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绵绵,山雾轻笼,山间屋舍点点,自成一幅烟雨山居图。
山林间,少女身穿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裤,头上带着一顶斗笠,背上背着背篓在山林里采蘑菇。
眼见背篓快满了,少女看了看暗沉下来的天空,快步朝山下赶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迎面走来一个身穿素衣、腰间束着一缕粗麻、神色淡淡的少年。
少女有些奇怪,村子靠近山林,离镇子也很远,平素很少有外村人进村。
村里和自己一般大的,自己也都认识。
这个少年身穿的素衣,料子是自己没见过的好。
腰间又系着粗麻,显然是有孝在身,为何出现在村里?
莫非村里有他的亲人?
与自己无关的事,少女也就只在心里奇怪,面上也没露出分毫。
家中还有不老少的活呢,可没那闲工夫去管别人家的闲事。
正要与人擦肩而过时,少年尚在变声期,嗓音略显沙哑,听来微微有些刺耳。
“秋娘,你不识得我了?”
听到这句话,少女脚步停了下来,回头打量一眼这让自己陌生的少年。
“你是……”
少年看着面前一身村姑装束、满身尘土的秋娘,有些沉默了。
要不是走近,他也没认出这个皮肤如小麦色的村姑,会是小时候那个白白胖胖、软软糯糯的小胖子。
见他不答,只一个劲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秋娘有些生气了。
“你这人好生没礼貌,喊住别人却不报上自己家门。”
看着面前生气的秋娘,像似回到小从前一起调皮捣蛋的日子。
就在秋娘转身要走的时候,少年继续道,“你当初说要嫁给我的话,还能当真吗?”
秋娘脚步停顿下来,快速回头打量一眼少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随后快速转变态度。
“哟,我当是何人呢,原是我那进京享福,就没了音讯的邻家哥哥啊……怎么?在京都混不下去,被赶回来了?”
秋娘的一顿冷嘲热讽,少年脸色都没变一下。
“当初之事,并非你所想那般,我可以……”
旧事重提,秋娘已经无心分辨是非对错,便抢过话头。
“我才不管你这般那般的,如你父母所言,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像你家和我家的距离。”
“你是官员之子,我不过升斗小民,虽然同出一村,却天壤之别,贱脚不敢踏贵地,日后莫要再喊得这般亲近才是。”
少年嘴唇嗫嚅,秋娘已然不耐烦搭理,“容公子金尊玉贵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莫要被我这穷酸味给玷污了。”
话音未落,人已走出几步远。
看着秋娘大步流星走远的背影,少年脸上很是黯然。
知道秋娘是什么性子,少年也没有追上去,想着先把父母的事和族中长辈说了,再回去与秋娘说清楚。
回到家,秋娘放下背篓进堂屋给爹娘上了一炷香,转身就进了灶屋。
没多久,灶屋的烟囱已经飘起了青烟,煮饭做菜的香味飘出老远。
吃完饭,秋娘把蘑菇拾掇拾掇,准备等天亮,就背着这些蘑菇上县里去换些东西。
收拾到一半,大门就被人从外面敲响,若是村里婶子伯娘们,是直接进屋的。
若是叔伯们,在院门就已经喊人了,根本不会敲门。
想到今日忽然回来的容珩,又想起他的装束,不难猜到是因何而归了。
身为村里人,按理该说几句体面话的,可秋娘不想说体面话。
她爹在世时,虽然没能榜上有名,却也是村里头一份的体面人。
县里也有几个知己好友,皆是官府有头有脸的人物。
当初她家风光时,容家父母有多巴结,她爹闭上眼之后,容家就有多翻脸不认人。
还记得容父初任县太爷时,被地头蛇压得大气都不敢出。
若非她爹看在母亲的面上倾力相助,也不会有容父风光上京的后续了。
当初的戏言本就无人当真,容家人生怕自家赖上他家金尊玉贵的儿子,上门来羞辱了秋娘母女一番。
自打那天起,秋娘就不再认容珩是她的朋友了。
后来母亲因思念成疾离世,秋娘撑起这个家已经很辛苦了,哪有闲心想那些陈年旧事。
若不是容珩自认到跟前来,秋娘都记不起这些烦心事来,对容珩更没有任何好感了。
敲了半天,面前门没开,旁边的门却开了。
容珩看到开门的人,笑着打了一声招呼,“四婶。”
妇人打量一眼容珩,从他的脸上认出了他是当年与秋娘走得近的小孩。
“容家小子是吧?”
容珩一愣,连忙应是。
四婶看了一眼秋娘家的方向,又看向容珩,眼里满是嫌弃,“敲这么久了,你还不懂秋娘的意思?”
叹了口气,四婶继续说,“这姑娘自打她爹娘走后,眼里就只有钱了,整日里就喜欢抛头露面的去做一些小买卖,耳朵灵着呢,估摸着就是不想见你。”
爹娘?
愣了一下,容珩才反应过来,询问出口,“宁伯母何时走的?”
四婶诧异地看了一眼容珩,想了想那会容家应该在上京的路上。
就算是族里传信,也只是随口一提,容珩还是孩子,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你家上京那年走的。”
容珩沉默片刻,谢过四婶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转身回了自家。
丑时鸡鸣声响起,秋娘梳洗穿衣,给堂屋里的爹娘上完香,进灶屋煮了点粟米粥喝。
把灶屋收拾好,打起火把背着背篓就出了门。
起身去茅房的四婶听到动静,赶忙追出去喊,“秋娘,回来的时候给婶子带些针头线脑和些粗盐。”
走得不远的秋娘闻言就应了一声,有几户人家听到动静也连忙喊话,秋娘一一应下。
在听到秋娘和婶子大娘们的应答时,躺在床上本就没有睡意的容珩,便已经按捺不住,抓起床边的外衫套上就追了出去。
看着还没亮的天,又看了看已经走远的火把,快速回屋找了火把追了上去。
山道幽深,晨雾未散。秋娘背着满筐的蘑菇走在前面,脊背却绷得笔直。
这一路,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她猛地回头。
空山寂寂,只有露水滴落的声音。
走了好一段路,又感觉身后有人。
她突然停步,侧耳细听——那脚步声也跟着停了。
秋娘猛地转身,手已按在腰间短刃上。
晨雾中,一个清瘦身影踉跄后退,险些被树根绊倒。
是容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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