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传功烈(六)

“呵,区区人类,还真敢说啊。”

现在妖七能十分清晰地感受到梦寐在自己身体内的轮廓,巨细无遗,每一处其妖灵的形态细节他都能在脑海中便精准锁定,此种体验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硬要说的话就像非固非液非气的东西与自己体内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束肌肉在不同空间的重合中达成微妙共存的平衡。

梦寐的话语响起时也如他心脏跳动的声音般自然,直击心底。他忽然很好奇他对内直接沟通时,梦寐又是什么感受?

“不过你小子的运气确实很好,好到令我都有点嫉妒了。那个异瞳又正义感过强的家伙,按照招录规则,竟刚好能被分配去关押了天底下最多反骨猎妖人的地方。这不是相当于让耗子进米缸吗?”

石寇看到前方围栏草场上三五成群的妖们,对前面本打算一句话介绍带过的引路豢妖人喊了声“等等”,驻足细细观看。

“这话可不对,”妖七严肃道,“应该说是让火星入油桶,砰——一触即发,满天放烟花。天呐,我都不敢想象之后场面会有多好看。”

石寇指着草场上其中一头牛妖,大呼小叫道:“这什么玩意儿?断了尾巴的妖怎么还留在这里,明儿个赶紧送去牲谷殿宰了!博蓄殿是要给每只合格的妖量体提供装饰,你们竟敢养这种劣质品滥竽充数!”

疾言厉色得旁边的驯妖人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梦寐冷笑道:“那首先也得他们几个能做到保下所有、不,我都不说全部了,能保下一半被囚猎妖人都算他们像话。我只怕他们先被发现处死。”

“所以这不就需要我来帮忙嘛。好久没见小水蛭们了,乍一看差点认不出来了。”

这时,旁边某位豢妖人弱弱地开口:“这是供史殿当代监史尉亲自送来的挂彩牛妖,据说监史尉在入城时发生了点误会波折、被抓进葫芦头地牢过,当时就是这头牛妖保护了他,所以断了尾巴还带进宫,特地交代我们必须好好养着。”

石寇努努嘴,像是嘴里有什么东西卡着没吃干净。半晌,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好吧。但这头不许佩珠戴金上庆典,本来照顾没用的妖就是对现在宝贵人力物力的浪费。”

“那是自然。您老要不看看其它牛妖?只只体健角美。”

“不是吧,”妖七感受到梦寐的脸拧成一团,和心脏重叠在一起像被展开的脑花,血红的肉质上撒满金箔,颇有些玲珑筵上“比肩花开”节目的味道,“就剩这么几只顶什么用?!连海蛇妖的眼珠子都还原不出半个吧。”

“不必了。我心里已有决断。”石寇挥挥手,潇洒转身返程,“不用送了,我一个人走方便,储千尉大人还在博蓄殿内等我呢。”

“放心放心。”妖七走之前余光能清楚看到挂彩牛妖别着腿、收着肚子,扭扭捏捏朝自己不自然地跑了好几步,晃荡散开的牛肚子褶皱里藏了不少蠕动的阴影,看上去简直像被影子推着跑,“它们可是在被天笑弓全力歼灭后还能逃出生天的最强水蛭,是海蛇妖毕生心血,更是偷天换日的钥匙。”

梦寐冷笑不止:“我倒要看看你怎么靠一群心不齐的人和一群皮没了的水蛭改换天日。别忘了,现在是在祂的全监视范围内,我的梦境神术从进王城后便不能施展、否则即刻暴露。”

石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站在原地。身后正目送他的豢妖人们还以为他又有什么事,紧张地立在原地等待指示。

石寇仰起脸,在昏紫暗黄的薄暮落日被光影切割成左右不同的两张脸,半张是妖七的本脸,半张是光滑无洞的人脸、沉寂片刻后忽地被梦寐的人形灵力姿态顶出五官的起伏。

“相信我吧,梦寐。”

“差点忘了问,你们这是不是也被司妖尉查了个底朝天?”背对着众位豢妖人站立的石寇甚至懒得转身,粗声恶气地大声问道、好让声音传过去,“查出来没?司妖尉失散的妖宠。”

豢妖人们面面相觑:“没。我们这儿妖是多得漫山填海,但截至今日都排查过不下十遍了,还是没找到司妖尉要找的妖。”

石寇低下头颅,摆了摆,似是在嘲弄。但最终还是没敢出声直接讥讽豢妖部头首,哼着小曲摇头晃脑地走了。

待他走远至终于看不见背影的距离后,所有豢妖人都不约而同地长吁一口鄙夷的气。

“储千尉不据说是内官中最庄肃持重的吗?怎么会看重一个办事猖狂的鼠头?”

“谁知道呢。不过据我观察,那些大人们最宠爱的奴仆下属,往往都是表面看上去脾气和他们大相径庭的。”

“表面?那你的意思是说大人和爱仆,内里其实是一路人咯?哈哈哈哈哈。”

“这可是你说的,我没说。行了到点了,吃饭去。”

“今天不会又吃衰弱而死的妖肉吧?这么大一个王宫差这点开销吗,都不给人吃点正常的肉。”

“少说两句吧,人吃妖已经算好了。说话不防头,当心被听去后你就成为盘中餐了……”

“……哼。”

“也不怪他。即使是我,当初也没想到通过重重选拔进来后,竟然不是干除妖的活计,而是要把妖当祖宗伺候。”

“后悔了?有点晚吧。谁让这群妖的主人真是我们的活祖宗呢。”

“再晚也不妨碍我想想。说真的,若不是猎妖世家忽然一夜之间败落,弄得猎妖人圈子里到处人心惶惶,我也不会随大流跟着来王城……嗐。算了,总比都不够格入选的人好。”

“对了,我一直很好奇,那些没选上的人都去哪了?似乎也没看见他们离开。”

“谁知道。反正他们把门槛定得这么高,肯定不会让这些人轻易混入王城之内的吧,毕竟现在外国贵族使节都来得差不多了。”

“……你们几个,越聊越离谱。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操心大事了?再有下次,通通罚去给巨型妖洗澡!”

“不要啊——上次我从穿山甲妖鳞片下面洗出好多虫子,简直像在鳞片下抹了层芝麻,太恶心了!”

“知道恶心还不小心你们的嘴!还当是外面呢,嘴巴比棉裤腰带还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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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豢妖部人员管理的确松懈,不成体系,跟聚集一帮散工也没什么不同。”

储千尉据箐听完所谓爱仆石寇的汇报后,带着满意又轻蔑的神色点头。

“正是如此啊大人,”石寇脸上立刻从刚刚谨慎中透着得意的表情忙不迭切换为附和赞同的志得意满,“奴在化谷殿当差时,由于从事的活计肮脏低贱,所有殿司的人对化谷殿的奴仆要么退避三舍要么直接无视,拜其所赐,奴在角落里看到了不少在博蓄殿时看不到的‘风景’,也听到了不少闲话。现在状况正如奴先前禀报预测的那样,有监史尉送去奴仆的殿司目前蚂蚁数量正急速减少,司妖尉所谓的寻找妖宠行为大概率就是和海平侯商量好后的掩耳盗铃行动,目的就是借此控制事态发展——毕竟那些蚂蚁的真身是妖,婚飞后的大量繁殖后的结果也不是那些豢妖部的内奸能完全控制好的。他们就是打算让亲近殿司的蚁群几近于无、又想让意图打压的殿司内蚁灾越发严重泛滥。”

据箐这几天也已派遣其他人了解过宫内其它殿司的状况,听到石寇语气虽煽风点火但内容的确可信的进言后,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浮出不可置信的盛怒:

“他们是想重点针对博蓄殿?!”

排除掉豢妖部所管控的区域如育妖囿、再排除监史尉送去奴仆的殿司、头首拥有灵力的殿司,司妖尉“搜寻”妖宠的区域便只剩下了博蓄殿和三祭殿。

而后者的特殊性无需多言。态度强硬的豢妖部也不敢贸然入内大肆翻寻造次。

据箐闭上眼,面色铁青:“为什么,为什么只针对博蓄殿……”

石寇这次开口倒是很慢,慢到接下来的每个字仿佛都像一把木匠手中的锉刀,一点点锉掉据箐心头偶然生出的疑惑枝桠:

“大人,博蓄殿的地位,无须奴在此多言。宫内宫外的任何殿司,都需要和博蓄殿打交道、都要问博蓄殿要物资。王宫是王城的心,博蓄殿便是王宫的核。奴现在还记得,当初偷懒被大人发现罚去化谷殿,就是因为豢妖部又临时扯王命作大旗、问博蓄殿索要了一大批珍贵物资,时限还很紧。”

石寇说着说着便跪下了,跪着跪着便膝行到了坐着的据箐腿边,之前在夕阳下阴阳参半的脸在如今室内的烛光下没有阴影、只有灼热烫手的恳求。

“大人,奴说过,被您惩罚去化谷殿是奴罪有应得;但奴实在不愿意为豢妖部干活!别说一直予取予求的海平侯和现在刚上任就要博蓄殿配合找妖的司妖尉了,豢妖部的普通侍从来博蓄殿都是高人一等的姿态。就因为他们是保障现在国策施行的中流砥柱,所以其余殿司有用时便是他们趁手的工具,没用时便是碍事的累赘。大人,奴直说了,如果您是海平侯,在权焰几乎达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境地,会不会想吃掉那头肉质肥美但不是什么时候都满足自己薅毛割肉的肥羊呢?”

“或者该说,”据箐听到的石寇声音越来越轻,轻到近乎是像在对自己耳语,喃喃入脑,“不是杀掉肥羊,而是换掉那颗不听话的羊头呢?这样,羊毛羊肉羊奶照样取之不竭供之即给,还不会用羊头顶撞自己。”

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石寇的嘴角勾出几乎无法察觉的弯弧。

“你再说,把这个生性多疑又自命不凡的人类脾气给点上来了、直接冲去找海平侯对质怎么办?”梦寐凉凉说道,“有些事情虽然可能性低,但不代表一定不会发生。”

“至少目前不会发生。”妖七笑道,“因为天命站在我这边。不信你听。”

妖七感受到梦寐在略低于自己眼球的位置翻了个大白眼:“现在我们共享五感六觉,我早听见了。还好没跟你共用脑子,不用说出这么蠢的话。”

紧接着,内室外响起音量适中的叩门声:“大人,豢妖部的姜队正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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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因后果就是这样,烦请储千尉大人尽快收集并连续提供上佳的水质运输到酿酒处,不光驯妖人这边等着急用,广技殿那边设计出机关也需要先以召雨蛙妖酿出的酒水试验方能投入产出。每一环都慢不得,辛苦大人了。”

奔走累了一天的姜雪书面对着实际职阶比自己高的储千尉,即使原本再擅长长袖善舞、眼下水袖也实在是甩累了舞不动了,语气和脸色都没能做到面对海平侯和清侨王时的十中之七八,只能勉强算有礼,但远远够不上面对王爷们时的谦卑。

而他的疲累倦怠某种意义上,就是不恭不敬。

据箐瞄了他一眼,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立刻移开:“你是说,让本官在三面环海的王都,替你去找大量清冽甘美的淡水?”

姜雪书倒是心理素质很强,听到了平静下的愤怒与质问、依旧脸不红心不跳:“大人说得对。只不过不是替‘我’找,而是替王、替即将到来国之盛典找。”

他态度不软不硬,不光是因为今日太累了,其实也有一小半原因是因为听说了前几日博蓄殿给豢妖部派来的人没脸的事。虽然他看不上戚来磷,但私归私公是公,谈公事时大家代表的都是背后的殿司而非自己个人。

很好。豢妖部的人果然上行下效一脉相承,扯虎皮做大旗的招向来使得得心应手。

石寇在二人谈话时一直垂首立在储千尉身后,被眼皮遮住大半的眼珠深而静地盯着储千尉官服领子中露出的后脖颈。

这段后颈平时不示于人前,只有在俯首拜见君上时才会露出呈给。以及被站在身后、胆敢抬眼窥伺的奴仆偶然间猎获。

他看到向来注重威仪礼态的储千尉的烦躁现在就在后脖颈的肌肤下鼓动,混着忍耐酿成疑心这坛饮得越多便越渴的酒。

梦寐问道:“你觉得他会怎么做?我提醒过你的,人是最难以预测的动物,要是他爆发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石寇面上没有一丝波澜。看地位尊崇者的后颈已足够僭越,若在此时露出一丝异样,被察觉到就是个死。

随即,梦寐听到两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其中蕴含着的情绪都带着对某样事物偏执的肯定与追求。

“他会答应的。”

“本官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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