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市公安局门口，七旬老人跪坐在雨幕里，皱纹爬满了脸颊。

她看上去是那么地瘦削，滂沱的大雨打在她身上，苍白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混着雨水和泪水贴在脸上，而她面前的地上，是一张很大的、打印着大红色字体的“诉状”，那诉状被铺开，上面写着——“求大家还我孙女一个公道”，字体下方印着李鸢生前的照片，还有一行又一行黑色的小字，交代着李鸢死亡后案件被夏邦那边的公安局压下来的事实。

她哭喊着，早已经没了声音，嘶哑着流干了泪。

身后不远处是围成半圆站着的群众，还有举着摄像机的记者。

耿童和朱若霞对视一眼，两人撑着伞一前一后急匆匆往雨里跑去。

看热闹的人见警察出来，忽然炸了锅似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不小的骚动。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这帮人真是太过分了，让人家老太太在雨里跪那么久，我呸！大家交钱纳税就是为了养这么一批人的吗？”

“老人家太可怜了，希望能严查，还老人家一个公道。”

“我看悬。”

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却始终没人走向雨幕里的老人一步，他们都撑着伞，捂着嘴，目光落在苦命人的身上，好像淋雨的不是他们，他们便能畅所欲言一般；记者也都站在摄像机的后面，穿着雨衣，远远拍摄。

这里有那么多人。

但又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朱若霞走到老人身边，手中的伞倾斜着，举在老人头顶，耿童弯下腰，用力拉起她：“老人家，跟我们进去吧？”

那老人跪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他，嘴唇翕动，却没有说话。

耿童蹲下来：“咱们好好聊一聊，关于李鸢的事。”

在他们终于把老人从地上拉起来的一瞬间，一道闪光灯忽然亮了又暗。

耿童侧眸往闪光灯出现的方向扫去，只见那一片都是记者。

朱若霞问：“怎么了？”

“没事，”耿童收回视线，“走吧。”

130、

招待室。

老人浑身湿透，坐在木质沙发上，朱若霞接了热水，拿了毛巾，递给老人：“您先缓缓。”

但老人倔得很。

她没有接受朱若霞递来的东西。

她只是深深地看着这里的每一个人，眼里充满了敌意。

耿童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您不用拿这种眼神看着我们，人死不能复生，如果真想为李鸢报仇，您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配合我们调查。”

“我孙女死了，”老人终于开口，嗓音嘶哑，“都是因为你们......”

她尖叫道：“都是因为你们这帮不作为的废物！”

耿童静静地看着她：“我们不作为？”

她眼泪唰地掉下来：“为什么不去抓那个姓钱的！你们明明都已经查到真相了，为什么不去抓他！为什么还要让他继续逍遥法外！为什么！”

“不是我们不想抓，”耿童双手撑着膝盖，“我们没有关键证据，就算抓了，超过四十八小时也只能放人——所以我们需要您的配合，配合我们拿到足够给钱茂定罪的证据。”

他盯着老人，老人皱巴巴的脸上满是悲怆，一旁的空座椅上是被重新叠好的“诉状”。

“但是在这之前，我想向您了解一下，”耿童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您家住在夏邦下辖的县城，大老远过来一趟要花多少车费？是谁告诉您，出了事可以找专案组的？”

老人脸上瞬间浮现出错愕的表情。

耿童：“越级上访，拉横幅鸣冤，这是寻衅滋事，往大了说，我们可以对你进行行政拘留。”

老人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收紧了拳。

但她坐在这间不大不小的接待室，看起来又是那么无助。

“我孙女是被人逼死的，”老人喃喃，“她从小就一直很听话，都是那个畜生，那个畜生害了她......”

耿童：“谁？”

“那个叫马来的王|八蛋......”

131、

根据老人的讲述，她不相信自己的孙女会跳楼，也不相信好端端的一个人会说没就没。

“我孙女很乖的，她很听话，真的，”老人话音颤抖，站在刑警队的接警大厅里拦住这起案件的负责人，“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再查一下，她不可能自己从楼上跳下去的，一定是有人刺激她，我求求你......”

负责人有些烦躁地拉开她：“你孙女的案件就是自杀，监控你也看过了，难不成是鬼推了她吗！再说了，她本来就有白血病，谁知道她是不是怕拖累家人才想着结束生命，这种案子我接得多了，您还是先回去冷静冷静吧。”

说完负责人抬脚便走。

“不不，不，我求你了，求你再查一查，李鸢在家里很听话的，她真的很听话的，”老人语无伦次地跟在那负责人身后，抬手紧紧抓住那人的袖子，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真的......她，她虽然得了病，但是她特别乐观，她不会因为生病寻短见的，她不会的！一定是那个叫马来的医生，一定是他！他之前强|奸了我家小鸢，这次肯定也是——”

“你说的那个马来早就死了，”负责人脚步一顿，转过身，“我说你这老太太怎么就这么轴呢？是，孙女出事了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但事实就摆在那里，确实是她自己往下跳的，我们还能怎么查？我们也很无能为力啊！”

老人哗地跪下来，眼泪断成线：“我求求你们了，你们肯定有办法的，我给你们磕头了......”

然后接警大厅好几个警察小跑过来七手八脚把老人拉起来。

负责人大概是有些于心不忍，刚想走人，又停了下来：“你要真觉得我们的处理有问题，那就去找市局，实在不行你去找之前办过马来那案子的民警，再不行你就去上访，反正我们都是按流程办事，你要真有能耐就告到上级去。”

这看似甩锅的话反倒给老人家提了个醒，此后她开始不断地去求人，从刑警队求到之前办过马来案的禁毒队，又从禁毒队求到了分管禁毒的局领导那里，最后局领导坐在办公室见了她，拿起茶缸抿了一口，看似有些为难：“你说的这个事呢，我也很为你难过，但刑警队那边说的也没错啊，他们就是按规章办的事，李鸢的案子也的确是自杀，再往下查就没意义了，我建议啊，家属还是先节哀，风风光光把小女孩的身后事给办了吧。”

“那、那之前调查马来案的警察呢？”老人仍旧不死心，“马来之前强|奸我孙女好几次，你说，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所以她才想不开的......”

孙曜叹了口气：“那我就不清楚了，马来已经死了，你要说你孙女是他杀的也没这个可能性，不过你要真不怕麻烦，那就去找呗，找那个警察问清楚。”

老人眼中划过一抹惊喜：“他在哪里？”

孙曜思索一会儿，忽然一拍脑门：“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我忘了，马来那案子的主办民警现在不在单位，好像是出差了吧？估计在滇城市局呢，你想找他也行，就是不知道他还乐不乐意给你办啊。”

133、

接待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耿童没想到自己好好办个案子还能被孙局给卖了。

“你觉得是马来逼死了李鸢？”耿童看着老人，“所以，李鸢母亲和马来之间的那点事你是知道的，对吗。”

老人点点头。

耿童：“那你知道钱茂和他们是什么关系吗？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你孙女自杀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了，唯一的疑点在于她生前和钱茂打的那通电话，至于马来曾经逼迫她怀上孩子的这些事，我个人认为和她的死亡没有什么直接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