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新的张力下平稳流淌。谢言依旧是那个需要按时服药、偶尔会被情绪低潮突袭的病人,但某种内核的东西正在悄然复位。他开始更频繁地过问宋翊的学习,甚至会在他打球晚归时,发信息询问,语气简洁,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宋翊对此甘之如饴。他喜欢看到谢言重新变得“多管闲事”,喜欢他偶尔流露出的、带着掌控欲的关心。这让他觉得,那个真实的、完整的谢言,正在一点点回到他身边。
这天,宋翊代表学校去邻市参加一场非正式的篮球交流赛,来回需要一整天。这是他自“照顾”谢言以来,第一次长时间离开。
出发前,他絮絮叨叨地叮嘱了无数遍:按时吃饭,按时吃药,不舒服立刻打电话,别硬撑……谢言只是安静地听着,末了,才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地打断他:“知道了。路上小心。”
没有多余的表示,但那份平静反而让宋翊稍微安心了些。
比赛过程很顺利,宋翊队伍轻松取胜。然而,回程的大巴刚上高速没多久,就遇到了前方重大事故造成的严重堵车。天色迅速暗沉下来,车载广播里提醒拥堵可能持续数小时。
宋翊看着窗外停滞不前的车流,心里开始莫名发慌。他拿出手机,信号断断续续。他尝试给谢言发信息报备,消息转了半天才发出去,却没有收到回复。
可能是没看到,或者在洗澡。宋翊试图安慰自己,但那种心慌感却挥之不去。他知道谢言晚上的情绪通常比较脆弱,也担心他独自一人会不会又不好好吃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拥堵毫无缓解的迹象。车厢里弥漫着焦躁的气氛,宋翊的耐心也一点点耗尽。他不停地看手机,信号格时有时无,谢言的聊天界面依旧安静。
各种不好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他脑子里钻:谢言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是不是抑郁症发作了?他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出事……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想尝试在高速上步行回去(一个荒谬且危险的念头)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信号短暂地恢复了!
他立刻点开,是谢言发来的信息。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图片拍的是谢言书桌的一角,上面摊开着物理竞赛的习题集,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和一个空了的药板。图片下面,跟着一行简短的字:
【习题做完第三章。药已吃。牛奶在喝。】
没有询问他在哪里,没有抱怨堵车,甚至没有一个表情符号。
只是冷静地、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他自己的状态。
像是在告诉他:看,我很好。我在按部就班地生活。你不需要过度担忧。
宋翊盯着那张图片和那行字,愣了足足十几秒。随即,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安心、酸涩和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暖流,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焦虑。
他仿佛能看到谢言是如何平静地拍下这张照片,如何用最简洁的方式,精准地安抚了他所有的不安。
这不是依赖,是汇报。
不是索取,是安抚。
是一种属于谢言式的、内敛却强大的“攻”。
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宋翊: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宋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看着窗外依旧拥堵的车流,心情却已截然不同。
他回复:【收到。堵车,可能很晚到。你先睡。】
这一次,谢言几乎秒回,依旧简短:
【嗯。安全第一。】
没有多余的缠绵,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宋翊感到踏实。
当宋翊终于在深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时,客厅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一条缝。
谢言已经睡了,背对着门口,呼吸均匀。床头柜上,放着空了的牛奶杯。
宋翊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勾勒出床上人清瘦的轮廓。
他知道,谢言的战斗远未结束,那些潜伏的病症依然虎视眈眈。但今晚,谢言向他,也向他自己,证明了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坚韧和掌控力。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救赎的脆弱存在。
他是谢言。
是即使身处黑暗,也能冷静地点亮一盏灯,告诉归来的人“我在这里”的谢言。
宋翊轻轻带上门,嘴角扬起一个温柔而笃定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爱着的,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被完全庇护的弱者。
而是一个即使羽翼受损,也依旧渴望并能够与他并肩翱翔的、强大的灵魂。
而这份认知,让他对他们的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高二的教学楼里,气氛却与室外的炽热截然不同。期末考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连平日里最闹腾的林海涛和简嘉恒都蔫了几分,课间不再满走廊疯跑,而是瘫在座位上,对着习题册抓耳挠腮。
“完了完了,这次物理铁定要挂科了……”林海涛把脸埋在摊开的物理书里,发出痛苦的哀嚎,“这什么电磁感应,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
旁边的简嘉恒没好气地踹了他凳子一脚:“闭嘴吧你,吵得老子头更大了。”
张磊在一旁默默点头,深表赞同。
颜昕昕拿着水杯从他们旁边经过,闻言笑了笑,鼓励道:“别放弃呀,还有时间,多看看书,实在不行……可以去问问谢言嘛。”
她话音刚落,几个男生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靠窗的那个位置。
谢言正微微侧身,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宋翊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轻轻点着,低声讲解着什么。宋翊拧着眉,神情专注,偶尔点一下头,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这场景,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成了高二(三)班司空见惯的风景。
自从那次“后巷事件”和随之而来的风波平息后(至少在表面上是平息了),谢言和宋翊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十分稳定且显而易见。谢言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学神,清冷,少言,但对待宋翊,却有着显而易见的耐心和……某种不容置疑的所有权。
而宋翊,这个曾经叱咤校园、令老师头疼不已的超级校霸,在谢言面前,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和暴躁,虽然成绩依旧在年级前两百名徘徊(这已经让所有老师谢天谢地了),但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化为了另一种形式的专注——只对谢言一人的专注。
“得了吧,”林海涛收回目光,悻悻地趴回桌上,“找学霸讲题?我怕他眼神就能冻死我。也就宋哥扛得住。”
简嘉恒深以为然:“而且你们没发现吗?学霸现在可是宋哥的‘专属家教’,概不外借。”
这话倒是没错。曾经也有不怕死的女生,借着问问题的名义想靠近谢言,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谢言一句“这个问题课本第X页有详解”或者“可以去问老师”给礼貌又疏离地挡了回去。久而久之,大家都心照不宣——学神谢言的耐心和温柔,是校霸宋翊的专属特权。
这时,谭梓奚风风火火地从后门进来,额头上带着细汗,把手里的冰镇可乐“啪”地一声放在宋翊桌上,声音响亮:“宋翊,你的可乐!”
她声音不小,引得周围几个同学侧目。
正在讲题的谢言话音顿了顿,抬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扫了谭梓奚一眼,那眼神很淡,却让谭梓奚莫名地缩了一下脖子,赶紧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宋翊倒是没在意,顺手就要去拿可乐。
“做完这道题再喝。”谢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自然的、不容反驳的意味,笔尖重新点回练习册。
宋翊伸到一半的手顿了顿,极其自然地转了个弯,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哦”了一声,视线重新聚焦到题目上,没有丝毫勉强。
周围的林海涛几人交换了一个“你看吧”的眼神。
课间休息结束的铃声响起,谢言才放下笔,将自己面前一本干净整洁的笔记本推到宋翊手边。
“重点和易错点我都标出来了,晚上回去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宋翊拿起那本笔记本,封面上是谢言漂亮工整的字迹,写的是物理章节名,但右下角,却用更细的笔,勾勒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抽象的太阳图案,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心照不宣的印记。
“谢了,小故。”宋翊勾起嘴角,将那本笔记本小心地收进书包最里层。
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如同炸开的锅。众人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闷热的牢笼。
宋翊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书包,看向旁边不紧不慢整理书本的谢言:“走吧?”
谢言“嗯”了一声,将最后一张卷子夹进文件夹。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穿过喧闹的走廊。所过之处,依旧会引来或明或暗的注视,但早已没有了最初的惊异和探究,只剩下一种“本该如此”的默认。
“冷死了,”一出教学楼,热浪扑面而来,宋翊扯了扯校服领口,看向谢言,“去小卖部?我请你喝奶茶。”
谢言看了一眼他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额发,点了点头。
小卖部门口挤满了人。宋翊让谢言在树荫下等着,自己仗着身高腿长,三两下就挤了进去,没过多久,就拿着两瓶冒着热气的奶茶出来了。
他拧开一瓶,先递给了谢言。
谢言接过,瓶身瞬间驱散了指尖的燥热。他小口喝着,甜滋滋、冰丝丝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惬意的温爽。
宋翊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畅快地舒了口气。他看向谢言,阳光下,对方微微仰头喝汽水的样子,脖颈线条流畅白皙,沾着水汽的唇瓣显得格外红润。
“看什么?”谢言察觉到他的目光,侧头看他,眼神清亮。
宋翊咧嘴一笑,带着点痞气,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看我男朋友好看。”
他的气息带着奶茶的甜味,拂在谢言耳畔。
谢言握着汽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耳根悄无声息地漫上一点薄红,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只淡淡地瞥了宋翊一眼:“无聊。”
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厌烦。
宋翊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知道,谢言喜欢他这样。这种直白的、带着点占有欲的亲昵,是他们之间独特的交流方式。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他们喝着冰凉的汽水,并肩走在被晒得发烫的林荫道上,周围是喧嚣的放学人潮,却仿佛自成一方安静的小世界。
“晚上想吃什么?”宋翊问,“我妈今天包了饺子,让我带你去家里吃。”
“都可以。”谢言回答,顿了顿,补充道,“别放太多虾仁。”
宋翊记得他对虾仁过敏(虽然不严重)。他笑着应下:“知道,给你那份是纯猪肉白菜的。”
有些默契,早已融入日常的点点滴滴,无需言明。
对于林海涛他们来说,谢言是遥不可及的“学霸”,是只能仰望的存在。
但对于宋翊而言,谢言只是谢言。是会给他写专属笔记、会因为他的靠近而耳根发红、会记得他不吃虾仁的,他的谢言。
而这份独一无二的归属感,比任何年级第一的头衔,都更让宋翊觉得真实和满足。
冬天悠长,汽水清甜,而属于他们的高二时光,就在这样平淡却温暖的日常里,缓缓流淌。未来的挑战或许还有很多,但此刻,牵着身边人的手,宋翊觉得,一切都很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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