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依附

心安勿梦服过药,哄睡了皮皮虾,等人睡熟后赶去了平充王房里。

“咱们的消息是走漏了,但你也别太上火,爹盯紧这事,得把源头砍掉。”

“我还好。”心安勿梦不紧不慢地说:“这种事做之前就知道迟早要走漏。小公子能活着回来,说明府里人没有卖我,元汝只空知道点风声,已经比预想要好。”

平充王点点头。

心安勿梦撂下杯,说道:“先讲别的,借粮的事。”

平充王问:“你不想借吗。”

心安勿梦喝了口热茶,说道:“咱们援疆的粮不是每年都借给同知么?今年他被降了职,又跟元汝闹僵了关系,更是只能管咱们借。咱们若把余出来那份借出去,他没粮要吃败仗,太后正好借机清算,给那小皇孙换个更好管着的娘。”

“你既然也明白那二位的意思,”平充王打量着他,说道:“元汝想让他死,太后想让他自生自灭,咱们何必管这摊子呢。”

“不是,原来你打算今年不借他了?”

心安勿梦怔怔地想了一会,说道:“爹,你不会是记着前几天他给太后献策的事吧?那人明摆着就是要顺水推舟调过来的,他不推也有别人来推,无甚区别。他儿子押在太后手里,当众投诚也是无奈,就别计较了。”

“这我明白。”平充王叫人点了暖炉说道:“跟那个倒没关系。”

“那是因为什么?”

心安勿梦捧着茶的手有些抖,语塞半天,将这茶杯放下了。“他父族哈力克氏和咱们家拜过兄弟,从他爷爷那代就开始跟咱们换粮通货。”心安勿梦清清嗓子,说;“他生母又是赵国公嫡孙,赵国公提携咱们曾祖有恩,咱们实在不该不管吧。”

“哈力克氏二十年前已被灭族,赵氏嫡出一脉也基本绝嗣。”平充王声音很轻,说道:“是恩是情,都早已过去了。”

心安勿梦噎了一口:“氏族被剿,情谊就都不作数了?”

平充王反问:“不然呢?”

心安勿梦嘴皮打紧,心口堵得难受,却答不出什么话来。他稳了稳心气,又说:“他父亲好歹给大梁守疆十年,后被卷进吴王案害死了。如今他也守疆立功,现在也要被害死,族亲旧友若都坐视不管,那这世道成什么了?”

平充王看着他,目光平淡,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说的这些都是在讲情。你若要把粮食借他,一来要被元汝继续威胁,二来要被太后占便宜,三来他还不起,四来咱们要被打成同知的同党,甚至是吴王旧部哈力克氏的同党。他很可能兵败被杀,若是死后抄家发现粮契,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咱们南河程家。”

“借元汝也捞不到利好。”心安勿梦扶住桌沿,吐字有些吃力,“取利还是取义,总得占一个吧!借元汝真是两失……”

他话没说完,便捂着胸口急促喘气,接连着开始干呕,吓得孟昭喊人取了盆来,给他顺着后背。

“世子身子未愈,先歇着要紧啊。”孟昭连连相劝,眼神却是看着平充王,“今日太晚,世子先回去,改日再说吧。”

“不行,我不走!”心安勿梦一嗓门喊出来,指节勾在桌沿,用力得有些泛红。“我今晚走了,他明日就给粮食的契签了。”

平充王看得忧心,语气缓和了些:“爹明日肯定不签,明日再说吧。”

“今晚不说清楚,这觉我睡不了。”心安勿梦顺了几口气,抬头道:“既然要抛了情只谈利,那就两头都不借,绝没有只借元汝的道理。”

心安勿梦伏在床边呕了几口,吐了点粥水出来。孟昭欲要喊车夫抬轿子送他回屋,又被心安勿梦阻止。

“别想赶我,我说了不走就不走!”心安勿梦被嗓眼的酸水呛到,咳嗽起来,缓和片刻说道:“当年祖父从北方南迁,朝中反对者不少,正是有祖父提携过的官员庇护才得以保全。你今日助长元汝逼死同知一家,就不怕寒了那些故交的心,日后无人为咱们上奏吗?若是那赵侃不中用,同知死后西疆失守,咱们可成了害国贼。”心安勿梦倚在桌边看着他,呼吸急促:“你顺从元汝,元汝有善待咱们么?他分到护粮军的油水又想再捞一笔。你打着中立的招牌却做附和元汝的勾当,到头来元党的好处没分到,出力却少不了你。咱们究竟还要做这个冤大头做多久?”

“别急,你还未接管属国,有些事你不通晓内细,不明白的。”平充王说道,“爹先前和你讲好的,等生了孩子出月就陆续把事务交于你,那时你知道得全面了,再去权衡利弊。”

“等我出月都要明年初了。”心安勿梦说道,“这事秋收前就得定,拖不得。”

平充王想了想说道:“若不借元汝,别的我不怕,怕他拿你的事情做文章。”

“无所谓。”心安勿梦说道,“我不怕。他消息不全,只听见点风声,掀不起浪。”

平充王沉默片刻,孟昭递了杯茶水过来,对上平充王投过来的眼色,点了点头。

“那就两头都不借。”平充王目光扫向心安勿梦。

“让同知等死?”

“且等着看,他自己也会想办法。”平充王说道,“他若真急粮食急得要紧,爹也会帮。”

“……行吧。”心安勿梦缓缓吐着气,应了一声,感觉脑袋天旋地转地晕。“你就是怕我身子受不住才同意的,根本就是还想依附元汝。”

“依附什么?爹都答应你了,不借他。”平充王笑道,“快回去歇下吧,都深夜了。”

“我还没说完呢。”心安勿梦抗拒地往后一靠,说道:“当初我说今年不能再给北方送粮食,你执意要做,如今招来了驻军压境。现在怎么办?”

“压什么境啊,说得这么吓人。北方那几个州的百姓乃至驻军都靠我们养两分,京城离得太远,那护粮军得不到支援,没什么威慑力。”平充王说道,“我给点面子让点利,大家就都好过。若是他们贪婪,真打过来也是他们先弹尽粮绝。”

心安勿梦沉默片刻,犹豫地抬头:“爹,你心里有底吗?真不是哄我?”

“我哄你干什么?你是属国世子,该来的风浪你一个都躲不掉,哄你不如先教你直面。”平充王说道,“咱们家离京将近五十年,也偏安一隅韬光养晦了五十年。你爷爷常教我居安思危,这些年里我从未松懈,知道属国这块肉迟早被惦记,不敢不存粮甲自卫。太后安插驻军不过是为了监视方便,使不出别的本事。”

心安勿梦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487下了轿子,一声不吭地走在前面。果冻下得慢了一步,跟两个提东西的院里人走到了一块。

他捋了一把鬓发,小跑几步追上去,先关了门。

“我要沐浴。”487被果冻跟着绕了大半圈,在浴房门口站定,视线不看他。“你先用膳吧。”

“我等你一块吃。”果冻即刻说道,身子一横挡在他面前,“你别生气啊,听我说嘛。”

487垂下眼依旧不看他,也没再往里进。

“我是想着……这是咱们跟着太后以来第一次官宴,我顺从他说,让他面子好看,也当众表了咱们的诚心。”果冻顿了顿,“给他哄好了,就不会太为难咱们儿子。”

487沉默许久,只叹了口气。

“你今日此举,先前知会王爷没有?”

“没有。”

话音刚落,487缓缓抬起头,直视着他。

“护着儿子固然重要,可你这样伤了和王爷的交情。”487说道,“王爷这些年待你不薄,你不该在他的事情上插这一手。我瞧世子当时的脸色并不好看,王爷心里也肯定是不愿的,你在人伤口上撒盐了。西疆这些年一直不安稳,万一粮库告急,你还怎么向王爷开口?”

果冻给他扶到厅里的椅上坐着,自己倚到扶手上,凑过去说道:“太后显然早就打算把那人调去,王爷看得出来的。我是打量了一阵,看他面色没准备拒绝,这才出来说的。”

487沉思片刻,说道:“说了无用,跟没说是两码事。事已至此,你趁着回西疆之前去见王爷一面,表个歉意吧。自你回来以后也没和王爷通信,原本也是该过去一趟的。”

“嗯。”果冻应下来,说:“我降了职,熟悉的将领也都换了,我得早些回去提前安排。”

“好,那你提早动身。”487点点头,说道:“我就不去了,在这等你。”

487感觉果冻明显僵了一下。

“跟我去呗。”果冻伸胳膊拉住487的手,晃了晃:“他眼瞅着我长大,如今成亲了,带你一块回去多好。他府里的菜可好吃了,我儿时每次去住几日都要吃胖,带你也尝尝。”

487抿着嘴唇,没有跟着笑。

“你们认识得久,聚一块叙旧。”487声音沉闷,渐渐小下来,“我去了生分,反倒让你们不自在了。”

果冻又凑近了些,肩膀贴在487身上,轻声说:“出身是天命,王爷不拘一格,不会把别人的恩怨归到你身上。去年他与我通信,还告诫我不可因为元谏的作为而亏待你。赔礼的事我私下与他说,不让你折面子。”果冻掌心罩住487的手,轻拍了拍:“你若是怕不适应,我就自己过去,以你产后体虚为由告假,王爷不会怪的。”

“我去吧。”487揉了揉眼睛,说道:“去西疆之前,咱们把能见的都先见了,去那头就能安心忙军务。”

487说罢,便准备起身进浴房。果冻坐在椅上,品着这话,总觉得他还有没说出口的意思。

果冻抬起头,对着他背影说道:“你帮我想想,还有谁咱们没见。”

487脚步停滞下来,背对着他说道:“我说不准。咱们如今处境敏感,未必咱们想见就能见到。”

“见亲人总是能见的。刚好太后让咱们出发前进宫一趟,离家在即,他不至于刻薄至此。”果冻努力把语气放得轻松,悠悠地捋着说道:“比如,你娘亲,还有咱儿子,还有……”

果冻也不知父皇这词能不能提,反复了两次还是咽回了肚里。有关487的传闻他成亲前就听过,还有人讲他并非皇上所出,果冻把有关的一切都当作了不可说的禁忌。

他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果冻,”487转过身,眼眶泛红:“你想见见孩子吗?”

果冻喉结滚动,他想故作轻松地说出“当然”,但在视线触及487眼泪的瞬间变得失语。

以往对孩子的处境都是猜测,而一切的猜测会在见到孩子的一瞬间灰飞烟灭,只剩他无法逃避的事实。

逃避似乎是件可耻的事,他夜里辗转难眠,常常责怪自己,可他不能接受487被这样责怪,哪怕是出自487自己的自责。这样无力又漫长的折磨,足以把一个人的身心都杀死。

但487显然想去看看。

在骨肉至亲面前,任何阻止他们相见的理由都显得十分荒谬。

“我去看……”果冻喃喃说道,“咱们去看看吧。太后一定有话要嘱咐,咱们去见他,顺便看看孩子。”

487杵在墙边,神色空洞,一只胳膊不稳当地扶着门沿。果冻瞧他脸色越看越不对劲,冲上前扶住他身子,环抱着放到卧房塌上。

“我叫院里人去请郎中,”果冻给他盖好被子,双手握着他掌心:“马上就回来。”

“不用……”487闷声唤道,“就是体虚,只能慢慢养,不用看了。你让他们进来,我们又说不了话了。”

果冻第二步还没迈出去,袖口被487扯着拽住了。他伏到床边,掀开他被子一角,钻了半个身子进去。

487松开了攥他袍子的手,颤抖着抚到他脸上。果冻把脸凑上去贴着,听见487哽咽地说:“你的好前程……在我这毁了……”

果冻擦着他的眼泪,冲他笑道:“哪来的好前程?我怎么不知道啊。”

“你若是跟着元汝干,什么好日子过不上。”487呼吸急促,哭出声来,“你娶元谏的亲外甥,把自己前程丢了……”

“我跟他干了好几年,划不划算我还不知道么。”果冻把手伸进被窝,去探487身体的温度。“元汝待别的小弟都好,唯独不敢让我做大。他爹害死我爹娘,我爹至今仍是罪臣之身,他知道我恨。”

“可他毕竟留了你。”

“他留我不是白留,这些年他没少在军账上动手脚。”果冻摩挲着487的腰,说道:“别说什么前程了。咱俩谁配提前程?都是没投明白胎的人,谁给口饭就吃,谁给条活路就走吧。”

487唇瓣开合,没有说话,手攀着果冻的领口。

“眼下还有人留咱们有用,也不好对儿子太差,日子还有得过,没事的。”果冻亲他侧脸,说道:“以后还长着,总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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