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穗南市第一人民医院也称穗南大学附属医院,是自穗南被划为经济特区以来首座公立三甲医院。大多医护人员都是从穗南大学医学院毕业直接分配到医院的,陆湛却是例外。

他毕业于首都燕京大学,规培和实习均在燕大附院完成,由于期间表现过于出色,当年的燕大附院还破例为他申请了主任职称,只等他点头。

那封邮件陆湛只粗略扫了一遍,便恢复了两个字:抱歉。

燕大充分尊重学员意愿,并亲自写了一封推荐信,信中也只有一句话:我院优秀毕业生,陆湛。

这封简短至极的推荐信,至今仍置顶标红,躺在穗大附院管理层的邮箱里。

极少有人能理解他在前途最光明的时候毅然南下。

燕京大学附属医院是中国现代医学史上最具标志性的顶级医院之一。它不仅是首都医学教育的摇篮,更是疑难重症诊治的“最后堡垒”,素有“医学殿堂”之称。

而当年的穗大附院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甚至在国内医院排行榜排不上号的三乙医院。

谁也不知道燕大附院的“太子爷”为什么会选择这么一所医院。

“什么太子爷?”

新来的小护士竖起耳朵,凑到护士长边上,好奇地打量屏幕上那张职业照,跟附院大多数“地中海”主任相比,他实在是显得太年轻了。

头发乌黑浓密,五官端正精致,好端端一张职业照愣是被拍成了艺术照。

小护士盯着上面那行“今日值班医生”,愣愣地想,这,这真能承担急诊的值班工作吗?

他看起来才二十出头,比他们这些规培生实习生还要年轻。

护士长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回过头点了两下她脑门:“人家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国际奖项拿到手软,连各大豪门都想雇他当私人团队的领袖。”

小护士瞳孔一震,肃然起敬。

陆湛十三岁便以一篇轰动国际的论文《新型β-内酰胺酶抑制剂的设计合成及其对超广谱耐药菌的逆转作用》在医学界一战成名。

该论文首次提出了一种基于人工智能辅助设计的抑制剂分子骨架,成功破解了当时全球抗生素研发领域的卡脖子难题,被《The Lancet》以“封面论文”形式发表,彼时他尚未升入初中。

凭借这篇论文,他被燕京大学医学院破格保送。

十五岁正式入学后,仅用四年时间便修完八年制临床医学与基础医学全部课程,并于二十岁那年以全优成绩获得医学博士学位,成为燕大医学院历史上最年轻的博士。

读博期间,他独立完成了上世纪遗留的重大历史难题——“多重耐药铜绿假单胞菌外膜通道蛋白的动态构象解析”,首次在原子水平上阐明了该菌株的耐药机制,被业界誉为“抗生素研发领域的里程碑”。

同期,他还作为核心成员参与了三种新型广谱抗生素的研发,其中两种已进入临床III期试验,一种获得国家重大新药创制专项支持。

他的导师、院士级教授程雪女士从不掩饰对自己这个关门弟子的欣赏,给出高度评价:“陆湛不是在学习医学,他是在重新定义医学的边界。”

空降穗大附院后,陆湛的举动再次让所有人跌破眼镜。

院方早已为这位从燕京大学附属医院空降而来的传奇人物准备了最高规格的待遇——直接聘为普外科首席专家兼副教授,给予独立课题组、专项科研经费以及院领导班子重点培养的“绿色通道”。

然而,就像当年拒绝燕大附院一样,陆湛婉拒了所有令人心动的各项福利,只提出一个要求:像一名普通的规培生一样,从最基础的轮转开始。

于是,这位二十岁便已拿下医学博士、发表过《The Lancet》封面论文、在国际上被视为“抗生素领域希望之星”的年轻人,穿着白大褂、挂着住院医师的胸牌,默默出现在了穗大附院各个科室的早交班队伍里。

他先在内科轮转三个月,又转去急诊、ICU、呼吸科、感染病科、普外科……每到一个科室,都和刚毕业的年轻医生一样,值夜班、写病历、抽血、换药、跟台、写出院小结。

不同的是,当其他年轻人还在为如何正确书写医嘱而苦恼时,陆湛已经能出现在凌晨四点的抢救现场,冷静地提出连主任医师都未曾想到的诊疗方案。

起初,许多人以为这是“太子爷”的作秀——

听到这里,小护士又没忍住打断:“所以为什么要叫太子爷?”

护士长深深看她一眼,终于是解释道:“因为他是名副其实的太子啊。”

“啊?”

“不过这个也没证实过,只是很早以前燕大的内网论坛里晒过一张照片,说是他上学的时候有专车接送。”护士长顿了顿,伸出手,五根手指在小护士面前一晃,“京A五个八,奥迪A6。”

这几个字在体制内的杀伤力堪比一颗原*弹。

小护士被炸得头晕目眩:“我擦。”

护士长蛮不赞同地瞥过去:“别说脏话。”

小护士自觉掌嘴:“呸呸。专车接送啊……”

“不止专车,燕京那边是私人飞机禁飞的你知道吧,但不止一次有人在燕大顶楼看见了直升机,你猜猜谁最常去顶楼?”

“陆…陆主任?”

“是副主任。”有人贴心地纠正道。

“哦哦,是陆副主任吗?”小护士头也没回。

“嗯,直升机是运送物资的,因为当时我接手的课题比较多,需要的东西不太方便走陆运,就托学校申请了一条空运航线。”

“……”

小护士迷茫扭头:“啊?”

然后她狠狠地震惊了。

电脑上还显示着值班医生的信息,此时那张证件照上的主人公正站在她眼前,脸还是那张脸,只是比镜头下的模样要更……好看。

就是个子不太高。

小护士动了动脚,目光下意识往他头顶瞥去,心想可惜了,要是他再高一点,就是她的理想型了。

男生的个子还是得高点……

小护士还在漫无边际地散发思绪,护士长已经飞快收拾好桌面朝来人打招呼:“小陆。”

“晴姐。”

“今晚又我们搭班了。”苏芷晴掀开杯盖寒暄道,“刚吃完饭?”

“没,刚下手术,看时间快到了就直接过来了。”陆湛摇头,在苏芷晴含笑的目光下熟练地拉开抽屉拿了袋压缩饼干,边拆边说,“订的餐凉了,食堂也没剩什么好吃的,不如过来蹭点饼干。”

“说得好像食堂有吃的你就会去一样。”

陆湛笑了笑,毫无架子靠在桌边跟苏芷晴聊天。

“又在跟新伙伴讲故事呢?”

“什么讲故事,这叫陈述事实。”苏芷晴随口说,“你那点事迹谁不知道,上网一搜一大把,比我写的简历还要清晰。”

陆湛哂笑:“哪有那么悬乎。”

苏芷晴似笑非笑地:“不然你再给我找一个十三岁写论文、十五岁上大学、二十岁成为医学博士的人出来?”

“人外有人嘛,你看附院的金主爸爸不就是……”陆湛顿了顿,在脑海里检索相关信息,有些迟疑,“十几岁的跨专业双博士?”

刚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小护士再度被这句话打蒙,都来不及感慨关于陆湛的过去,就抖着嗓音开口:“十几岁?!跨专业?!双——博士?!”

这几个字是怎么能组合在一起的!?

苏芷晴将纸卷成筒敲在她头上:“小声点,毕竟是在摸鱼,小心被投诉。”而后并不厚此薄彼的,在陆湛头上也敲了一下,“你也是,少在这恐吓小姑娘。”

小护士嘤一声,突然提取到关键字:“金主爸爸?”

陆湛咬着饼干,含糊地说:“前阵子不是换了批新设备嘛,就是从他们集团控股的医疗公司买的,说是特意交代过,市价三折。”

苏芷晴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护士立刻来了精神:“三折啊?”

“具体几折不太清楚,总之是很大的折扣,落地才几百万。”

小护士嘴角一抽:“……”

陆湛贴心解释:“如果按正常价格采购的话,至少需要……”

苏芷晴接话:“几个亿吧。”

小护士瞳孔地震!

“差不多吧。”陆湛点头,“小的就不说了,光那几台核磁就得上亿。”

“……”

“以前可没这条件,是叶先生投身医疗行业之后,附院才从三乙晋升三甲的。”

“真的哇?!”

“当然,你看那边不是在建新院区吗?那块地本来是批给叶先生的,后来他转赠给了附院,还承担了一部分建设费用。”

“……”

苏芷晴侧目。

年轻的副主任正弯着眉眼,跟小护士凑在一块儿,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饼干,一副少年意气十足的模样。

他身上没有半点副主任医师的架子,更看不出什么荣誉满身的优越感,就像大学校园里随便哪个阳光干净的男生。

眼前的人影和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子开始重叠——

也是这样弯着嘴角说话的样子,也是这样毫无顾忌地凑近别人、笑得张扬又坦然的模样。

他喜欢穿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跑起来的时候衣角带风。

他从不觉得自己特殊,也从不把善意当作施舍。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亮的。

苏芷晴的指尖微微收拢,心跳漏了一拍。

“晴姐!”

“晴姐!”

一声呼唤将她的神思猛地拽回现实。

苏芷晴眨了眨眼,才发现陆湛已经转过头来看她,手里还捏着半块饼干,表情有些疑惑:“想什么呢?”

“……没有。”苏芷晴面不改色,把那点失态掩进睫毛的阴影里,“快到交班点了,你还不去签到?”

陆湛回头看了眼大屏幕的时间,距离六点还有两分钟。

于是他飞快吃完最后那点饼干,挤了两泵消毒液,搓着手向她们告别:“那我先过去啦,晚点见~”

“嗯。”

清瘦的身影一头钻进办公室,小护士这才意犹未尽地:“陆主任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都是一个头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有什么不一样的。”

“要是每个人都长这样那可太养眼了,就算让我996……嗐,别说996了,就算007我都乐意。”小护士托着腮,眼神发亮,“可惜了……”

“可惜了,附院不会给你这个机会。”苏芷晴朝办公室的方向扬起下巴,“你知道他来附院之后,医院第一次重大改革是什么吗?”

“什么?”

“他说:我希望在一个人人平等、没有压榨、没有无偿加班的环境工作。”苏芷晴没先回复,只是轻声说。

“……”

小护士愣住。

苏芷晴插着手,急诊冷白的灯光在她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

“从那一年起,附院就真的开始实行‘正点上下班、私人时间非紧急情况绝不打电话’的政策,一线医护和行政人员同工同酬。这项规定不仅覆盖正式员工,对实习生、规培生和兼职义工也同样有效。”

也正因为这项透明公开的福利待遇,近些年来,穗南大学医学院的报考人数直线上升,逼得学校只能提高录取分数线,然而此举更是点燃了一众学生心底燃烧着的激情,更有甚者不远千里从燕京递来一纸只填了“穗南大学”的志愿。

“……”小护士目光发直,顿时觉得男孩子身高矮一点也没关系,只要人品好、有上进心、敢于挑战不公、长得好看、体贴下属,那就是个顶好的交往对象!

苏芷晴只消一眼就能看出这小姑娘在想什么,不免失笑:“死心吧,他喜欢lancet的概率都比喜欢人高。”

“嘤——”

公立医院的急诊,从不区分工作日与休息日,忙碌程度几乎不相上下。只是大多数时候来的都是头疼脑热、摔伤扭伤之类的小病小伤,真正能遇上救护车长鸣、批量伤者同时涌入的重大场面,十分罕见。

小护士刚上任没多久,正处于规培实习阶段,接到接诊中心电话时明显有些慌神:“好的……明白!呃,多发伤患者?马上准备!”

挂断电话,她环顾四周,心一下子悬了起来。苏芷晴刚去病房给患者换药,其他几位护士也都恰好不在护士台。

许婉音手足无措地原地转了一圈,最终将目光锁定在那扇半掩着的办公室门前。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轻轻叩响门板,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陆……陆主任!接诊中心来电话了,是大型车祸,有两名重伤患者——”

话还没说完,大门刷的一下被拉开,陆湛边戴口罩边往外走:“晴姐呢?”

“晴姐去换药了……”许婉音讷讷。

陆湛看她一眼,径直走向护士台,在座机上按下几个数字:“红色预警。立刻开放1、2号抢救室,通知手术室和ICU待命。血库申请O型Rh阳性悬浮红细胞和血浆,准备气管插管包、床旁超声和快速输液装置。”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撩了电话,扭头对许婉音说:“你去通知放射科和检验科做急诊绿色通道,床旁X光和血常规、凝血功能、血气分析同步……”

话没说完,窗外的siren由远及近,陆湛拧起眉:“这么快?”

红蓝灯光交替闪烁,仿佛近在咫尺。

本想让许婉音拨内线电话挨个通知的陆湛意识到来不及,便直接按下护士台内部一个红色的按钮。

须臾,急诊大楼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广播系统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长鸣后,响起了冷静而清晰的电子女声:

“请普外科、神经外科、胸外科、骨科、麻醉科、放射科、检验科值班医生立即赶往急诊1、2号抢救室参与会诊。”

广播重复三遍后,顷刻间,急诊大楼关着的、半掩着的办公室门纷纷打开,穿着白大褂的值班医生们纷纷朝抢救室快步走去。

陆湛在护士台留下简短的一句“你在这等着”便匆匆离开,许婉音看着他飞快消失的背影愣神,没过多久,听见广播匆匆赶来的苏芷晴扫了眼她:“……”

“晴姐……刚刚陆主任说通知……”

“不用了。”苏芷晴摆摆手,“刚刚他按的那个按钮是紧急播报,会直接同步到所有科室。”

说着,她从抽屉里取出两包无菌手套,一包递给许婉音:“等下会有人过来接班,你先跟着我。”

陆湛消毒完走进1号抢救室时,刺鼻的血腥味已经充斥了整个空间。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名司机的状况——安全带勒痕清晰可见,胸骨塌陷,瞳孔已完全散大固定。

心电图呈一条直线。

负责抢救的医生朝他无声摇头。

“1号,临床死亡。”陆湛神色未变,声音平静,“记录死亡时间18:47。通知警方,家属来了再做进一步沟通。”

没有过多停留,他迅速转向另一间抢救室。

那是个很年轻的混血青年,金色的头发被鲜血浸透,黏在苍白的额头上。二十来岁的样子,面部轮廓深邃,鼻梁高挺,如果不是现在这副惨状,应该是个极具吸引力的年轻人。

可此刻,他呼吸微弱,血压几乎测不到,心率也低到可怕,胸腹部大面积开放伤口仍在往外涌血。

棘手。非常棘手。

陆湛一边戴手套,一边迅速下达指令,声音清晰:

“插管,接呼吸机!两条16G静脉通路,大量输注O型红细胞和血浆,1:1比例。”

“胸腔闭式引流马上做,床旁超声看胸腹腔积血。

“肾上腺素1mg静推,继续CPR。”

他站在床头,目光死死盯着监护仪跳动的曲线。

这个年轻人的伤情远比预想中严重。

开放性颅脑损伤、血气胸、腹腔大出血、骨盆骨折……几乎是全身多器官重创。

“普外科、胸外科、神经外科准备手术!通知ICU预留床位。”他抬头看向刚赶到的苏芷晴,“晴姐,输血速度再提,热盐水加温毯别停。”

“明白。”

*

凌晨三点四十七,抢救室门口亮了整整九个小时的警示灯熄灭。

陆湛走出抢救室,身上还沾着散不尽的消毒水与鲜血的气息,他侧身让出一条路供病床通过,转头看向不远处。

那里站着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靠着墙,穿着格子衬衫,手腕上戴着块看着就价值不菲的表。

另一名穿着警服,手里捏着个很小的记录本。

听见声音后,他们同时抬头。

数目相对,陆湛点点头:“1号患者当场死亡,经抢救无效,已确认无生命体征。”

这个结果在下发第二名患者的病危通知书时就已通知过警方,警官对此表示知晓,冷静问道:“另一个呢?”

陆湛看他一眼,继续说:“另一名伤者重度多发伤。”

“开放性颅脑损伤、血气胸、腹腔大出血、骨盆粉碎性骨折。目前生命体征初步稳定,已转入ICU。”

傅扬一一记录下他说的话,没有丝毫停顿,几乎是在陆湛话音停住的同时,他也停下了笔。

“但情况不容乐观,他的伤情很重,接下来48小时是关键期,随时可能出现脑疝、感染或二次出血。”

陆湛没看傅扬,斟酌着用词朝那名看起来没个正形的年轻人说:

“苏队,可以通知……叶先生了。”

傅扬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苏见钺。

苏见钺插着手,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他呼出一口气:“其实……”

他伸出手,手机平放在掌心,上面显示着一个崭新的通话界面。

宁叔。

“…….辛苦陆主任。”

手机里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是很标准的普通话,没有任何口音,他那边信号似乎不是很好,说的话断断续续,唯有这一句清晰可闻。

陆湛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从一开始见到那名重伤的金发青年时,他瞬间就想到了时常出现在财经报上的一张脸。

他们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哪怕青年自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眼。

但陆湛对此并不陌生,他甚至怀疑过那是叶兆宁本人,然而在巨大的年龄差下,即便是他想这么猜,也无法有站得住脚的解释。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

叶兆宁的同胞弟弟——叶兆深。

一个在生物学领域极富盛名的年轻学者。

陆湛倒了杯水放到苏见钺面前。

今晚除了叶兆深以外,暂时还没出别的意外。急诊办公室很安静,陆湛站在一边等传真,咬着保温杯没说话。

苏见钺用两根手指捏着纸杯边缘,狐疑道:“你打算烫死我?”

陆湛迷茫地:“啊?”

他顺着苏见钺的动作看向飘着热气的纸杯,认真摇头:“没有啊,我平时都这么接的。”

苏见钺面无表情戳穿他:“你有几次是接了就能立刻喝的?”

陆湛笑着打哈哈:“哎呀那你先放一会儿嘛~接都接了总不能这会儿倒掉吧,多浪费。”

苏见钺闭上眼,克制地翻了个白眼。

陆湛小声:“我看到了。”

“哦。”苏见钺睁开眼,平静地当着他的面又翻了一个。

陆湛:。

苏见钺屈指敲了两下桌面,下一秒,传真机咔嚓咔嚓接连吐出几张纸。

陆湛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他放下保温杯去拿刚传过来的病情鉴定,翻页确认过后订在一起,并在末页签上名字盖上公章,一系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

他把报告递给苏见钺,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噢”了一声扑到电脑面前一顿操作,不消片刻,打印出来一张缴费单。

“这个是call救护车和手术产生的费用,之前抢救的时候我让他们先记我账上了,你记得转我。”

“……”

“干嘛这么看我?你以为我们工资很高吗?你知道他这场手术花掉了多少血包和肾上腺素吗?你知道给他做手术的这些医生平时飞刀要多少吗?还有你知道他用掉了一台ECMO吗?”

“stop。”苏见钺低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对准前置摄像头抬头摇头张嘴。

陆湛乖巧安静地等了会儿,突然手机一震,他摸出来解锁一看,最新的消息赫然显示:

【您尾号1225的银行卡入账1000000.00元。】

“……”

再一抬头,苏见钺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双腿交叠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眼神自始至终没有变化。

陆湛定定地看着手机上那串冰冷的数字,须臾,他倒掉了那杯烫手的白开水,转身重新接了杯比例完美的温水,毕恭毕敬呈到苏见钺面前。

苏见钺这才纡尊降贵喝了两口:“你怎么知道是他的?”

陆湛倒完水便伏案写着工作记录,闻言头都没抬:“我又不瞎,他长那样,不说跟叶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总有七八分像吧……”

说着,他停顿了两秒,眼睫轻轻颤动:“更何况普通人车祸哪能劳驾你亲自过来……”

苏见钺把杯子一放,严谨地纠正他:“在我们公安眼里没有普通人和特权人之分,大家都是老百姓,在我的辖区出事我肯定要来。”

陆湛:“你今天休息,我知道。”

“……”

“你最讨厌加班了,上次还说一定要把第一个提出加班的人丢进去踩十年缝纫机。”

苏见钺和蔼可亲地:“我刚才多按了个零。”

陆湛拇指食指并拢,自左向右在嘴唇前方一扯,继续写他的记录。

交班的值班医生明显是收到了消息,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他进来的时候陆湛正好提交完工作记录,抬眼一看,对办公室出现了陌生人也不意外,还很熟稔地打招呼:“苏队早。”

“早。”

“辛苦了。”

白班的外科医生是陆湛的同门师兄,也是当年少见的从燕京南下的毕业生之一。

原瑾拍了拍陆湛的肩,压低声音:“什么情况?怎么让你在台上待了那么久。”

陆湛叹口气:“说是正常行驶被卡车撞翻,一开始是就近送到省院的,但好像中途出了点问题给转到我们这了。司机送来的路上就不行了,另外一个在后排,命是保住了,但现在还在ICU,感觉够呛。”

他余光扫过正拧紧眉回消息的苏见钺,顿了顿,说:“这两天多留意点吧。”

原瑾在交接表上签了字,朝他摆手:“知道了,你先回吧,好好休息,后天例会别迟到啊。”

像陆湛这样上白班又值夜班的情况,附院通常会在当天休息的基础上额外多给一天调休,好让医护人员能更好地调整作息。

陆湛摆摆手,乐呵乐呵打卡下班,顺路在刚出摊的早点摊上买了两杯豆浆。

苏见钺不是第一次直观的感受附院对医护人员的优待,但也没忍住发出疑惑:“你们公立医院这么安排,要是真出什么问题了怎么办?”

陆湛熟门熟路系好安全带,嘬着豆浆回他:“那就给能解决问题的人打电话呀。”

苏见钺不置可否。

“你要相信我们医院就职人员的综合水平,任何一个医生或者护士,哪怕是实习生规培生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陆湛说,“而且医生也是人,也需要休息,像以前那样在手术室连轴转只能靠葡萄糖续命的情况,能不发生就不发生嘛。”

他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小口小口喝着豆浆。

苏见钺侧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湛平时的作息极好,除非工作需要,从不熬夜,即便值夜班也能在医院的福利帮助下迅速调整过来。

所以他一直精神饱满,肤色白净,没有黑眼圈。然而昨晚的情况实在罕见,不仅熬夜,还高强度连续工作。纵然是陆湛,在这一套连招之下也有些扛不住。

于是苏见钺盯着他眼下明显的深色说道:“也不至于让你在医院待到现在吧。”

陆湛动作一顿,狐疑地往身旁瞥去,忽然笑了。

“你自己平时也是熬夜查案追人,作息颠倒日夜不分的,怎么好意思说我哦。”

正是因为知道才觉得不公平。

可他们这种职业又谈何公平。

“好啦,别在这心疼我了,有这时间不如想想你们该怎么跟叶先生交代吧。唯一的弟弟刚来穗南就出这么大的事,你们要是没给个满意的说法,估计明天他就该撤资喽。”

苏见钺把着方向盘,哼笑:“撤资哪有你说得这么简单。像叶氏这种上市企业,尤其还是跟政府有深度合作的,贸然撤资会引起巨大的连锁反应。”

“股市会立刻剧烈波动,散户跟风抛售,股价容易闪崩;其次,合作方和产业链上下游都会受波及,很可能被解读为企业出问题或政治信号,引发连锁反应。”

“就算真要撤资,也至少得提前做信息披露、和监管部门沟通、安排接盘方、处理政府关系……”

许久没听到声音,苏见钺止住话头,借着等红绿灯的间隙往左侧看去。

陆湛正仰靠在椅背上,微微张着嘴,眼睛闭着。

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听苏见钺科普听困了,总之人睡得很死,一直到苏见钺将车停进小区停车场也没醒。

手里的豆浆只喝了三分之一。

苏见钺将吸管插进另一杯尚未开封的豆浆,塑料膜被刺破,发出“啵”的一声。他叼着吸管,漫不经心地喝了两口,而后面无表情放下。

什么玩意儿齁甜。

昨晚那场车祸没在网络上掀起水花,陆湛看完早间新闻,丢下遥控器,伸个懒腰去接了杯水。

也不奇怪,毕竟出事的不是什么普通人,叶兆宁对穗南建设发展所提供的帮助大家伙心里门清,在这种节骨眼上,电视台不会过多报道有关叶兆宁的家事。

就算有,那也是些小道消息,有关身份信息之类的一概没有被爆料出来。

倒是苏见钺自那之后忙了起来,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日,结果赶上这么一场大型车祸,其中一死一伤,这种情况在穗南堪称凤毛麟角,四五年都难得遇上一次。

陆湛喝着水,边捏眉心边在手机上回消息。

在车上睡的那一个小时差不多能补充一点精神,这会儿也不是很困,他干脆打开电脑,开始浏览邮箱。

穗大发来一封邀请任职的邮件,大意是:陆先生,您在医学界的名声有目共睹。如今学院正缺人手,诚邀您来当个挂名导师,给那群“小萝卜头”们上上课、补补习,为未来的医学界主力注入新鲜血液balabala……

陆湛猜测这封邮件出自某个年轻人之手——行文不太正式,用词也不够严谨。要不是邮箱地址确实是穗大的官方账号,他几乎要以为是哪个同行的恶作剧。

然而,说到任职一事……

陆湛反复斟酌措辞,写了删删了写,半天过去,回复栏里依旧空空如也。

让他上手术台给人开膛破肚、切除病灶,那是轻车熟路;可要把这些技巧当堂教给学生……

这就有点为难了。

毕竟,他学的那一套,和现在主流的医学路子不太一样。

陆湛的导师程雪女士出身战场,因此他走的也是军医流派。

至于为什么他没投身军队嘛……

陆湛偏过头,将视线投向窗户,玻璃上倒映出一个清瘦模糊的影子。

那就说来话长了。

首都军医大学最早对男性身高要求是170,陆湛好巧不巧卡在这个标准线以下,0.5的差距宛如天堑,愣是没能跨过去。

其次那几年陆湛的身体远没有现在这么健康,一点风吹雨打都能造成严重的病毒感染。

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他综合水平远超标准,甚至可以说与普通人不是同一个梯队,高层也不太敢让他从军。

更何况……

陆湛垂下眼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冷淡。

好在他对此没有执念,跟当年军医大的领导聊过后便欣然释怀,乐颠乐颠收拾东西南下,一头扎进穗大附院当个名不见经传的住院医师。

虽说大伙都知道他的来头,起初也只当他是三分钟热度,觉得他在穗南待不了多久。可没想到,陆湛风雨无阻,一待就是这么多年。从不迟到早退,该做的事也从不推脱,桩桩件件尽职尽责。无论是在同事还是病患口中,他都是当代绝无仅有的好医生。

唯一收到的差评是一个老烟枪的投诉,说陆湛收缴了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包富春山居。

值得一提的是,该烟民是陆湛的邻居。

那位老爷子攒了大半年,逢人就炫耀,结果被他撞见在楼梯间吞云吐雾,当场没收。

事后老爷子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转头就去医院投诉系统里给他留了一条——“小陆医生什么都好,就是管得太宽,连人家抽根烟都要管。”

医院领导把那投诉当笑话讲给陆湛听,陆湛听完也只是“嗯”了一声,第二天照旧在楼梯间贴了一张“禁止吸烟”的告示,还特意用加粗字体标注:违者烟具没收,屡教不改者通报家属。

老爷子后来倒是戒了烟,逢人便说“都是被小陆医生逼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怨气,倒有几分得意。

往事一闪而过,陆湛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

邮件末尾写着:“若陆先生有意,请于三日内回复,届时学院会安排专人对接。”

三日内。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了片刻,又放了下来。

那三天后再说吧。

穗南附院。

VIP病区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走廊尽头传来稳重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来人在黑衣保镖的陪同下出现在拐角,他身着深灰色三件套手工西装,剪裁极为考究,领带以暗银色丝绸打成温莎结,胸袋里一丝不苟地插着白色口袋巾,整个人透着英式贵族般的严谨与克制。

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光,灰绿色的眼眸清冷而深邃,五官精致,带着明显的东方混血痕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年轻得让人难以将他与叶氏庞大的商业帝国联系在一起。

他戴着双黑色的羊皮手套,右手轻轻握着一根细长的手杖,步履从容稳重。

经过的护士和医生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有人小声议论,却没人敢上前打扰。

男人在病房门前停下,早已得到消息的院长站在门口,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双灰色的,隐隐透出些许绿光的眼眸里,顿了两秒,才开口:

“叶先生。”

叶兆宁微微颔首,礼貌地:“钟院长。”

钟瑞华轻笑一声,回头透过玻璃窗望向病房内。

宽敞的VIP病房里布满了各类高端医疗设备,正中的病床上躺着昨夜紧急送来的青年,床边监护仪上的数据略低于正常值,安静却刺眼。

叶兆宁顺着她的目光一同看去。

他那莽撞的、一意孤行的弟弟,最终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了代价。

多年悉心调养,就此毁于一旦。

钟瑞华显然对叶兆深的过去有所了解,她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平和地说道:“很早以前我就觉得,Adam身上有股劲,和你很像,只是用的地方不同。”

“你太理智,也太聪明,说得通俗些,就是少了点人味儿。”她目光平静,声音温和得像一位普通的长辈,在午后的医院走廊里闲聊,“Adam却和你相反。你曾说他太过鲁莽,但年轻人有点意气,总归是好事。”

叶兆宁许久没有说话,只是垂眸摩挲着拇指上那枚翡翠戒指。

半晌,他放下手,脸上依旧是无懈可击的、疏离而浅淡的微笑:“他怎么样了?”

钟瑞华不知想到了什么,微蹙着眉:“应该挺好的吧。”

“劳烦钟姨了。”叶兆宁声音低缓,“那孩子身体向来不算好,即便后来旧伤痊愈,长期作息不规律,难免还是会留下隐患……”

钟瑞华似笑非笑地挑起一边眉梢,打断了他:“你也是在医院工作过的,医院常态想必你比我更清楚,附院如今给的待遇放眼全国甚至全球都是数一数二的,再加上还有你和那群老东西时时刻刻盯着……”

叶兆宁掀起眼皮定定地看着她,笑意不达眼底。

钟瑞华丝毫不惧,语气也淡了几分:“我又哪儿敢怠慢?”

“……”

良久,叶兆宁轻呵:“您说笑了。”

ICU的叶兆深醒了。

醒来的时间正好是陆湛在家休息的那两天。

然而醒后没几个小时,他就被人低调地转移出了ICU。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以至于陆湛直到收假上班,换衣服时和同事闲聊,才得知这个消息。

“听说是安排了私人飞机过来,ECMO护航直达机场,那场面真是活久见。”原瑾替陆湛系好手术服的带子,转身背对着他,“还来了好几个白衬衫亲自护送,一前一后两辆武装车呢。啧啧啧,真不愧是首富家庭。”

“你管这叫低调?”陆湛仰头将绿色的系带打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语气带着几分疑惑,“都伤成那样了还转移?”

“你就说除了我们还有谁能知道吧?连新闻上都看不到这场车祸,还不算低调?”原瑾又啧了一声,“大概是嫌咱们附院的医疗水平不够格吧。不过也能理解,人家自己就养着一整个私人医疗团队。叶主席早年还是医学界的大佬,把弟弟接回去养,说不定确实比留在公立医院好。毕竟这里人多口杂,难免会有些麻烦。”

“真要出点什么问题,我们这些小虾米哪承受得了哦。”

陆湛没再说话,低头把最后一根带子系紧。

绿色的手术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清爽干净,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若有所思。原瑾抬着手低头看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想什么呢小宝贝。”

陆湛猛后退离他两米远,嫌弃地:“你好恶心。”

程雪收的学生并不多,陆湛是她最后、也是历年来年纪最小、天赋最高的学生。

他入门那年才十五岁,比几位师兄师姐小了将近一轮,但他当年的成就可不比这些正在读博的师兄师姐低。

或许正因如此,陆湛在整个师门里备受宠爱,几位师兄师姐都对他格外关照,几乎算得上是有求必应。无论学业还是生活,他们都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以至于后来陆湛自己都常戏称自己是“师门团宠”。

然而有个例外——

原瑾对“膈应小师弟”这件事乐此不疲。

他佯装难过往陆湛那儿靠过去,深情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师兄呢?”

陆湛只觉得一阵恶寒,恨不能当场脱下手术服狠狠摔在他脸上。

真是倒大霉跟原瑾搭班!

陆湛没把转院的叶兆深放在心上。对他来说,那不过是病历夹里多出来的一个名字,白纸黑字,和走廊里千百个等待叫号的病人没什么不同。

附院的日光灯常年亮着惨白的光,手术一台接着一台,洗手池的水声、器械碰撞的轻响、监护仪规律的滴声,把每一天都切割成精确到分钟的刻度。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为一个过客停留。

于是那个人就这样短暂地停留在他的手术室,不曾被记住,也不曾被目送。

很久很久以后,陆湛才终于明白——他所以为的过客,从来都不是路过的人。

那是跨越山海、穿过万盏灯火,不惜走完这世上最漫长的路,也要奔他而来的,唯一一颗晨星。

建设一点年轻小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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