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廿六年,冬。
苍梧城的夜色被一声锣响劈开。
“云老板开嗓了——”
长街短巷,人潮如织,皆往城南聚拢。天寒地冻,却冻不住那一腔对梨园魁首的狂热。戏园匾额上“惊鸿楼”三字,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暖光,里头早已座无虚席。
后台,水汽氤氲。
云惊鸿对镜而坐,指尖蘸了胭脂,细细勾勒眼尾。铜镜中映出一张白玉似的脸,眉黛如山,唇点朱砂。墨发尽数绾起,珠翠环绕,金丝点翠的头面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师姐,陆将军的人……又来了。”小海棠撩开帘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
描眉的笔尖未停,稳稳画出一道飞扬的弧线。“来便来了。”云惊鸿声音平静,宛如玉磬轻敲,“他陆沉渊是能吃了我的戏台,还是封了我的嗓?”
话音落,笔也搁下。
镜中人已彻底变了模样——不再是那个清冷自持的云班主,而是即将醉倒君前的杨玉环。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又隐隐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与傲。
“可是……”小海棠急道,“他带了兵,说要征用戏园子,改作什么指挥部!这会儿就在园子外头,瞧着来者不善。”
“那便让他听完了这出《贵妃醉酒》,再谈征用。”云惊鸿起身,抖开水袖。绣着繁复缠枝莲纹的宫装披上身,霎时华光流彩。她微微侧首,看向镜中那个雍容华贵、即将盛放也即将凋零的影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海棠,记住。戏比天大。只要锣鼓没停,这台上,就还是我说了算。”
前台的锣鼓点骤然密集。
她深吸一口气,将一切杂念压入心底,迈步,掀帘。
二
台下一片漆黑,只有台上明晃晃的,亮得灼眼。
云惊鸿莲步轻移,至台心。一个亮相,眼风扫过台下,万籁俱寂。开嗓——
“海岛冰轮初转腾——”
声音清越婉转,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一句未尽,满堂彩声已如雷动。她随着弦索缓缓踱步,水袖轻抛,身姿袅娜,将贵妃醉前的那份雍容与隐隐期待,演得入木三分。
台下,前排雅座,一个穿着深灰军装、肩章冰冷的男人,却与这满堂炽热格格不入。
陆沉渊坐得笔直,帽檐下一双眼睛深如寒潭,静静注视着台上那个颠倒众生的身影。他面容轮廓深刻,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几个副官模样的人束手立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座,这戏……”旁边一个本城士绅凑过来,陪着笑想介绍。
“靡靡之音,亡国之兆。”陆沉渊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般的冷质。
那士绅脸色一僵,讪讪退了回去。
台上,正唱到“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云惊鸿一个优美的卧鱼下腰,体态柔若无骨,赢得满堂喝彩。她起身时,眼波似无意间掠过前排那抹刺眼的军灰色,眸光微不可查地凝了一瞬。
陆沉渊迎上那道目光。
隔着光影与喧嚣,他看见那双被胭脂勾勒得妩媚至极的眼中,没有半分醉意,只有一片冰雪般的清明,以及……一丝几不可见的讥诮。
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三
戏至中段,贵妃已半醉,眼神迷离,步履微跄,将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与苦闷,借酒抒怀,演得淋漓尽致。
“杨玉环今宵如梦里——”她且歌且舞,罗袖翻飞,如云如霞。
正当满场观众如痴如醉,沉浸在贵妃的怨与痴中时——
“砰!”
戏园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寒风裹挟着雪花倒灌而入,紧接着是沉重整齐的皮靴踏地声。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入,枪械冰冷,瞬间将戏园前后出入口把守住。暖融的气氛被撕开一道冰冷的口子。
锣鼓声戛然而止。
琴师的手僵在半空,打板的忘了落下。满座哗然,惊恐地看向门口,又惶然看向前排的陆沉渊。
台上,云惊鸿的舞步也停了下来。她维持着一个微微侧身的姿势,水袖垂落,缓缓转身,面向门口,也面向台下那个终于抬起眼,冷漠望过来的男人。
陆沉渊站起身。军靴磕地,一声脆响。他抬手,正了正军帽的帽檐,动作一丝不苟。
“奉上峰令,即日起,征用惊鸿楼,改为城防临时指挥部。”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闲杂人等,即刻清场。”
“清场?”
一声轻笑响起,如珠玉落盘,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云惊鸿向前走了两步,直至台沿。头顶明晃晃的汽灯光打在她盛妆的脸上,华美得近乎锐利。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渊,唇边那抹惯常的、属于杨贵妃的醉人笑意尚未完全褪去,眼神却已冷了下来。
“陆将军,”她开口,还是那把能醉倒众生的好嗓子,此刻却淬了冰,“我这《贵妃醉酒》,还没唱完。”
陆沉渊抬眸,与她对视。他的眼很深,很沉,映着台上的光,却没有任何温度。“军情紧急,戏,可以改日再唱。”
“改日?”云惊鸿又笑了一声,水袖轻轻一拂,“将军可知,戏一开锣,八方来听。一方为人,三方为鬼,四方为神明。锣鼓一响,天命已定。这戏,没有唱到一半停下的道理。”
她微微扬起下巴,灯光在她精致的头面上跳跃:“今日便是天塌下来,我这出戏,也得唱完了。还请将军,带着您的人,稍候片刻。”
语气平静,甚至带着戏台上固有的婉转,可话里的意思,却寸步不让。
满园宾客,连呼吸都放轻了。谁也没想到,云老板竟敢当面驳这位手握兵权、以铁腕著称的陆将军的面子。
陆沉渊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强兵环伺下,依旧脊背挺直、目光清亮的女人。她站在那方小小的戏台上,身后是锦绣斑斓的守旧,眼前是冰冷肃杀的现实,她却仿佛自成一方世界,不容侵犯。
他见过太多人面对枪口时的恐惧、谄媚或是虚张声势,却不曾见过这样的——平静的骄矜,以卵击石般的固执。
“军令如山,不容儿戏。”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锥砸下,“清场。现在。”
最后两个字,加重了语气,是命令,也是最后通牒。
士兵们闻声,枪口微微抬起,向前逼近一步。
台下观众吓得慌忙起身,桌椅碰撞,一片混乱。
台上,云惊鸿没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沉渊,看着这个一句话就能让她的世界天翻地覆的男人。半晌,她忽然极轻、极慢地,鼓了两下掌。
“好一个‘军令如山’。”她点了点头,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散殆尽,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对峙,“将军要征用我的戏园,可以。”
她顿了顿,在满场死寂和陆沉渊深不见底的目光中,一字一句道:
“除非,从我云惊鸿的身上踏过去。”
风从洞开的大门呼啸而入,吹动她鬓边的流苏,和那身华丽宫装宽大的袖摆。
台上台下,灯火通明。
一方是孤身一人、盛装华服的名伶。
一方是军装笔挺、身后肃立着整整一队士兵的将军。
中间隔着短短数丈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天堑。
戏,终究是唱不下去了。
而这惊鸿一瞥的初见,已然剑拔弩张,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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