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城中人家的灯光尽数亮起,街上车如流水,街边行人往来,有些是往家中走,有些是在街上四处闲逛卖货,有些则是结伴嬉笑着进了歌舞厅。
就在歌舞厅后门几里外,昏暗的小巷只能依靠歌舞厅的灯光照亮,那里平日里不会有什么人过去,便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城中小偷一类见不得光的行当的据点。
他们或三两结伴,或单独行动,时不时传出几声狞笑,大叫“发啦”,有时又会啐一声,咒骂这被偷的人是个穷光蛋。
墙角,一个戴着黑色毛毡帽的男人抬手随意的擦了擦脸,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摊开在地,开始一个个清点今日的收获。
今天有船靠岸,码头多的是来接人或送人的有钱人,这个时候能作轮船这种洋玩意的人家,就算不是家财万贯,也是能够衣食无忧的,所以每当这个时候码头的小偷强盗就会格外的多。
警署自然也知道此时盗贼猖獗,可就算是派了人守着也看不住,一来是码头人多,络绎不绝,挤得跟大锅里的馒头似的,谁的东西被偷了,谁的东西被抢了根本无暇顾及,一个个都想着要先走出人群再说;二来,便是这人多,警察也认不出究竟谁才是那个小偷,就算追出码头去也无法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那个偷东西的人。
所以今天他的“战果”也非常丰厚。
有留洋小姐少爷的胸针袖扣,有富家太太的珠宝,富豪老爷的腕表之类,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那个精致重工的盒子。
这东西一看就是件大货!
他往自己手心吐了几口唾沫,然后手掌摩擦,等双手热起来了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面前这个盒子。
可一开盒子,他却愣住了。
这竟然是一把镶着粉钻的小手枪!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看着端端正正的小姐竟然会有这样的东西。
他长这么大还没摸过这玩意儿呢!
于是,他挥挥手叫来了平日里和自己交好的同行,问:“你见过这个不?”
同行布满麻子的脸皱起,道:“没,能拿这玩意儿的都是警察,哪个敢盯着那些个罗刹看?阿力,你这是在哪儿弄到的?看这还怪好看的!”
见他要伸手摸,阿力拍开他的手,道:“从一个小姐箱子里抢的,你说这玩意儿要怎么用啊?”
麻子吞了吞口水,盯着上头的粉钻,道:“你让我看看,我看看就知道了。”
“你会用?”阿力明显不信,可下一秒麻子竟直接伸手来抢了,阿力一着急死死握住手枪,喊道:“你爹让人从坑里刨出来了,你抢老子的东西?”
“我就看看你着急啥?这东西要是被人看到了,你有九条命都不够你玩的!”
两人争抢间,不知是谁扣到了扳机,只听砰的一声,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随后就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麻子愣了一瞬后知道自己弄糟了事,连忙放手连滚带爬地跑远:“你去看看,是不是打着人了!”
阿力看着还在冒烟的枪口吞了吞口水,“不不……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你个夯货,老子先跑了,枪是你的,和老子没关系!”说完,麻子跌跌撞撞的跑走,生怕和这手枪扯上一丁点关系。
阿力则是在原地摊了好一会儿才软着腿爬过去查看,只见不远处的墙角,一个男人胸口中枪,鲜红的血流了一地。
他虽然干得不是什么好行当,但是从没害过人命,见着这场面,连探一探这男人的呼吸都不敢,赶忙转身跑了,头都没有回。
……
入夜后的警署依旧灯火通明。
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吵嚷声,蒋立云烦躁的把文件往桌上一甩,黑色皮靴踏在木制的地板上,响声清脆。
她拉开门,看着不远处楼梯口纠缠在一起的三个人,喊一声:“干什么呢?这里是警署,不是菜场,要吵到外头去吵!”
“蒋立云!”一道带着怨愤的声音自那个被拦住的女人嘴里蹦出,“你告诉他们我是谁!敢拦老娘,就不怕在这吴县混不下去?!”
左边的警察有些无奈道:“何太太,我们当然知道您是谁,不过这里是警署,在警署就要按照规矩……”
话没说完,何太太怒气冲冲地打断:“规矩?这是个什么地方,敢让老娘守规矩?你个狗娘养的,还不滚开!”
左右两边的警察对视一眼,见对方眼中满是无助,便又将目光投向了蒋立云。
蒋立云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两人先将何太太放开,吩咐左边的警察先带她进去歇息一会儿,又把右边的警察叫过来询问何太太的来意。
一听才知道,是何太太家那位玩世不恭的混世魔王又没了消息。
这何家少爷一月三十日,有二十日都在不知所踪,这何太太一月三十日,有十九日都在让蒋立云搜寻自家儿子下落。
这对母子真是……
“一天天的来警署让帮忙找人,当警察都闲着没事做吗?不就是家里有点钱吗?真当警署是她自家开的了……”
蒋立云呵断了他的抱怨,走进门内把侍奉在何太太身边的警察和他一同打发走,这才对上何太太。
打了招呼,蒋立云也直入正题,问:“这次令郎又是在何时失踪的?失踪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其实这人也算不上失踪,顶多算离家出走,甚至连离家出走都算不上,就只是因为这大少爷想要逃离母亲的控制,刻意不给她留下消息。
可是这何太太偏要小题大做,若是说“不见”“没有消息”那就是警署不将她家的事情当事,将急事看做小事,如此她便要再闹一通,所以现在只要是她儿子不见,无论是一个时辰还是两日三日,警署的人都得以“失踪”看待,不得有半点不耐烦或轻视的态度。
至于她为何能如此霸道,次次前来都命令这位堪称警署“黑阎罗”的蒋立云为她办事,对方还不能对她有任何怨言,则是因为她在这吴县的官威实在太大。
何太太原名何嫖,打名中的一个“嫖”字就能看得出来,她本人是十分的勇健,在家中长辈随军南征北战时,她亦能在租界叱咤风云,权力大能力强也罢,她又偏偏是从破落户一跃成为租界大能,为人是个粗鄙的。
斤斤计较,睚眦必报,谁若是惹了她,她定是要千倍百倍的还回去。
俗言道:“宁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说的就是如此。
所以,在整个吴县,甚至于吴县周遭,几乎没有几个敢和她公然叫板的。
蒋立云纵使有千般傲骨,也得碍于警长的面子和前途对她言听计从,方才的那两个小警察刚从别处调过来不久,这么一闹,怕是很快又要离开吴县了。
何嫖扶着额头,眼袋下坠,眼底血红,看样子是几日没合眼了,“他是在昨日一早不见的,离开时我都没有见到,只听侍奉他的下人说他是要去和什么朋友喝酒,再就没有他的消息了。”
蒋立云点头,何嫖的消息和她猜测的没有差多少,这次应该也和往常一样,在那些他常去的舞厅歌厅搜一遍就能找到了。
安抚了好一阵儿后,何嫖终于是脚步虚浮的从蒋立云的办公室走了出来,蒋立云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浊气。
最近上头对“走私枪支”的事情看得紧,要求整个吴县不能有一把非法的枪出现。
警长将整个任务都丢在了她怀里,害得她几日未曾合眼,眼下乌青不比何嫖少。
今晚何嫖这么一闹,怕是又要压缩她的休息时间了。
……
次日一早,天气晴朗。
晨光透过剔透干净的玻璃洒在红木桌上。
林疏君站在桌边,将皮带一头穿过扣环后一拉,摸到倒数第二个冲孔后将它扣上,对着镜子调整好皮带环,后退几步打量着自己今天的穿着。
穿得惯的那几件衣服跟着行李箱一起不见了,所幸家里还有她出国前的旧衣服,虽然袖口和裤脚处有些短,但好在能穿。
随意的把头发用发绳绑好后,林疏君才走出门。
只不过一推门便遇上了一个人。
对方似乎被突然推门的她吓了一跳,一双和林应君十分相似的黑色瞳孔瞪大,惊慌失措的看着她。
“你……”林疏君正要责她,又顿一下,话锋一转,“你叫什么?”
阿屏吞了吞口水,“回二小姐的话,我叫阿屏,昨日五姐姐叫过的。”
林疏君这才想起,她是父亲的六姨太,不是下人,按照辈分,自己甚至应该称呼她一声“六娘”。
荒唐的是,面前这少女的年纪是要比她还小上三四岁的,却因为家里人欠了赌债,被当做筹码抵押在林家,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就成了半百老人的姨太太。
她进林家的时间要比薛棠梨早,按理说林疏君应该是记得她的名字的,只是当时她入门后年纪尚小,人又怯懦,整日窝在后院不出门,家里多她一个人和少她一个没甚差别,所以林疏君也没特意去认她的脸,记她的名字。
没想到短短五年过去,她竟敢在这府上走动了,虽然仍是有些藏不住的怯懦。
“抱歉。”林疏君道了声歉,阿屏却受宠若惊,“不、不……是我,是我忘记二小姐喜静,大清早在您房前晃,怕是吵到了您……”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的几个字林疏君完全没有听清楚。
她正要开口问,不远处却响起一道更加熟悉的声音:“阿屏。”
阿屏闻声转头,霎时像看见了救星,小跑着躲到薛棠梨的身后,指尖攥着她的小臂,微微有些颤抖。
林疏君的眉头猝然皱起,见薛棠梨对着阿屏轻声安抚,好不担心,好不缱绻,便下意识的解释:“我没凶她。”
薛棠梨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她,平淡道:“我知道,早饭做好了,早些下去用饭吧,过会儿还要去接待前来吊唁的客人,莫要饿着肚子。”
说完,她牵着阿屏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这带着疏离的关切从薛棠梨的嘴里说出来,生生将林疏君钉在了原地。
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林疏君心中不禁发问:
为什么?
为什么先来招惹自己的是她,先背叛的也是她,到最后来破冰的,试图来挽回的却是自己?
为什么她就可以什么都不在意的站在高处,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还可以像没事人一样看着自己?
面对自己时,她就没有半分的触动吗?就没有一刻的心虚吗?
分明是两个人的感情,为什么只有她被留在原地?
为什么?凭什么!
林疏君的眸色暗了又暗,深吸一口气后抬脚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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