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的雪,落了整整二十年。
这里没有春夏秋冬,没有日月星辰,只有终年不化的白雪,和亘古不变的死寂。
莫宁立在漫天飞雪之中,白衣素净,立于成片冰冷的墓碑之间。
归墟秘境不大,方寸天地,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世界。
二十年之前,这里人声鼎沸,三十多名旧部陪着她长大,教她吐纳修行,教她辨星识道,把她捧在掌心,护她岁岁无忧。
可从她记事起,离别就成了这里唯一的常态。
神脉觉醒,年岁渐长,她的天赋越是惊艳,身上流淌的神脉越是浓烈,归墟需要维系的屏障之力便越是浩瀚。
这是二十年前莫宁的父亲为了保护她而布下的。而维系这片绝境、隔绝三界探查的代价,是每一位护她之人的寿元与修为。
十年走一人,二十年殁一师。
他们从不言说苦楚,只是笑着摸她的头,告诉她好好长大,便是一切值得。
于是她拼了命地修行。
自三岁启蒙,日夜不辍,寒暑无休。大地神脉得天独厚,她的修行速度冠绝古今,无人能及,可她从不敢显露半分欢喜。
她的天赋,是庇护自己的底气,亦是耗尽所有亲人的枷锁。
二十年光阴,沧海一粟。
昔日三十人亲卫,如今,只剩暮玄长老一人。
风雪穿透衣衫,女子身姿挺拔如松,眼底是远超年龄的沉静,藏着压在心底二十年的沉郁。
身后的竹屋破旧简陋,暖光微弱,屋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喘声,破碎又虚弱,打碎了归墟的寂静。
莫宁脚步微顿,收了眼底所有情绪,转身快步走入屋中。
榻上老者白发如雪,皱纹爬满脸颊,曾经通天彻地的修为散尽,如今气若游丝,枯瘦的手掌握不住一丝灵力。
他是最后一个陪她的人了。
“莫儿……”暮玄长老睁开浑浊的双眼,看着眼前长大成人、身姿卓绝的女子,眼底盛满了欣慰与心疼。
莫宁屈膝跪于榻前,声音轻稳,无半分慌乱:“长老,我在。”
暮玄长长喘息一声,枯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触感温热,是他撑着最后一丝气力,留给她最后的温柔。
“归墟秘境……撑不住了。”
风雪呼啸,屋外的秘境屏障发出细碎的碎裂声,二十年隔绝天地的壁垒,正在寸寸崩塌。
“今日,老朽寿元耗尽,自此,再无人为你镇守此方天地。”
莫宁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喉咙微紧,却依旧安静听着,不发一言。她早有预料,却依旧心口钝痛。
二十年相伴,是她孤寂人生里唯一的光。
暮玄看着她隐忍的模样,轻声叹息,终于将尘封多年的真相,缓缓道来。
“莫儿。你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你是这世间最尊贵的人。”
“你的父亲,是上代大地之神,英珩。”
一句话,震得满屋寂静。
莫宁骤然抬眸,眼底第一次泛起剧烈的波澜。
“二十年前,你父亲执掌人间秩序,镇守大地安宁,心怀苍生,从无半分过错。可灵域六宗门众,贪恋权柄,私修禁忌功法,被你父亲撞破罪证。”
“他们惧怕大地之神的力量,更觊觎至高神位,便联手构陷,污蔑你父亲逆天叛道,发动大战,群起围杀。”
暮玄语声一顿,浑浊的眼底浮起一重深深的疑云,这段藏了二十年的疑惑,他直到此刻才肯和盘托出。
“当年六宗举兵合围,不是贸然起兵。他们手里持着一纸共行诏令,诏书上烙着一枚诏印。凭此印,六宗才得以统一口径、协同出兵,名正言顺围剿地脉一族。”
“我等仓促突围,只远远瞥见印记轮廓,来不及探清具体缘由。我一直疑心,此事未必仅仅是六宗贪权私怨。六宗背后,或许还藏着另一重推手,借他们之手,除掉你父神。”
“大地之神陨落神阙,尸骨无存,满门忠烈,尽数被屠。”
暮玄的声音越来越轻,字字泣血,带着二十年未平的冤屈与愤懑。
“我等残余旧部,拼死带你逃出三界围剿。只是那时我们便察觉,不少同伴身上,已经沾染上禁忌术法的残迹——想来是围剿战时,被六宗修士暗中种下。咒痕奇绝,扎根血脉,难以拔除,往后年年蚕食修为。我们以毕生修为寿元,维系这归墟秘境,瞒天过海,藏你于此,只为留住大地之神最后一缕血脉。”
“二十年燃寿,三十人殉道,换你一世安稳长成。”
莫宁浑身僵冷,四肢百骸皆是刺骨寒意。
原来她日复一日的安稳成长,从来不是天降幸运。
是三十余人为她燃尽寿元、葬送余生,是无数忠骨堆砌出来的太平岁月。
那些悄然离去的长辈,那些笑着叮嘱她好好修行的亲人,皆是为护她,心甘情愿赴死。
数年冤屈,百骨血泪,最后全部压在了她一人肩上。
“莫儿,你的大地神脉,是世间至强之力,亦是至凶之祸。一旦气息外露,三界曾经所有参与围杀之战的仇敌,皆会即刻感知。”
“千万隐忍,不可露锋芒,不可显真身。”
“入世去,化名藏踪,做一个最普通的修士。查清当年真相,洗去你父亲的千古污名,告慰所有殉道忠魂。”
“不必急于复仇,好好活着,才是我辈所有人的夙愿。”
言至末句,暮玄颤抖着抬起枯瘦指尖,从怀中摸出一枚温润古朴、通体呈暗玉底色的符纹玉佩。
符面刻着大地神族独有的山河纹路,肌理沉静,自带一缕极淡、万古不移的地脉清气——
是神珩符。
是上代地神英珩遗留的正统信物,是大地神族仅存的血脉凭证。
暮玄将它轻轻放入莫宁掌心,掌心托着这最后一缕神族余温,语声微弱却郑重:
“此为神珩符。
是你父神遗留正统信物,唯大地神族血脉可引、可认、可御。
它不御敌、不增修为、不显神通,
只留一缕故土余温,记你神族根骨,证你万古清白。”
“往后无人伴你风雪,无人护你岁岁。
想故土、念亲人、疑身世之时,
摸一摸它,便知——
你从不是无根孤女,你是英珩之女,是大地正统。”
莫宁五指微蜷,牢牢攥住那片温润玉符。
微凉的玉质贴着掌心,却烫得她眼底酸胀发酸。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父亲、从未亲历的故土,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根、唯一的凭证。
话音落尽,老者手掌缓缓垂落,眼眸彻底闭合。
屋内最后一丝暖意消散。
多年守护,至此,终。
她俯身,郑重叩首三拜,无声落泪。
风雪大作,身后整片归墟秘境轰然龟裂、崩塌、消散。
隔绝三界多年的牢笼,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
天地开阔,前路茫茫,再无一人护她周全。
良久,女子起身,拭去眼底湿意,眼底所有柔软尽数收敛,只剩冰冷的坚韧与孤勇。
她抬手掐诀,引上古秘法,敛收神格荣光,层层尘封自身本源。
昔日煌煌浩荡的金色地脉灵力,层层沉淀、归于静谧,尽数敛入神魂秘境,再不外泄分毫。
一身至尊神血异象悄然隐没,一身冠绝古今的天资彻底封存。
唯独掌心那枚神珩符,被她贴身收好,藏于衣襟心口,日夜不离。
从此,世间再无大地之神遗孤。
唯有寻常修士,莫宁。
她抬步,踏出崩塌的秘境废墟,踏真正的、波谲云诡的修真大世界。
前路血海深渊,恩怨千古,自此,由她一人,步步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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