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大少爷,”参域也不是从出生起就维持着永远似笑非笑的嘴角的,他从以前就发觉自己的阴阳功夫有一半是被童苏这个阳到发阴的人给磨出来的,“整天将天才的要义挂在嘴边,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才能的话,是会很令人心酸的。”
“那怪不得我见了你就难受,原来是我看到在本天才身边的你就难过,我还以为是我讨厌你呢。”
记忆里的童苏从小就比同龄人高一个头,总是低头看人,眉眼处总是堆满他特意弄得些微凌乱的额发阴影。尤其是他故作忧伤皱眉时、眉心和眼皮之间会向下挤出一小块形状很特别、看了让人很想触摸的阴影。
在真正明白自己心意前,参域总以为自己如此在意那块他鼻梁旁的阴影,是因为想把自己的扇柄通过这块阴影没入此人的脑子,通一通看看里面究竟有多少水。
“怪不得。”参域情不自禁自言自语道。
那块鼻梁旁的阴影立刻被拧紧的浓眉扯起并变形:“怪不得什么?学我说话是吧?”
“怪不得你是使水之术式的。”
“哈?懂了,意思是我天生克你是吧,你明白就好。少来我面前晃悠,我爹不让我跟你过招,倒不是怕打坏你,是怕你不知节制的爹以后没机会撞大运再生一个跟你差不多的……啊!娘!别扭我耳朵!!也别扭爹的!!啊!!!爹你怎么也揪我,我可是替你说话的……”
童苏总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奇迹的是他们之间的交往就像人和狗的交互一样,各讲各的,但总能在一些神奇的场合互通心意。
就像他知道,自己其实是个到哪都像童苏口中“看见你时烦人、看不见时又怕你阴人”的存在;
但童苏不知道自己对此笑而不语,不是因为说不过,而是觉得他明明从未试图过了解自己、说出的话却像是摸透了自己。
“看什么看!你没有被自己的爹娘揍过吗?!算了,当我白问,毕竟你看你爹的眼神比看我时还令人毛骨悚然——什么眼神?你当别人都是瞎子吗,小天才,虽然知道你那点天赋大概都是牺牲人性换来的,但下次还是藏好点吧。毕竟我脾气比你爹还差,你下次再故意使阴招引我爹娘过来我绝对饶不了你,听见没——”
参域的回忆暂时被打断。因为此刻他看到了一个本想求救、但似乎被他投来的眼神吓到又缩回去的小仆侍。
自己的眼神真的有这么可怕吗?明明他还特地为此练出了常年不消的笑容来遮掩下的。毕竟只有笑才能美化眼睛不自觉眯起时流露出的鄙夷。
毕竟不知为何,他成长途中总会莫名碰到许多认为他该为自己的生母是奴隶而感到羞愧自卑的人。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只是单纯看他的态度言行而得出的结论吗?看来人果然不能光看表面啊。
参域依旧带笑,眯起眼,眼前的小仆侍看身量,是个年纪不过十三四的小女孩。这种年纪的小孩最讨厌了,尤其是没有灵力的,参域想道。
因为看不到灵力的色彩和姿态,就会看到其他更多东西。看不清全局的人往往会过分在意并放大某些并不重要的细节。就像脚边这个因自己靠近而瑟瑟发抖的小仆侍。
真烦啊,本来打算直接路过、让蚁妖去解决的,平白横在路边让他在意,坏了他的心情。参域低头,摇扇笑问:
“为什么就剩下你一个人没被吃?”
一听这话,小仆侍像弹珠般晶晶亮的眼睛立刻收不住眼泪,弹珠由大化小、融成了一颗颗米粒大小的眼泪扑簌簌而下。
“其他人,都趴在我身上保护我。但是他们很快全不见了。”
看来蚁妖搬人的效率还算可以。参域摇扇动作减慢,笑着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
“我问的是,为什么就剩下你一个人没被吃?听得懂吗?”
原本强撑着、以为总算找到可交谈求助之人的小仆侍被参域的表情吓呆了。但理智和直觉同时告诉她,此刻如果真呆若木鸡不回答问题的话,只怕下场也比那些保护她而被蚂蚁分食的人们好不到哪里去。
她立刻打起精神,想要找回平日回大人们话时的状态,但眼前人显然比她日日侍奉的大人们更喜怒无常也更有压迫感,让她本就哽咽的声音越发断续:
“是……是我身上最后一个,不见时,忽然有风吹来,把蚂蚁全,吹跑了。本来蚂蚁要吃我的。”
风?是灵力吧。普通人说话就是这样模棱两可、抓不住重点。毕竟什么也看不到。
首先排除司妖尉。他们父子俩的水平应该还不至于作出战斗到一时忘情、将灵力波及到附近地宫蚁妖的蠢事。而且范围这么大的扫荡灵力,这个仆侍却身处其中毫发无损,看来是有人想从蚁妖手下尽可能多地救人啊。会是哪个蠢货呢?
罢了,先放一边。参域心中的地宫动态地图再一次更新,他感受得到,现在他和童苏距离至多两间地宫,这也意味着奉弱布置下的外围地宫又被那群猎妖人弄得坍塌了一圈。
时间不多了。得赶紧解决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好留出时间和心力给真正的大事。
参域略微探了下周围,发现蚁妖们要么死了、要么已经搬着大量人的碎片前往中央内殿,再远点的也似乎都被缠斗留住了。怎么感觉只能自个出手了?
“大人,”小仆侍再度开口,参域看着她已经完全止不住痛哭的脏脸,不知是否是因为善于察言观色的奴仆禀赋让她看出了自己的不耐烦,所以才突然再也无法维持本分,“求您带我走、庇护我吧……”
庇护?参域刚要抬起的扇子忽然放下,轻轻噗嗤一笑,就像他之前无数次听到或者说感受到他者对于自己身世的介意和议论。
“那你可以为我做什么呢?仆人的作用是服侍,奴隶的作用是代替,你似乎二者都无法做到啊,惶恐到无法服侍我,孱弱到无法代替我。你,究竟有什么用呢?”
“我……我可以……我……”
看着对方张口结舌、一时都忘了痛哭流涕的样子,参域的心情总算没刚刚计划被打乱时那么糟糕了。
“所以呀,”参域转手腕抖展开扇子,笑的弧度更大,笑意也更浅淡,“身为没有灵力、更没有一技之长的普通人类,只剩下最后一条用途。”
看着眼前小仆侍仿佛预感到什么、带着泪痕怔怔望着自己的样子,参域心中忽然划过很久没被他想起的生母面容,于是更毫不犹豫地抬起了扇子、准备挥下。
“那就是乖顺地成为‘饲料’。对大业无所助力,至少得当好一块不掉队的砖吧。难道你还想继续以无用的姿态活下去吗?”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个不知生恩、唾弃出身的人。
只有童苏看出来了,其实自己是一视同仁地鄙弃所有普通人。只是他的生母刚好也是这样一个除了稍微说得过去的容貌外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她是奴隶是妾室是伎人都无所谓,要紧的是,她怎么会这么没用,这么任由命运在自己身上割过,最后浑浑噩噩地生下了天才的他?
所以参域更相信“灵由天授,由天统御”这套说法。他不相信是那两个不过中材的男人和毫无用处的女人的结合造就了他的天赋。
“这绝对不可能。”他对小仆侍轻轻说道,重重挥下扇子。
皮被切开后、肉争先恐后涌出的声音响起。
但响起的地方是参域刚长好层淡红新皮的左手。紧接着响起的便是他扇底相继响起的两种灵力碰撞声。
“你是有病吗?”刚赶到地宫门口的关清之维持着抬手的姿势,他的风之灵力比童萝的水之灵力快了两个呼吸到达,“竟然专门对一个小孩下手耍威风?结香,过来!”
童萝慢一步到达的水之灵力立刻张开、像抖开的蔚蓝天色般挡在参域和结香之间,而关清之的胭红色灵力则化为天色下的纱幕、层层叠叠地困住还未有下一步动作的参域。
童萝先对关清之快速说了句“你有暗伤身体也没好全,我先去”,边往结香身边跑去并喊道:
“快过来!没事的!”
虽然供史殿的小仆侍结香并不能看到他们为她做了什么,但她可以看到参域那柄带着浓重杀气的扇子在合拢落下的瞬间被打歪甚至险些脱手,也可以看到他本来对准自己的、带着残忍的愉悦表情立刻被扯下,注意力也转移到地宫门口赶来的二人身上。
于是她马上抓住这唯一一线空隙,跑去找辛大人带回来的坏脾气奴隶和异色眼随从。
关清之一只眼放在先慢后快、中间还差点摔倒好几次跑来的结香身上,另一只眼则紧盯着头不动眼动、斜视着她跑走的参域,紧张得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他立刻继续大喊大叫,好吸引参域的注意力,喊了什么他也不记得了,但不知怎的童萝听到后反而紧张地回头看了他好几眼、神情似乎是怕他骂得太难听被参域当场做掉?
搞什么呢!现在还分不清什么是最重要的吗!
关清之装满结香身影的那只眼眸,不知不觉间与他在清坊见到的酢浆身影重合。
……他的人生几乎全是由错误的选择组成的。最令他后悔的选择之一,便是当初没有在玲珑筵时一直带着酢浆。
他确实没法未卜先知清坊坊主疯狂到倾覆整座清侨城,但若是当时他没有那么狼心狗肺,心里不是只有自身的生死和恩怨,想到带上那个总是絮絮叨叨、教训自己不要这样不要那样的小丫头的话……如果不是每次都只剩下最自私任性的自己活下来的话……
童萝知道自己跑去接结香的路上频频回头看关清之,他肯定会生自己的气,可是他现在的脸色真的很难看!难看到都不像原来的他了,而是……像在清坊的他。
童萝不自觉地咬紧牙关。他不想要也不允许这样的关清之再出现了!至少,不要再出现这种让人看了很难过的表情了。
于是他心一横,扭头过去再也不回头、直到双臂顺利接抱住结香整个人。
也是突然有错觉般的感觉升起,他莫名笃定觉得身后的关清之肯定松了一口气。
看着满脸泪痕的结香,童萝心疼地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虽然他袖子也早已干净不到哪里去了。
他边准备往后撤,边出言安慰道:
“没事,不哭啦,现在我们安……”
混着破碎胭红色灵力的纯白色火焰横扫吞没了他剩下的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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