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才渐渐停了。
天是水洗过一样的蓝,云朵白得晃眼。地上的水洼亮晶晶的,映着天光。空气吸到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特别好闻的味道。虽然地里的庄稼不可能一下子挺直腰杆,但那些卷着的叶子到底舒展开了些,看着有了点活气。村子里的树,经过这一夜雨的洗刷,也绿得精神了些。
林建国天不亮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地上还是湿的,但已经没了积水。他深深吸了几口这清凉的空气,觉得从嗓子眼到胸口都透着舒坦。回头看看紧闭的房门,里面睡着刚生产完的秀英和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女儿,心里头那点因为年景不好而一直压着的沉闷,好像也被这场雨冲淡了不少。
他走到屋檐下,看了看昨晚接雨水的大盆小桶,都满了。澄了一夜,水清亮了不少。他舀了一瓢,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他精神一振。日子还得过,而且有了新盼头。
正屋里传来细微的响动,是老大林向东起来了。小伙子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爹,低声问:“爹,娘和妹妹还好吧?”
“好,睡着呢。”林建国压低声音,“去,把水缸刷干净,把这些雨水倒进去,省着点用。”他指指那些盆桶,“井水还得澄,这雨水干净。”
“哎。”林向东应着,麻利地动手。
很快,老二林向西、老三林向北也起来了。不用多吩咐,一个去抱柴火,准备烧点热水,一个拿着扫帚,把院子里昨晚被雨打落的枯叶和泥水痕迹扫干净。家里添了口人,还是个小妹妹,三个半大小子好像一下子更懂事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王秀英也醒了。她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头看着好了些。刘婶已经收拾利索,把温在灶上的小米粥端了进来,里面卧了个鸡蛋。“秀英,趁热吃点,补补力气。奶水下来了吗?”
王秀英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有点胀了。”
“那就好,多喝点稀的,汤汤水水的最好。”刘婶笑着,又去看看小晚晚。小娃娃睡在妈妈身边,裹在干净的旧襁褓里,小脸比昨天舒展多了,红扑扑的,睡得正香。“这丫头,是个省心的,昨晚就哼唧了两回,吃了就睡。”
林建国搓着手进来,看着炕上的娘俩,只会憨笑。
“给孩子喂过了?”他问。
“喂过了,又睡了。”王秀英轻声说,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名字取了,”林建国坐在炕沿,声音也放得轻轻的,“老队长给取的,叫晚晚。林晚晚。说她是晚来的宝贝。”
“晚晚……”王秀英念了一遍,眼角又有些湿润,“好听。晚晚,听见没,你有名字了。”
像是回应,小晚晚在睡梦里吧唧了一下小嘴。
刘婶又嘱咐了些要注意的事,比如别让秀英着凉,孩子要保暖但也不能捂太厚,才收拾了自己的布包。林建国赶紧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洗得发白的布袋子塞给刘婶,里面是两斤小米和五个鸡蛋——这在当时,算是很重的谢礼了。
刘婶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了,叹口气说:“建国,秀英,这年月,你们也不容易。这鸡蛋留给秀英补身子吧。”
“您一定得收下,”王秀英忙说,“要不是您,我这心里也没底。这点东西,别嫌少。”
送走了刘婶,家里才算真正安顿下来。林建国看着三个围着炕边、想看妹妹又不敢太大声的儿子,心里盘算着。按老规矩,孩子满月是要办一下的,请亲近的亲戚邻居来吃顿饭,看看孩子。可这年景……
“他爹,”王秀英像是知道他想什么,轻声说,“满月……要不就简单点,自家人吃顿面条算了。别张罗了,大家都难。”
林建国还没说话,门外就传来了周奶奶的声音:“秀英啊,建国,起了没?”
周奶奶就住在隔壁,是个孤老太太,儿子在部队上,常年一个人。她端着一个粗瓷碗,碗上盖着块干净的笼布,颤巍巍地走了进来。“我估摸着秀英该饿了,熬了碗红糖小米粥,快趁热喝了。”她说着,把碗放在炕头的小桌上,揭开笼布,一股香甜的热气冒出来。
“周奶奶,这……这怎么好意思,红糖多金贵……”王秀英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金贵啥,我老婆子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周奶奶摆摆手,凑到炕边看孩子,“哟,这就是昨儿个落地的丫头?让我瞧瞧。”她眯着眼,仔细端详着,“嗯,眉眼清秀,是个有福相的娃娃。昨儿那场雨,下得真是时候,这丫头,是带着福气来的。”
这话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老队长来看孩子时也这么说,张铁柱他媳妇来送了一把自家晒的干豆角,也这么说。一来二去,“林家小闺女是福星,一来就下雨”的说法,就在向阳大队悄悄传开了。大家倒不是真觉得一个娃娃能呼风唤雨,更多是种美好的寄托和念叨——在苦日子里,总盼着点儿好兆头。
林建国和王秀英听了,也只是笑笑,不当真。但心里头,到底是欢喜的。不管是不是福星,这闺女是他们的宝。
眼瞅着离满月没几天了,林建国咬咬牙,跟王秀英商量:“秀英,我想了想,满月酒,还是得办一下。”
王秀英正在给晚晚喂奶,闻言抬起头:“可是……”
“我知道年景不好,”林建国蹲在炕前,搓着手,“可这是咱家第一个闺女,是喜事。不大办,就请几桌走得近的亲戚邻居。粮食我琢磨了,大队刚分了点夏粮,虽然不多,咱家省着点,匀出些来。我再去找人淘换点别的。老话说,日子再难,喜气不能散。再说了,大家来,也不会空着手,多少是点心意,也能帮衬帮衬。”
王秀英看着怀里吃得正香的小女儿,又看看丈夫眼里的坚持,终于点了点头:“那……就听你的。可千万别太破费,意思到了就行。”
“哎!”林建国得了准许,脸上露出笑容,“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于是,林家开始悄悄地筹备起来。林建国把家里攒了许久、本来打算换盐的几十个鸡蛋拿了出来,又偷偷用自己攒的几张工业券,跟跑运输的同行换了两斤白糖——这在当时可是稀罕东西。王秀英把娘家陪嫁的一块压箱底的花布找了出来,比划着,想给晚晚做件满月穿的小衣裳。布不大,只够做一件小小的褂子,但颜色鲜亮,是粉底带着白色小碎花,看着就喜兴。
三个哥哥也没闲着。林向东在农机厂,用饭票跟师傅换了两包“大前门”香烟——这烟有面子,给客人抽。林向西跟着老木匠学手艺,手巧,自己找了些边角木料,给妹妹做了个小小的拨浪鼓,打磨得光滑溜圆,刷了点清漆,一摇,咕咚咕咚响。林向北还小,但也想着法儿,去河滩上捡了好些漂亮的小石子,洗干净,说要给妹妹玩。
满月前一天,林建国去了一趟公社,用家里仅有的几张布票,扯了几尺最普通的蓝布,给三个儿子一人做了件新褂子——老大在厂里上班,要体面;老二老三也大了,出门不能太寒酸。剩下的边角料,王秀英熬夜纳了几双鞋底。
满月这天,农历七月初六,天气很好。虽然还是热,但有了前几天那场雨,空气湿润了不少,不像之前那么燥得难受。
一大早,林家人就忙活开了。王秀英身体还没完全利索,但坚持下了炕,在灶台边指点。林建国掌勺,他是个实在人,做饭也实在。主菜是自家腌的咸肉切丁,和晒干的豆角、土豆、粉条一起,炖了满满两大锅“大锅菜”。油水不多,但咸香下饭。蒸了两大屉掺了玉米面的馒头,金黄金黄的。煮了二十个鸡蛋,染了红点,是给来看孩子的女客和孩子们吃的。凉拌了个黄瓜——自家院子里种的,还有一大盆西红柿,用白糖拌了,这可是难得的甜嘴菜。
桌子凳子是从邻居家借的,在院子里摆开了三桌。碗筷不够,也都是各家凑的,大小花色不一,但都洗得干干净净。
快晌午的时候,客人们陆陆续续来了。
老队长李满仓是第一个到的,背着手,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个小布袋,里面是两斤白面。“给晚晚的,细粮,孩子娘吃了下奶好。”
接着是周奶奶,她端来一小碗自己做的鸡蛋羹,黄澄澄、颤巍巍的,上面滴了两滴香油。“给秀英补身子,趁热吃。”
张铁柱和他媳妇一起来的,拎了半篮子还带着泥的新鲜红薯:“自家地里刚刨的,别嫌少。”
隔壁的李婶送来一包红糖:“给秀英冲着喝。”
赵会计拿来一本崭新的、红塑料封皮的《**语录》:“给晚晚,长大好好念书。”
来的人都不空手,有的是一把青菜,有的是几个茄子,有的是半瓢小米。东西都不多,也不贵重,但在那个年月,都是实实在在的心意。林建国和王秀英心里头热乎乎的,一个劲儿地道谢。
男人们聚在一桌,抽着林向东换来的“大前门”烟,说着地里的庄稼、这场及时雨、还有越来越有盼头的秋收。女人们围在另一桌,看着被王秀英抱出来的小晚晚,啧啧称赞。
“瞧这丫头,长得真俊,随她娘。”
“眼睛多大,多有神。”
“这头发也黑,真好。”
晚晚今天穿上了那件粉底白花的小褂子,衬得小脸更加白嫩。她被裹在干净的旧被单里,只露出一张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着,看着周围陌生的人群,不哭也不闹,偶尔还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一下,把一群大娘婶子们的心都笑化了。
“这孩子真乖,一点都不认生。”
“是啊,看着就透着股机灵劲儿。”
“老林家有福气啊,三个小子一个闺女,齐全了。”
周奶奶小心地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晃着:“晚晚,小晚晚,快点儿长,长大了奶奶给你梳小辫,扎红头绳。”
晚晚在她怀里,忽然“咿呀”了一声,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正好碰到周奶奶的脸。老太太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哎哟,晚晚喜欢周奶奶是不是?”
满月宴虽然简单,但气氛热热闹闹的。大锅菜冒着热气,馒头喧腾腾的,孩子们分到了染红的鸡蛋,小脸笑得像花一样。大人们吃着,说着,笑着,暂时忘记了地里的旱情和家里的窘迫。这顿饭,吃的不仅仅是饭菜,更是一种人情,一种在艰难日子里互相支撑的温暖,一种对新生生命最朴素的祝福和喜悦。
林建国端着水(以水代酒),敬了大家一圈,话不多,就一句:“谢谢大家来,谢谢大家惦记。日子会好的。”
老队长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大声说:“对!日子会好的!晚晚来了,雨也来了,这就是好兆头!咱向阳大队,往后肯定风调雨顺,吃喝不愁!”
“对!风调雨顺,吃喝不愁!”大家都笑着附和,碗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小晚晚被妈妈抱回了屋里,吃饱了奶,又睡着了。外面的热闹仿佛与她无关,她只在睡梦中,偶尔动动小嘴,像是在回味乳汁的香甜。阳光透过窗户纸,柔和地照在她小小的脸上,宁静而安详。
这一天,林家小小的院子里,充满了久违的、踏实的欢声笑语。这场简单的满月酒,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个干旱了许久的小村庄里,漾开了一圈充满希望的涟漪。人们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心里头仿佛也照进了一丝光亮——日子再难,有了新生命,就有了新的盼头。而林晚晚这个带着“福气”传说来到世上的小娃娃,就在这些朴素而真诚的祝福中,在父母兄长的呵护下,开始了她在向阳大队平凡而又温暖的人生。窗外的老榆树,经过雨水的滋润和这几日的休养,叶子似乎更加舒展,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一片温柔的荫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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