微妙的平衡,以至于现在就会被靳行深带上手铐,押往市局?
结果只在靳行深的一念之间。
顾乔面上从容镇定,实则内心慌乱如麻。把性命放在别人手里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靳行深眼尾带笑,目光幽深地打量着顾乔。
她温和的面具下时常掩盖着怀疑和警惕,永远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似分寸得体,实则是缺乏安全感的冷漠疏离。就像是隔着一层看似透明却牢不可破的坚冰,你可以看见她,却永远触摸不到她。
没有人生来如此,而每一个如此的人,背后必然隐藏着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顾乔给出的理由似乎很充足,但那绝对不是真相的全部。
靳行深眼角眉梢尽是温柔,然而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他说:“不够。”
至少还不足以说服他抛下被欺骗的芥蒂,既不向市局拆穿她,还要替她打掩护。
时间缓缓流逝,两人静静注视着彼此,一场没有硝烟的拉锯在目光交接中暗暗奏响。
半晌,顾乔突然毫无征兆地念出了一个名字:“启荣。”
靳行深目光陡然一凛。
只听她继续说:“在还没有身败名裂前,他是联邦帝国最年轻的少将,万众瞩目的璀璨新星。”
然而谁又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一手策划了疯狂的“上帝之手”计划,将基因科学推入了万劫不复的罪恶深渊。
顾乔只说了一半的话,但靳行深已经自行补齐了后半句。
他微微扬起唇角,眸光深深地看进顾乔的眼睛里:“所以,你怀疑我和启荣一样?”
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魔。
“靳队误会了。在靳队告诉我你的家世之前,我根本不知道靳队和启荣的亲缘关系。”顾乔在他迫人的视线下面不改色,实则心跳如鼓,仿佛下一秒心脏就能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说:“我的怀疑并不是针对靳队,也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所有人。”
她说谎了,又并非全是谎言。
她像是一朝被蛇咬的仓鼠。
逃出生天后带来的不是劫后余生的雀跃,而是自此以后踏出的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要防的不只是靳行深,而是每一个她遇见的人。
靳行深久久没有说话,目光却始终没有从顾乔看似平静的脸上移开过一瞬。
顾乔本来就有点心虚,此时几乎被他盯得喘不过气来。
她还要再解释,却见靳行深突然焕然一笑,薄唇微启:“那顾老师觉得我会变成和启荣一样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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