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终于捅破浓稠如墨的黑气,细碎的光粒落在荒村残垣上,却暖不透沈未寻与庄意迟周身的寒意。
天地杀局轰然崩碎,七处阵眼的黑焰尽数熄灭,被拘锁的怨魂得了庄意迟妖力安抚,不再凄厉哭嚎,反倒化作点点淡白魂火,慢悠悠飘向天际,是沉冤得雪后的归处。影主的气息彻底消散,连最后一丝邪戾都被神光与妖力绞碎,再无复生可能。
可悬在心头的死寂,半点没减。
那缕幽深如万古寒潭的暗血邪气,没入两人掌心相触的交汇处后,便如附骨之疽,顺着神脉与妖径,悄无声息钻进骨血深处。沈未寻喉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微微偏头,一口淡金色的神血呕在枯槐树根下,瞬间被地面残存的阴气吞噬,连痕迹都没留下。
“陛下!”
庄意迟心头骤紧,再也顾不上收敛妖力,九尾慌忙收拢,将人牢牢圈在怀里,指尖颤抖着抚上她苍白的脸颊。狐眸里的清冷尽数碎裂,只剩慌乱与心疼,那是活了百年的妖王,从未有过的失态。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缕怨念邪气刁钻至极,不毁神魂,不损肉身,偏偏缠在两人神妖本源相连的地方,像一道无形的锁,将彼此的气息死死绑在一起。沈未寻的纯白神力每流转一周天,怨念便扯着她的妖丹疼一分;她的妖力温养沈未寻的神脉,怨念又会刺得神官经脉发麻,两人一损俱损,一息相连,再也拆不开分毫。
“别乱动。”沈未寻抬手,按住她欲要逼出邪气的指尖,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神官的沉稳,“这怨念不是邪祟,是荒村千百年来,所有枉死女子的执念凝汇,无实体可斩,无根源可破,强行逼出,只会让你我神魂俱伤。”
她垂眸,看着自己与庄意迟相扣的手,指尖微微发烫。
庄意迟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放得极柔,带着狐妖特有的慵懒,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就不逼。”
“他想让这怨念困我们一辈子,让你我被神妖殊途的宿命、被荒村的执念缠到魂飞魄散,偏不如他的意。”
沈未寻抬眸,撞进她眼底的温柔里,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连神脉里的刺痛都轻了几分。她这一生,守人间正道,斩世间邪祟,素来独来独往,清冷孤高,从未有人这般,不问缘由,不问后果,便愿与她一同背负这般无解的诅咒。
庄意迟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神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却又无比认真:“沈神官,你我如今,魂息相连,骨血相缠,同生共死,往后,你可再也甩不掉我了。”
沈未寻抿了抿唇,想故作冷淡地呵斥,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别过脸,避开她的目光,可扣着她的手,却悄悄收紧了几分。
晚风拂过,枯槐抽出的新芽轻轻晃动,荒村的腥气尽数散去,只剩草木的清香。残红的嫁衣碎片被风吹起,落在两人肩头,像是给这份在杀伐与怨念中滋生的情愫,添了一抹隐晦的印记。
两人就这般依偎着,在渐亮的天光里,默默调息。庄意迟以温和的妖力,缓缓温养沈未寻受损的神脉,沈未寻则用纯净的神力,抚平她妖丹上的刺痛,那缕怨念虽缠在骨血里,却在两人彼此相融的气息中,渐渐安分下来,不再肆意作乱。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彻底大亮,朝阳越过群山,将金光洒在荒村之上,破败的村落终于褪去了所有阴邪,多了几分烟火气的宁静。
沈未寻缓过气力,轻轻推开庄意迟,站起身,理了理褶皱的神官衣袍,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看向庄意迟的眼神,少了疏离,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怨念虽暂歇,却未根除。”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带着关切,“此怨扎根你我骨血,日后每逢阴时,必会发作,我们需寻一处灵气充沛之地,慢慢温养,再寻化解之法。”
庄意迟站起身,九尾轻扫,将散落的妖力收拢,狐眸弯起,笑意盈盈:“全听沈神官的。只是这一路,沈神官可要护好我,毕竟,我如今可是跟你绑在一处了。”
沈未寻没接话,却转身,朝着村口的方向迈步,脚步平稳,只是刻意放慢了速度,等着身后的人跟上。
庄意迟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一声,快步跟上,自然而然地,再次牵住她的手。
这一次,沈未寻没有躲开。
两人并肩走在荒村的土路上,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可谁都没有察觉,在她们转身离开的瞬间,那棵枯槐的树根下,一缕极其细微的暗紫色怨气,悄悄钻进了泥土里,顺着地脉,悄无声息地流向远方。
那不是荒村的枉死执念,也不是影主的残余邪气,而是比影主更古老、更阴邪的气息,藏在怨念本源深处,借着两人魂息相连的契机,悄然蛰伏,跟着她们离去的方向,一路尾随。
而沈未寻腕间的神印,此刻微微发烫,她眉头微蹙,下意识握紧了庄意迟的手,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前路看似平静,可缠在骨血里的怨,藏在暗处的邪,才刚刚开始露出獠牙。
她们以为的终局,不过是另一场更深的棋局,开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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